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了台下那时不时变化的木牌子,底下士绅商贾的眼神里头依旧炽热,不少人交易的声音震天响。
“说起来,你这期货交易市场真真是个磨人性子的地方,多少平日里的豪绅巨贾皆是沉浸其中。
士元呐~莫怪世伯我嗦,你于江南的布置,可有六分的把握?”
江南局势不容乐观,张溶也同样是知晓的。
张允修笑着说道:“八分。”
张溶不可置信的样子:“近日的消息一出,你这期货市场的价目确实降低不少。
可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照样会抬高价目,届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台下还有人在喊着“买多买多”。
显然,不论是京城还是南直隶的物价,皆是被这些商贾们炒到一种恐怖的程度。
张允修却自信满满地看了一眼东方说道。
“世伯拭目以待就是,这天下之物资,贵的贱不得,贱的贵不得,冥冥之中自有其定数。
今日他们还能做这跳梁小丑,无非是时候未到罢了。”
“尔等可知,这万历六年以来天下钱粮收入几何?我南直隶之地又贡献几何?”
太仓州的一处酒楼之内,王世贞看着在场衣着素色绸缎道袍的士绅,侃侃而谈起来。
“七百二十三万四千八百二十石!”
王世贞瞪着眼睛说道:“我等江南之地便占据了天下三成的钱粮!那北直隶之地受着京师,所上缴钱粮也不过半成不到。”
紧接着他一拍桌案。
“而在这南直隶之中,我江南占据远超半数,这天下乃是他张家父子的天下么?
若无我等为朝廷尽心竭力缴纳赋税钱粮,朝堂上的滚滚诸公,拿什么锦衣玉食?”
“可如今又怎奈如何?”
王世贞满脸怨愤的模样。
“朝廷缺了银子,不想着惩治朝中贪官污吏,却将手伸到了我等士绅乡贤头上,此等倒行逆施之举,我等岂能够坐以待毙!”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下来,在座的不少士绅都为之动容。
他们今日齐聚一堂,不正是为了对付那江南织造局还有西山钱庄么?
后者为了“牟利”,在江南各地无所不用其极,特别是那天工纺织机所产出的棉丝蚕丝,已然是极大冲击了他们手底下的生意。
江南士族们以“囤货居奇”、“截断货源”等等手段,想要遏制江南织造局的推行。
可在应天府的推行一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其中。
此时此刻,他们再也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有不少士绅心里头还是有些顾虑,一名士绅在人群里头说道。
“元美先生,非是我等不愿出力,只不过前些日子今上刚刚封赏了那张士元,怕是已然给了信儿,陛下不单单要查那‘乌香案’,也同样要令其整治江南。
我等公然对抗朝廷,怕是以卵击石,会引来祸端吧?”
一直以来,士绅们皆是暗里对抗朝廷,可谁也没敢明着来,那不是跟“造反”没有什么区别?
如今也非是乱世,真将朝廷给惹急了,皇帝雷霆震怒怪罪下来怎么办?
可王世贞却满不在乎的样子,嗤笑着摇摇头说道。
“诸位此言大谬矣,若江南出了差池,天下必然会大乱,朝堂诸公岂敢任意行事?”
他继续大声说道。
“诸位,张家父子的刀已然架在我们脖子上了,若再不下定决心,我等便会成了那案板上的肥肉!”
说到此处,不少人面露怒意,在那清丈田亩之中,谁家还没有忍痛割下几块肉来?
先前推行那“一条鞭法”倒还是可以忍受,可如今朝廷变本加厉,推行这借贷之法,那便是结结实实在刨士族们的根子。
“诸位!”
人群里头,一名老者悠悠然开口,他名讳华仲亨,华氏素来在江南便是大族。
他老态龙钟的模样,也敲了敲桌子说道。
“若是一味惧怕,我等还要不要这江南的世代基业了?”
有了大族出面,众人也纷纷多起了几分底气。
王世贞眯起眼睛说道:“诸位心里头都是清楚的,那江南织造局便是来抢生意的,既然抢生意我等便断了他的销路,让朝廷看看,这江南之地被这张家父子,祸害成什么模样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同仇敌忾起来,好像真要将张允修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江南万万不可出了差池,我等这是在拨乱反正!”
“对!江南乃大明重地,如何能让那张士元给搅动风云?”
“我等不单单要抵制,还要以万民书进谏朝廷!陛下难道要蒙蔽视听,捂住这天下悠悠之口么?”
