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贸气愤难当地说道。
“张士元何时成了你师尊了?”
“未成师徒之礼,可吾已然受恩师点拨,不再似从前那般肤浅。”
童佩眼神坚定地说道。
“过几日我便上门送上束,纵使花费千金,也要让张先生收我为徒。”
“疯了疯了。”胡贸连连摇头。
可相比于此,在人群里头,却有一人陷入到彻底疯狂。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
王士骐摇晃着身边小厮说道。
“加银子!加银子!把城南水田全押出去!给我换凝光窑的琉璃砖!”
他腰间玉佩也晃得叮当作响。
文渊阁。
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
于永乐十八年在紫禁城内修建文渊阁,位于午门内东侧,与文华殿、武英殿遥相呼应。
初时,文渊阁仅仅是朱棣召集学士讨论朝政的地方,到后来慢慢成了“文渊阁直庐”,也称值房。
一晃将近一百六十载光阴,文渊阁虽历经多次修缮,可还是显得残破不堪。
然而,朝中士大夫们对于文渊阁的破败,倒是十分推崇。
所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若不居这陋室,又怎显得其中内阁学士“洁身自好”“清静高雅”呢?
张允修却不这么看,远远看着文渊阁四周的窗子。
脑袋里想着如何忽悠老爹,将六部值房和文渊阁的这些窗子,皆是换成西山的琉璃窗。
朝廷诸公很是辛苦,爹爹平日里处理政事也是日理万机,怎么能够没有一个很好的采光呢?
屋子亮堂一些,平日里也少点些蜡烛,眼睛还不会害病,最关键的是能够晒到太阳!
简直是一举三得!
若是统一采购,西山还能给朝廷打点折扣!
“张同知您可以进去了。”
看着眼神呆滞的张允修,文渊阁门房的书吏显得有些害怕,外头都传言张允修会吃人。
“多谢了。”
张允修拍了拍书吏的肩膀,径直便朝着文渊阁值庐而去。
远远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书吏打了一个寒颤,只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对方抽走了一般。
这张士元难道真会妖法?
若是不会妖法,这些日子以来,如何能够让城中士绅商贾们,一会儿直呼他是文曲星下凡,一会儿又说他是妖孽降世。
听说好多先生都疯魔了
书吏胡思乱想,张允修却在文渊阁里头悠哉悠哉地逛起来。
可惜文渊阁里头,实在是有些狭窄闭塞。
不敢想象,大明王朝一百多年的政治中枢竟在此地?
绕了好几圈,没什么稀奇的,觉着有些无趣。
张允修这才朝着值庐走去,却在门口碰到了申时行。
“申阁老许久未见了,您那图表法用得如何?”张允修露出一丝微笑拱拱手说道。
申时行确实是个厚道人,除开怂一点怕事一点。
平日里做事确实利落,特别听说还成天在老爹面前帮着自己周旋。
申时行正埋头看奏疏,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也拱手说道。
“原来是张同知.我这图表法.”
他面露尴尬之色。
“倒还是有些问题,不如工部的曾尚书来得精通。”
张允修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户部的曾小子在我这学得很是勤奋,可若说要是天赋,还得是状元公啊。
还望状元公今后莫要偷懒,多来西山请教请教,吾虽忙些,可总归是知无不言的。”
申时行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被一个十四岁少年人这般教训,总觉得很是怪异啊。
他不愿跟张允修多对话,唯恐又被坑了,拱拱手说道。
“张同知还请早些进去,吾便先行去处理公务。”
看着灰溜溜逃跑的申时行,张允修撇了撇嘴,这才径直朝值房走去。
轻轻推开值房的雕花门,房门虚掩,老旧连接处发出吱呀作响,接着便是一股子檀香混着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允修微微抬眼,便看到书案后高大的身影,他上前几步,微微拱手说道。
“爹,孩儿来了。”
可值房里头,张居正却发出低沉的声音质问说道。
“逆子,又骗到银子了?”
第236章 父者,惟有德者居之!
“逆子,又骗到银子了?”
