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厉害”到底在哪里?
“士元,你小子竟然怂了?”
乾清宫里头,万历皇帝一对大小眼看着那篇文章,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往日里张士元是何等人物?那是能够在朝廷上舌战群臣,能够当着百官的面殴打监察御史,将礼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都逼上绝路的人物。
结果,面对那应天府尹孙丕扬一篇《贾道疏》,便是毫无任何情绪,仅仅靠着一篇“西山季度财报”,便想着糊弄过去了。
老实说,万历皇帝也想学着他爷爷嘉靖,来个稳坐钓鱼台,让张允修与那江南士族好好斗上一斗,待到最后再出来主导事情的进展。
可现在倒好,张允修这小子直接摆烂了,不抵抗了还行。
虽然说,这一篇《贾道疏》里头,主要针对对象还是他张允修,可归根结底,这西山还是皇家的产业。
西山每月大头收入,可都分红到了皇宫之中,不然万历皇帝如何能够阔绰的大加赏赐?
他孙丕扬骂贾道乃是巫蛊之道,便是在断万历皇帝的财路,这怎么能够忍受?
万历皇帝气鼓鼓的模样,颇有些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不成不成~你这回应算个什么样子?”
他抬了抬豆豆眉。
“士元还不知么?昨日《京畿日报》已然刊登那篇《贾道疏》了,那孙丕扬不要官身,也不要富贵,愿以他头上乌纱帽,换一片朗朗青天。
他这是在逼迫朕惩治于你,逼迫江南织造局关门大吉。”
说到这里的时候,万历皇帝显然很是不悦的模样。
对方绕开了传统的上疏程序,通过报纸上了一封给全天下黎民百姓的《贾道疏》,看起来是秉公无私,看起来是为国为民。
可在皇帝的角度来看,这是侵蚀皇权的一种表现。
地方大臣不向着皇帝喊冤,却朝着天下士人高喊口号,妄图以天下悠悠众口逼迫皇帝妥协。
眼见小皇帝气鼓鼓的模样,张允修不由得哑然失笑,他拿起一份《京畿日报》抖了抖,在上头比划着说道。
“陛下,微臣这便是在反击啊,如何能够说是软弱呢?”
他颇有些感慨的样子。
“微臣反倒是觉得,此法有些太过激进,牵一发而动全身,会闹出大乱子。
若非是江南士族将此事做绝,我断然不会这么快出手的。”
这话给万历皇帝也整糊涂了,他紧紧皱起眉头说道:“士元你和朕说笑不成?你不就是公布了一下季度财报么,咱们西山确实是赚了不少银子,可这不正是给人以口舌?”
《贾道疏》里头,弹劾张允修三大罪状,除开通敌、乱政,剩下一个便是逐利,败坏天下风气。
张允修将财报公布出去,不正是将告诉天下人,我便是逐利之人么?
“逐利又如何?通敌又如何?乱政又如何?”
张允修嗤笑着说道。
“饭都吃不饱了,还讲个鸟的礼义廉耻,这天底下的道理,吃饱饭便是最大的道理。
只要能让大明百姓人人吃饱,就算是出去抢去偷,那又何妨呢?”
万历皇帝出奇的,也劝说起张允修来。
“士元呐~这道理朕是懂的,贫苦百姓是懂的,可底下的士人、读书人可是不懂的,这般行事怕是不妥~”
张允修嘴角微微一扬说道:“没事,过些时日他们就没有时间觉得不妥当了。”
“这是何意?”万历皇帝再次发出了灵魂拷问。
“陛下可知经济学之道?”
“朕每日都在学习,赚银子的学问,那自然是要大学特学!”
万历皇帝并没有撒谎,他在经济学之道上,展现出比四书五经要强百倍的兴趣,甚至为了研究一个经济学规律,会亲自去期货市场微服私访,笔记甚至做了厚厚的一打。
“那陛下应该知道。”张允修挑了挑眉毛说道。“什么叫做市场信心吧?”
“依照下官来看,徐子升这是走了一步臭棋,江南士绅不愿自己出头,怕查到他们自己身上,便将这孙府尹给推了出来,充当他们的马前卒,实在是可悲可笑。”
户部衙门,一处值庐内,张居正、张学颜、张允修,三张齐聚一堂。
对着一幅期货市场的趋势图,时任户部尚书的张学颜侃侃而谈起来。
“所以经济学之道,无非乃是研究如何调配钱粮的学问。
而商贾们兜售商品的本质,实际上便是相信,手中商品能够在另外一个时间和地点,达到更高的价值。
这便是市场对于某种商品的信心!”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整得坐在下头的张居正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咳咳~”张居正咳嗽了一声,“闲话少说,子愚啊~你便将其中道理说清楚便可,西山这财报为何会引发市场动荡,此事干系重大,断然不可有半点马虎!”
对于《贾道疏》,张居正自然是不会置之不理,可正当他纠集手底下一干门生,准备于清流士族开展一场骂战之后,却发现张允修这小子,竟然采用了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对抗法子?
