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家的还说了什么,可还有什么提醒?”
王三脸上很是疑惑,可却将张士元的话记得明明白白,转述说道。
“那当家的说了,便是照着经济学里头来办,若是老爷想着学习这经济学之理,可待着时机一到,望风而动”
听闻此言,王登库猛地将目光投向了身后,那一摞书里头,包括了一干经济学著作。
甚至于那本《国富论》,王登库翻阅得都有些破旧发烂。
身为一名商贾,他又怎么可能按耐得下好奇心,不去研究这经济学呢?
王三不敢多问,仅仅是低着头等待吩咐。
可王登库的眼神却越发深邃起来,他目光一直停在那一本经济学原理之上。
“所谓经济泡沫,便是在投机者的过度炒作之下,产生的一种虚假繁荣。”
他口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
“当市场价格脱离了原本的供需关系,那待到市场信任一出现危机,那便会像是一场雪崩一般,一泻千里!”
王登库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他对于经济学的许多地方还不太明白,可却对里头描述的现象和理论烂熟于心。
先前还有些顾虑,可得了张允修的准信之后,他心里头便越发坚定起来。
“此人到底有什么后手呢?”
王登库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个多月之前,张允修便能够下定论,到底是什么给他的自信?
可他也再清楚不过,有着自己的那份账目,就算是张士元争不过江南诸士族,却也能让他们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看了一干经济学理论之后,王登库对于张士元可谓是崇敬万分,不然也不会想着与其合作。
可他脑袋是清醒的,也是利益至上的人。
将那份账目给张士元,进可令其如虎添翼,战胜江南士族之后,自己将会是一份不小的功劳,退就算是张士元失败,与江南士族斗争个你死我活,这份账目也是个助力。
等到双方皆是两败俱伤,那便是自己收拾残局之时。
他与范永斗等人想法相同,手段却是更加高明,且不为过往情绪所影响。
想到这里,王登库对着王三说道。
“王三,从今天开始,你便不要待在府上了,每日里便是去那第三十九铺茶馆,看着期货的价目和各类报纸的讯息。
一有风吹草动,老夫授你决断之权,将我等手上一干期货全部抛售。”
“啊?”王三不太明白的样子。“老爷,这风吹草动具体是何?”
王登库嗤笑着说道:“当家的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便是一个风头!”
王三似懂非懂的模样。
第295章 崩溃从内部开始?王詹事我们是要赚银子的!
万历九年的初冬。
史书曾记载,河北宣德府为“万历九年九月大雪,山中积二尺,及春始消”,在小冰河期的影响下,许多北方地区自季秋以来便已然出现了大雪天气。
不过由于某种不可抗力的原因,原本在历史上从北方一直肆虐到南方,持续整整两年的大头瘟,已然算是彻底销声匿迹。
但也仅仅是给南北百姓,减轻了些许负担罢了。
入冬以来,原本便节节攀升的货物价格,更加是抑制不住疯涨的势头。
京城百姓面对粮食、布匹等货物的价格都是愁眉苦脸,更加不要说其他地区的普通百姓了。
可与之相比较的是,在寒冬时节,各个高门大户家中,却是有炊烟不断升腾而出,有些大户甚至昼夜不停,于子夜时分尤且能够听到高大墙院里头,那颇为娇俏的靡靡之音。
甚至由于期货市场的出现,不少士绅商贾,拿着赚来的银子肆意挥霍,挥金如土。
毕竟银子躺在期货市场里头,每日什么也不干便能够赚到数千两上万两,那谁还会把银子当银子呢?
青楼酒肆教坊司的生意越发红火,江南一些城市之中,一边是天寒地冻,一边却是歌舞升平,各类奢靡酒水美食不断,甚至胆子大点的,规格都能类比皇宫。
正如一场历史的循环一般,朱门酒肉臭的故事又重新上演,豪绅商贾士族又再次获得了胜利。
那些上层人的斗争,一切代价都落在了普通百姓身上,令无数普通百姓,在万历九年这场寒冬之中家破人亡。
一切似乎便要这般尘埃落定?
可短短半个月之后,这一场百年未见之狂欢,却出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太仓州。
王家府上的亭台水榭之间,竟然搭起了一间琉璃屋子。
这屋子不大,便跟个亭子的大小差不多,最为显眼的乃是其四面的墙壁,皆是由琉璃板制作而成,透明澄澈的琉璃不单单能够隔绝寒冷,还能够让在屋子内的茶客,欣赏这冬日里的美景。
这等雅致,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够享受的,单单是要从京城将这琉璃运送到太仓州,还得保证琉璃不破,便是花了好大的功夫。
此刻,屋子里有个精致小炉子,上头烫着酒烧着茶,一干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王世贞看着此情此景,不免有些感慨地说道。
“元驭兄好大的手笔,这等琉璃屋舍,悉数整个江南,也就你这里独一份了吧?实在是好生叫人羡慕~”
王锡爵端起一杯温热黄酒,小小酌了一口,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地说道。
“无非是京城里头的下人安排,令公子不正在京城,元美兄若有需,让孩子尽一尽孝道,却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王世贞则是笑着摇摇头说道:“老夫不指望那个孽畜了,王士骐那小子如今成日里便是在那期货市场混迹,算是彻底入了迷。”
他没好气的样子。
“老夫托着胞弟敬美前去管教,他倒是好了,跟此子一同流连混迹,却不知那期货市场到底有何蛊惑人心之妖法!”