一踏入值庐内,迎面而来便是这一句嘲讽,张允修很是不满意。
老爹真是越来越叛逆了。
可这里终究是文渊阁,倒还要给张居正一点颜面。
于是,张允修笑着走上前去,对其拱拱手,一本正经的样子。
“爹爹此言差矣,读书人的事情如何能叫做是骗呢?
孩儿不过是将一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银子,通通都重新收缴回来,再给予需要的人,实行资源的再分配”
张居正忍俊不禁,张了张嘴还想着说些什么,可委实不知该从何反驳起。
你说张允修大肆敛财?可这小子确实没有奢靡无度。
他不去花天酒地,也不去建什么奢靡宅邸,吃什么山珍海味。
这小子就是很纯粹的,想要搞出点什么事情来,折腾一下大明朝,折腾一下他这个老爹。
偏偏每次都还给他折腾出点名堂来。
“咳咳~罢了~”张居正咳嗽了两声,招了招手说道。“过来说话吧。”
想到张允修这几个月来的努力,虽说看似离经叛道,可终究是给大明朝带来了新气象。
张居正心里便软了许多。
终究是个孩子嘛。
张允修倒也不客气,径直便坐在老爹身旁,当即觉着椅子还有些温热,想来平日里乃是申时行的座位。
他往前挪了挪屁股,避开了申阁老的遗迹。
张居正倒也不端着,起身给幼子沏了一壶茶,热腾腾的放在其面前。
自从痔疮好转一些后,他便不太愿意坐着了。
所以站在张允修前来回踱步,慢条斯理地询问说道。
“知道为父本次唤你来,所为何意?”
“此为徽州松萝茶。”
张允修吹了吹热气,小小品一口白瓷内茶汤,答非所问的样子。
“产自徽州松萝山,色绿、香高、味浓,讲究个‘三炒三揉’。
这松萝名茶既可用于品茗,又可用于消食,讲究便是一个药食同源。
最为关键的是,松萝茶做工细致,工艺严密,可体现‘求真务实’之理。”
他挑了挑眉毛,看向老爹反问道。
“爹爹今日唤我来,便是想告知这般道理,我可说对了?”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无奈摇摇头说道:“若嗣文能有汝半数天赋,为父却也不用再发愁了。”
他自小便是个“神童”,可几个儿子,除了三子精通些文理,其他都显得中规中矩。
然而,张家也不是没有“神童”的,这不是出了个张允修么?
可张允修光芒太盛了,似乎将几个兄弟的学识抱负都给吸了个一干二净。
天才过了头,就变成了妖孽。
特别是这长子张敬修,于礼部担任主事,可相较于几个弟弟来,就平庸太多。
最令张居正感到不满的是,长子太过于温吞,不善于钻营交际,在官场属实是难以混开。
昨日便有礼部侍郎前来告状,说这张敬修近日魂不守舍,怕是沾染了不好的东西。
相比较之下,这个中规中矩的长子,似乎还更要令张居正操心了。
张允修则是笑着摇摇头说道:“爹爹这么说便太过偏颇,大哥虽说于四书五经之道上,不尽人意,可在算学之上可是天资聪颖。
孩儿仅仅是稍稍点拨,大哥便一点就通,实在是百年未有之算学天才呀!
依照孩儿来看,大哥只要潜心研究,于算学之道上,必定与魏晋时刘徽、南北朝时祖文远,交相辉映啊!”
本想给大哥说两句好话,却不想张居正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
他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幼子,咬着牙说道。
“嗣文之算学是你教的?”
“孩儿稍稍进行了一番点拨。”张允修嘿嘿一笑说道,“先前让大哥研究账目,他便显现出惊人之天赋。
孩儿觉得他读四书五经实在是屈才了,便是参照《九章算术》《缉古算经》等算术古籍,给大哥讲解了一二。”
他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丝笑容,一脸欣慰地说道。
“前次已然研究到了割圆术的极限概念,比之刘徽还要更进一步,现今想必是在研究无穷级数理论大有可为啊!”
“你!”
这下张居正明白了,合着长子张敬修没在干其他的,跟着幼子在研究什么算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