台下,张居正却又是怒不可遏的模样,他一拍椅子给周围人吓了一跳。
“孽子!便是会搞这些骗人的勾当!这玩意儿能够卖五万两么?这是在破坏市场,长此以往下去,必然会惹出祸端!
这小子是在故意炒高价目,在《国富论》里头有言,此乃是制造经济泡沫,乃是祸国殃民之举。
不成汝默你不要拦我.老夫定要寻他好好问问!”
他一阵歇斯底里的模样,可在周围人看来,活像是一个疯子。
“嗳”一名商贾摇摇头,司空见惯的模样,感慨着说道。“又疯了一个,那《国富论》岂是能够轻易参透的?”
有名老士绅瞥了一眼,很是嫌弃的模样:“老伯莫要聒噪,你还能真寻张同知麻烦不成?若是想找麻烦,小心被锦衣卫抓入诏狱之中。”
“你!”
张居正气坏了,可偏偏又不能发作。
若起了冲突,首辅身份亮出来确实能够解气,可那就闹出大笑话了。
特别是被张允修知道后,怕是又要嘲笑他这个老爹。
为了人到老时,还能留下一个体面,张居正饶是面部气得通红,也依旧没有撕破脸。
申时行在一旁也是老脸通红,倒不是气得,而是觉得有些丢人。
他抓住张居正说道:“恩府,忍一时风平浪静,何故与这些市井之人计较?”
此时,士绅商贾们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两个平平无奇的老书生身上,不少人发出激动的声音说道。
“来了来了!此乃今日压轴之作,不知会是何物。”
“上回的释迦牟尼佛,还有关圣帝君,拍得者可都是非富即贵,若能拍下一二件,定然会飞黄腾达!”
“想来定然是岳武穆了,岳武穆乃千古名将,一代忠臣良将,定然是风采卓然。”
台下议论纷纷,可张居正却失了兴趣,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说道。
“汝默,我等速速离开,回头此地污浊不堪,莫要坏了心性。”
申时行倒是有些好奇,可还是点点头。
“恩府所言极是。”
二人正缓慢朝着外头挤出去,可行到一半的时候,场内突然爆发出一片哗然。
“此番又是何物?”申时行有些好奇地看向台上。
“老夫不看!”
张居正很是嫌弃的样子,可他走出两步,却发现申时行依旧站在原地,整个人似乎僵硬住了。
口里念叨着什么,“至圣先师”“四大贤人”“东西十二哲”之类的话语。
张居正紧紧蹙眉,也下意识朝着台上望去,可这一看立马就就不开眼了。
仅仅是在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铁青,从咬着牙齿说道。
“张!士!元!”
拍卖台上,余象斗看着全场呆若木鸡的模样,他却显得更加兴奋了,神采奕奕地介绍说道。
“此宝贝诸位应该都是熟悉的,端立最高处乃是至圣先师孔夫子,顺延往下乃是颜、曾、、孟四大贤人,还有前头的东西十二哲。
共计十七尊琉璃像,十七尊相互排列相辅相成。”
他上手小心翼翼地演示起来。
“可将每一尊像拆下来,每一尊皆流光溢彩,自有一番圣贤气象。
还可聚集合之,则如群贤毕至,共汇千年文脉之辉光,直教人心生敬畏,油然起向学之心。
若将此宝置于书房案头,亦得圣贤庇佑,自可保家族子弟蒙先哲之泽,世代簪缨不绝矣!”
这尊琉璃像极为特殊,演说词自然也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余象斗将其重新拼凑起来,笑了笑说道:“听闻当朝大学士申阁老,其家中也摆着一副,要知道申阁老可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公啊!”
台下,申时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老夫何时摆放过此物?”
“这这.售价几何啊?”
台下一名老书生,身子都有些发颤了,忍不住询问说道。
余象斗微笑着说道。
“倒也不贵,底价仅为五万两银子,便可将此十七尊琉璃像,供奉于家中了!”
扬州城。
府衙大堂上。
“好个杨应旬!”
海瑞重重一拍书案,看着跪在地上的扬州知府,目眦欲裂的样子。
“尔为扬州父母官,却全然置百姓不顾,城外桑田农田尽毁,蚕户们损失惨重,让你将城内寺庙、书院、衙署全都空出来,以供灾民居住,却三番两次搪塞!
朝堂拨付赈灾粮三十万斤,又为何以‘从长计议’拖延?皆是下方胥吏办事不利,尔这个知府便没有一点责任?
难道将城中百姓性命都视作草芥么!
真当本官不能摘了尔的乌纱帽?”
第205章 海瑞我们去问问张士元那小子?