海风呼啸。
海浪拍打着船舷。
戚继光双手按在甲板的栏杆上,眼神里头不由得有些复杂。
他年过五十,鬓角与发间已然染上白霜,身形却依旧挺拔,看向身边的参将胡守仁,笑起来眼角不由得带着绽放开的皱纹。
“子安啊!我等上一回登上这军舰出海是什么时候了?”
第279章 倭寇慈父戚继光!爹你发病了?
远远的,胡守仁可以看到海岸上的灯火。
他身材稍显矮胖,眼睛里头自带着一股子杀气。
听到戚继光这一问后,不免回过神来,拱拱手说道。
“回少保,上一回还是嘉靖四十二年,属下跟随将军于福建破敌巢穴平海卫,此战彻底扫除闽地海疆倭寇残余,可谓是荡气回肠!”
说到这里,胡守仁眼睛里头不免闪出光芒来。
荡平倭寇,这是他与戚继光二人,最为得意的功绩。
也正是有这累功,戚继光才得以被朝廷授予左都督、少保兼太子太保之衔。
谈及此事,戚继光又望向辽阔无垠的海疆,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一晃眼也已然是将近二十年过去了,不知这海上的倭人可曾兴起。”
胡守仁如实说道:“将军,如今江南海疆仍有不少倭寇海寇残余,然已不成气候。”
自戚继光荡平倭寇之后,大明已然将边防的重心,转移到了蓟辽等地。
这些年来,戚继光守卫北疆,而李成梁则是在辽东对抗土蛮与女真势力。
总得来说,大明边疆还算是平静,不然戚继光也不可能被秘密调到海上。
“无妨!”
戚继光发出一声畅快地笑。
“他们不来找咱们,咱们便是去找找他们,倭寇在我大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多杀砍下几个脑袋也不为过!”
说到这对付倭寇,整个大明没有比戚继光更加熟悉的了。
对于这些泯灭人性的畜生,他自然不会有半分怜悯。
可胡守仁却有些疑惑,他想了想此行接到的圣旨,皱起眉头询问说道。
“戚公,照着陛下的意思,我等此番出海,不单单是为了杀一杀那倭寇的锐气,也是为了他们能与咱们谈判?”
他言语间颇有些不悦。
“我们与倭寇有什么好谈的,皆是一群丧失人性的畜生,倒不如杀个干净。”
“非也非也~”
戚继光连连摇头说道。
“照着士元的说法,咱们不单单是去打倭寇的,而是去将他们给打得服气。”
他脸色怪异的样子。
“他说这倭国人骨子里便是贱的,你好好跟他谈不成,定然要将其给打服气了,让他卑躬屈膝,才肯好好与你做生意。”
这下子,胡守仁脸色也有些奇怪了。
“张同知说倭国人骨子里贱倒是准确,可为何要与他们谈生意,这生意有什么好谈的?”
“据说.”戚继光也有些不太理解的样子,“倭国人手里头有诸多白银,还有有待开阔的市场?”
他回忆着张允修信件里头的内容,颇为吃力的复述起来。
讲到这里,戚继光觉得有些烦了,干脆摆摆手说道。
“倒不用顾忌那么多,我不懂其中道理,便只是觉得,打倭寇心里头便是痛快,比起成日里闷在那蓟辽之地要好上太多。
我等不负皇恩,朝着那月港进发便成。”
胡守仁不知戚继光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不过此番出海确实机密,朝廷中所知之人,恐怕便只有万历皇帝及张家父子二人。
他不便多问,便点点头说道。
“张同知素来有神机妙算,想来此番定然不会错的。”
张允修名声差了一些,可这智商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定。
“嘿!”
戚继光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这小子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夫还抱过他,说起来还要叫我一声世伯。”
他与有荣焉的样子,毕竟张家在朝廷上的恩宠能够延续,也正代表戚继光有了个保障。
这么多年下来,他可太清楚,自己与张居正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了想,戚继光询问着说道。
“~士元那小子不是还送来一张海图,说是月港到吕松这条航道的,其中各个海岸、岛屿、岬角、暗礁,皆是标注得明明白白。
老夫心里头还有些不太放心,这小子足不出户,竟然能知道南海海图,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这一路多拿出来瞧瞧,验证一番。”
提到这海图,胡守仁立马面露凝重之色,他伸手摸到怀里的一个匣子,取出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张由牛皮制作而成的海图,在月光下被缓缓摊开。
胡守仁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道:“戚公容禀,这海图属下随身携带,不敢有半点差池,我等南下,海图于各地航路多有标注,可谓是清晰明了。
还有张同知首创之经纬线、等深线,简直是精妙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