说起来,他先前托着弟弟王世懋前往京城,特别就是为了管教王士骐和王衡二人,却不想到头来,王世懋这快五十岁的人,却也深陷其中。
“乱花渐欲迷人眼~”王锡爵悠悠然说道。“他二人在京城将货物价格炒高一些,也算是给我等助力了。”
说到这里,他神情颇有些黯然。
“只可惜我那逆子”
王锡爵如今已然清楚了,自己那宝贝儿子并非是去哪里悟道,而是去了西山书院教书。
名义上是教书,可在王锡爵看起来,这与背叛自己有什么区别?
培育多年的优秀长子,竟然投入敌人门下,还对一个十四岁黄毛小子称呼师尊,对于王锡爵来说,乃是莫大的羞辱。
王世贞知道对方对于这个事情耿耿于怀,连忙劝慰着说道。
“令公子不过是一时间被迷了心窍,待到那西山分崩离析,他定然会明白其中道理的。”
“但愿如此吧~”
王锡爵面色阴郁的模样,又将一杯黄酒下肚。
说到这里,他又不免想起一件事情来。
“说起来,这半月以来江南局势倒是有些怪异”
“怪异?”
王锡爵紧紧皱起眉头说道:“前几月,吾等与江南各乡贤共举大事,再有着天下商贾助力,江南之货物,那织造局与西山钱庄占不到一点便宜,各类米面粮油也是纷纷上涨。
可这半月以来,竟无任何增长之势头,实在是咄咄怪事。”
“想来却也不是时时都能涨的。”
王世贞说出了一个猜测,可随即却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也皱眉说道。
“说起来倒也奇怪,照着我等估算来看,这江南织造局与西山钱庄,所剩下的银两也不多了,他张士元去哪里寻那么多银子,去给那些农户百姓?
可过了这许久,那织造局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照着他们的估计,江南织造局的崩溃也不过是在这一两个月之间了。
天工织造机所产出的海量棉布丝绸,江南士绅商贾是不收的,运输往北直隶的运力也是有限,没有各地商贾的支持,等到张士元手头银子花完,自然便是支撑不下去。
这便是江南士族的阳谋,一方面截断江南织造局生意的进项和出项,另外一方面则是通过囤货居奇,提升各类货品价格,让原本便紧张的局势更加雪上加霜。
江南士族可以靠着丰厚的家底,以及在江南百年经营耗下去,西山可是能够耗得下去?
难道万历皇帝还真敢以朝廷神器,去插手织造局事宜?那这件事情的性质便变了,重新回到了从前的战场,无非又是一场讨论“开海”的朝廷政令讨论罢了。
“入冬了。”王锡爵强调着说道。“这天气越发冷了,货物价目理应上涨!”
他们这些江南大户,有一个算一个,都囤积着海量的货物,便是等着入冬之后,给西山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清算。
结果忙活儿了半天,货物价格倒是不涨了,那他们在这一来一去之间,所承担的存储运输损耗,那可就是彻底打了水漂。
“想来确实有所蹊跷。”王世贞思索着说道。“听闻近来江南出现许多藕煤,或许乃是西山送来的大量藕煤,输入江南之地,影响到了各类货物价目?”
自晋商从京城溃败之后,西山便一鼓作气,将北直隶各地的煤矿矿山皆是收入囊中,许多隶属皇家和朝廷的煤矿,也一干被西山所承接。
故而,这藕煤的生产已然是今非昔比,西山甚至能够将藕煤售卖到远在天涯海角的海南。
“不是商议好了么?”王锡爵一拍桌案说道。“让那群商贾暂且忍一忍,吾等今后会一应补偿,为何还有这许多藕煤入江南?”
王世贞面露苦色:“元驭兄,此事不可强求,江南这般大,吾等又非是官府,实在是难以禁绝。”
“不行!”
王锡爵近来变得十分暴躁。
“万万不能够开这个口子,咱们便是靠着一股气跟张士元耗下去,若是这股气散了,我们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王世贞身子抖了抖,也想到了失败的后果。
不过他还是较为乐观的,自国朝创立以来,朝廷三番五次想要整治江南,有哪一次成功过?
就算是本次让张允修占据了上风,他们手头上有着田地,又有着百万江南百姓在此,朝廷还能做绝了不成?
翌日。
晋商常廷玉以及浙东商帮的范汝梓共同踏入了王家后院。
王锡爵端坐在后院的茶室之中,为这两名江南数一数二的商贾,沏上了一壶好茶。
“这一壶罗茶,自古便有素水兰香之说,廷玉兄你出生山西大族,喝遍了天下名茶,可我们江南的本地名茶,不知有没有好好品鉴一番?”
常廷玉接过那杯茶水,顿觉得有些烫手,连忙将茶水放下来说道。
“实在惭愧,小弟我喝不得烫的,且容凉上片刻。”
王锡爵脸色一僵,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范汝梓,笑着说道。
“汝梓侄儿,尔父范涞与老夫素来有些交情,如今他远在南昌府任职,这范家大小生意,皆是由你来决定,这杯茶水看起来你是得喝的。”
他又将一杯茶端在了范汝梓的面前,范汝梓做书生打扮,显得有些怯懦,可却也是摆摆手说道。
“伯父这般奉茶,小侄实在是惶恐之至,实在是不敢受。”
“哼!”
王锡爵不由得有些动怒,一拍桌案说道。
“你二人皆是百般推脱,却将昔日约定忘记得一干二净不成?”
范汝梓出身范家,家里世代经营着四明山等地的薪柴贸易,不单单是薪柴,还有各类燃料煤矿同样有所涉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