府衙大堂,扬州知府杨应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痛哭流涕地说道。
“冤枉啊~宪台大人明察,非是下官推诿不愿赈灾,实在是事难两全~”
他涕泪横流,显得十分委屈,用衣袖抹着眼泪。
“下官又何尝不愿安置百姓?宪台大人说要将城内寺庙、书院、衙署空出来,可灾民是民,城中百姓也是民啊~扬州城百姓同样是受灾严重。
寺庙里头有僧侣香客,书院里头生员学子,衙署里头三班差役,他们皆是民啊~
城内本就紧张,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此时若再将城外灾民引入城内,恐生出事端.”
“尔还在此狡辩!”海瑞怒不可遏的样子。“当本官不清楚,那寺庙积有余粮,城内大小书院闲置数十余间,衙门空房亦可辟作粥厂!尔分明是替士绅大户守着这金窝银窝!”
若不是殷正茂在一旁拦着,海瑞还真可能冲上去,对着此人拳打脚踢。
南直隶官员之阴鸷油滑,早年间海瑞便有领会,可今日所见这扬州上下,竟比往年变本加厉。
自江南诸府州县受灾以来,首当其冲,便是城外的农田桑田。
江南产丝,桑田蚕农要更加多一些,大水灌溉将桑田泡烂,蚕茧也为雨水浸透腐烂。
接二连三的灾祸,已然让不少普通百姓不堪重负。
殷正茂与海瑞想办事,可底下官员偏偏像是一坨烂泥,下去政令倒也不敢不干,就是拖延着,必须得是二人看着守着,赈灾粮食才能下发,相关政令才能推行。
以此,二人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殷正茂心中很清楚,这便是江南士族对于他们的“报复”。
朝廷可以任命地方大员,却不能将地方胥吏全换了,依靠着大家士族,这些胥吏小官,搞些小手段,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叹了一口气,他板着脸看向扬州知府。
“杨应旬,尔玩忽职守之罪尚且还未有定论,为扬州大局朝廷才暂且让你将功补过,此事办不成也得办,若扬州城出了什么差池,本官二人自然难辞其咎,可你觉得自己不会罪加一等么?”
殷正茂话里头意思很明显了,你若是不让我好过,那你们也别想好过了。
太过了,那搞得江南糜烂,上上下下官员都得被罪责。
“下官实在是难以”杨应旬低着头,眼珠子却在乱转。
“嗯?”殷正茂一瞪眼,曾经领军打战的杀气一出,立马威严十足。
杨应旬身子抖了一下,他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只能松口说道。
“那下官再去试试?”
“下去吧,若是再办不好,休怪本抚台不客气。”殷正茂有些疲倦地挥挥手。
待到杨应旬下去之后,海瑞在这大堂上来回踱步,言语间皆是对殷正茂的不满之意。
“殷养实!汝这般如何能够做成事?流民枕藉,稚子啼饥号寒,你却还在此为这般贪官污吏开脱?”
他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杨应旬分明与豪绅勾结,你这般姑息,是要将万千黎民推入火坑!”
“汝贤太过冲动。”殷正茂颇有些无奈。“若拿下这杨应旬,还有谁能够给我们办事?
如今尚且有人能够驱使,他虽拖延,可总归能够处置一些,毕竟扬州城乱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海瑞面如锻铁:“知府没了,还有同知,同知没了还有通判,老夫便不信,这扬州城上下竟无一能办事之能吏!”
殷正茂连连叹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海瑞多年前担任应天巡抚之时,会接连受到弹劾,最终朝廷不堪压力,让其离职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汝贤不知这江南豪族么?”
“岂能不知?”海瑞咬牙切齿的模样。“若非这些人兼并土地,欺上瞒下,压榨平民百姓,这江南何至糜烂于此?”
“汝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殷正茂摇摇头说道。
“你只知江南豪族罪恶滔天,却不知他们根深蒂固,不消说是本朝,便是在前朝,便已然有其渊源。”
他眯起眼睛。
“便连太宗高皇帝,用下重典,迁徙富户,以严法震慑,尚且需要拉拢一批人。
我等又有何倚仗,能将其一网打尽?”
海瑞显然不会认同,拧眉说道。
“朝廷对我二人委以重任,乃是为抚民济世,燮理阴阳,非是助纣为虐!”
他白色胡须不断颤抖,将书案上的一些文书翻了出来。
“汝可知近来城内市价上涨几何?丝绸布匹,粮食农具,哪个不是暴涨?
自古江南乃蚕桑之地,农户以养蚕为生,可临到灾祸,养蚕人却只能身着破布衣服,衣不蔽体,若非乃七八月的江南,否则非得冻死人不可。
再提那赈济粮,三番五次赈灾粮车落水,其中猫腻还不显么?”
“汝贤喊打喊杀!便可救灾民于水火么?”
殷正茂有些忍无可忍,厉声质问说道。
“海刚锋!汝可知治理江南士族非一时之力!士族把持江南漕运,淮安等卫所送来奏报沿海倭寇也在蠢蠢欲动,汝此刻能够不管不顾,刚正不阿彰显清名。
可曾想过,此行真对万民有益?此非常时期,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海瑞摇摇头,他所见视角却是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