张学颜在首辅大人面前讲授这经济学之理,显然还是有些紧张的,他瞧了一眼坐在后头的张允修。
张允修与他目光触及,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如同被点化的学徒一般,张学颜立马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张居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只能是无奈叹息,当作没看到。
“却说这市场信心,乃是个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如期货市场的作用一般,市场有信心能够调配好资源,实现资源的最大化利用
然而这一切也会出现错配,商贾向来是逐利,也容易为眼前利益所冲昏头脑
正如这一次南直隶与北直隶货物价目上涨一般,其中有江南士族囤货居奇的效用,却也有着一批人,成日里想着旦夕巨富,却忽略了货物的实际价值.”
张学颜一拍桌案说道:“道理便是很简单,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如今市场上货物之价目,与货物本来的价值,乃是相互错位的。
这种经济泡沫,在信心膨胀之下,看起来确实是势如破竹,没有人会相信泡沫会破裂。
可终究有一日,意外出现之后,信心链条出现崩塌,那便是商贾、士绅末日之时。”
这些理论,对于张居正来说,其实并不是太浅显。
相反,这种说话方式甚至有点晦涩。
可多日与幼子讨论那货殖经济之道,加之近来耳闻目染,张居正还是将其转化成自己能够理解的道理。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故而,徐公走了一步烂棋,他驱使孙丕扬奋力攻讦,却不知此举某种意义上,将会影响到市场上物价上涨的信心。
而《万历新报》上的西山财报,进一步击垮了市场对于物价上涨的信心?”
“这世上百货物资,皆是有其价值。”张允修在后头悠悠然说道。“爹爹,物价不过是回到他原本应该到的地方而已。
第299章 《京城市易新规》?好日子到头了!
对于市场来说,支持物价上涨本身就是一种支持江南士族,而去对抗西山的过程。
昔日,市场上一直流通着“西山要完”的论调,稍微通晓一些财货之理的人,也能够计算得出来,以西山的能力,怕是无法在江南这个无底洞支撑下去。
只要西山一倒,那廉价的藕煤、琉璃、布匹等等一干货物,将成为一个历史。
他们赌得便是在西山崩塌的那一刻,冲上去将其吃干抹净。
可徐阶等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屑去了解一个离经叛道的理论。
至于在期货市场里头,早就被银子冲昏头脑的“赌徒”,就算是有所疑虑,也会因为眼前的利益,而去自我说服自己。
文渊阁。
申时行刚刚将一打弹劾文书处理完毕,这茫茫多的弹劾奏疏,皆是响应着《贾道疏》的号召,对于朝堂上的“宵小之徒”,发起一场又一场的反攻。
甚至在午门之外,已经有了跪坐死谏的御史言官,便是要逼迫皇帝和内阁在此事上有所表态。
从前,他们弹劾张允修没有什么实证,可事到如今,江南织造局“通敌”的证据便摆在眼前。
货物吞吐那么大的数量,加之水师海船的调动,根本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难道皇帝和内阁,要对张允修一护再护么?那天下底下的法度又在何处呢?
申时行看着那些奏疏愁眉不展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朝着张居正说道。
“恩府,事到如今便不需要坚持了,学生斗胆请恩府入宫面见陛下,江南诸事想来要暂且缓缓了。
说起来,徐子升与恩府还有些师徒之情,派人前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来能将江南以及北直隶局势稳定下来。”
他又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窗外枝丫上头的积雪说道。
“大明的百姓支撑不住了,咱们不能再这样耗下去,闹得天下大乱”
“不必忧心此事,眼下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这些话却被张居正直接打断了。
此时天色已黑,在阴暗闭塞的文渊阁之内,张居正脸上被煤油灯映照得忽明忽暗。
“恩府?”申时行瞪大了眼睛,不知对方到底是何意。
却听张居正用浑厚沉重地声音,十分流畅地吩咐说道。
“其一,参照西山之法,由户部牵头,联合期货交易市场,草拟一份《京城市易新规》,规定今后各大小商户囤积货物上限,并制定货物价目波动范围,今后若再有大幅度波动,严查大小商贾囤货居奇之罪.”
要是说原先是一头雾水,这会儿申时行就脑袋一片空白了,这是何意?
先不提张居正这说话方式,跟幼子张允修一模一样。
就说这政令之内容,怎么听起来“物价上涨”之祸,还有江南争端好像已经解决了一般?
可张居正却不容置喙,继续说道。
“其二,召集三大营一千精锐,往后一旬之内,于皇城内外加紧巡逻警戒,防止宵小之徒趁乱”
“其三。”
说到这一点,张居正顿了顿,脸上似乎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咱们春夏之际,于常平仓囤积之粮食、货物,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户部与太仆寺紧着些,若是有必要,太仓银也可动用。”
说完这些,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在太师椅上瘫坐下去,似乎卸下了一身的重担。
“入冬了,朝廷今岁不算是困难,多赈济一些流民百姓,让货物价目多降低一些。”
“恩府.”申时行后知后觉之下,终于明白,显然眼下困境已然得到了转机。
张居正倒也不解释,仅仅是坐在有些破旧的太师椅上,悠悠然地说道。
“天越来越寒了,烧一烧这肥猪的油膏,多活一些百姓,我大明便能多活几年。”
申时行瞪大了眼睛,心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他重重点头说道。
“学生,明白。”
第三十九铺的二楼包间之中。
王世懋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舒适地倚靠在禅椅上,看了一眼楼下的价格木牌,对着面前的侄儿发出一声感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