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尊!此事仍需要三思而后行,若将此文章发自那《京畿日报》之上,府尊将成为众矢之的,江南也将再次动荡。”
应天知府衙门中,应天府同知苦口婆心地劝说,唯恐这孙丕扬将天给捅开了。
时任应天知府的孙丕扬,眉毛倒竖起来,他面目方正,却显得有些粗犷,厉声说道。
“道松兄,尔若还将我孙丕扬看作好友,便莫要再提此事,我意已决,定然要天下人知晓其中真相缘由!”
这应天府同知李道松乃是孙丕扬同乡,二人在江南之地相互照应,李道松自然生怕对方惹来祸端,不依不饶地劝说道。
“便是因为那一封信,此信是何人送来的?乃是那辞官回家的王元驭、王元美,还是那蛰伏江南的徐阁老?”
李道松嘴唇都有些颤抖了。
“此乃是他们与朝廷之争端,府尊何故参与其中?却不怕为人所利用么?”
孙丕扬则是挺直了腰板,一幅决绝的模样,看向好友说道。
“信件内容牵扯众多,我不便与你知道,否则便是让你惹祸上身。
道松兄只需知道,这江南糜烂不堪,盖因那京城宵小之辈,蛊惑君上行商贾之事,而今更加是离经叛道.”
孙丕扬说到这里,话头瞬间便止住了,一挥长袖说道。
“不必多言,我即刻将此信由快马送至京城,届时自有有识之士,为我将后头的事情给办好了。
到时候天下人自能够明辨是非!
至于我孙丕扬,也却是孑然一身,他张江陵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便是。”
这李道松急得直跺脚。
“糊涂啊!糊涂!孙叔孝你却觉得自个做得全然是对的么?那张士元身上不干净有离经叛道之举,可江南士族有干净多少?多年以来叔孝难道看得还少么?”
孙丕扬面容抽动了一下说道:“江南士族也有行善赈济之举,恶事没有明证,可我手头上握着那张士元作恶之证,自然是不吐不快!”
“叔”李道松还想劝说。
却被孙丕扬直接打断说道:“我意已决,一干后果自当一个承担,道松兄若还认我这个朋友,那便暂时助我保守此事。
等到信件到了京城,届时若道松兄想要检举于我,去博取个前程,我孙丕扬也断然毫无怨言,甚至会拍手称快!”
说完这一番话,孙丕扬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而去。
李道松急得团团转,却是毫无办法。
新明书坊。
《万历新报》编辑部。
主编张嗣修在审阅完今日的稿件,安排好排版事宜之后,便终于有闲心坐下来,为自己泡上一壶茶水,随后再阅读一些往来好友的书信。
张嗣修并不是一个争强好胜之人,也没有幼弟张允修那么多的心思,乃是个醉心文道之人。
最为喜爱钻研的,便是诗词、戏曲。
万历五年丁丑科举,读卷官初拟张嗣修在第二甲第二,可万历皇帝拆卷看到名单之后,便将张嗣修擢置为一甲第二榜眼。
此事说明了万历皇帝从前对于张居正的恩宠,却也让张嗣修处于风口浪尖之中。
士林风评之中,将张嗣修评价为靠着父辈恩荫的无才之人,便是在翰林院也待得不安稳。
好在幼弟张简修对于他这个二哥还算是了解,给他安排到报社编辑部之中。
如今张嗣修成日里便待在编辑部,看一看各类天文地理、医药卜筮、古文诗词的稿件,也算是乐在其中了。
特别是对于话本戏曲之道,张嗣修若非是碍着老爹张居正,却也想去那西山剧院谋个差事。
这会儿,他已然拿起了好友汤显祖的信件,信件里头乃是汤显祖之新作《紫箫记》,特别发给张嗣修品鉴一二。
说起这汤显祖,与张嗣修倒是有一番情谊,二人为同科参加会试,张嗣修中了榜眼,可这位好友却因各类原因,最终不得取中。
将那《紫箫记》端详起来,张嗣修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一番说道。
“义仍兄才华横溢,却不在这四书五经上,乃是在戏曲诗词与天文地理之上,悉数这天下,也唯有士元的西山乃是他最好的归宿。”
张嗣修是有意将汤显祖引荐到西山,以张允修那天下怪才尽入我麾下的意思,应该也是不会拒绝的。
可唯一有问题的便是,这汤显祖乃是个倔脾气,以西山的名声,他能够放下身段来,去投奔西山,“攀附权贵”么?
到底是要士林中的清名,还是要追求自身之理想抱负,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正当张嗣修纠结不已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少年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万历新报》编辑室。
能在锦衣卫把守之下,直接闯入编辑室之人,除了张允修还有谁?
张允修看了一眼瘦弱、儒雅的二哥,又看了看四周的文书、编辑一干人等,沉声说道。
“尔等先行出去吧。”
张允修在报社里头的威望还是极高的,编辑、文书们得到吩咐之后,纷纷麻溜地起身离开,一时间这编辑室里头唯独剩下了兄弟二人。
张嗣修觉得有些奇怪:“士元今日不去西山?怎会有此闲心来我这里?”
这些日子里头,张允修不是去西山研究他那什么大棚,便是去医馆推行现代医院,然后时常又去机械学院捣鼓出什么新奇东西,去皇宫里跟万历皇帝好好研究一番。
幼弟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他甚至还能抽空创作话本小说,再遥控一下江南局势。
张允修今日脸上却是异常严肃,很是认真地对张嗣修说道。
“二哥,此番决计不能再忍了,有人竟然想要掏咱们的钩子,那咱们也不留情面了,给他们来一场盛大的溃败。”
张嗣修脸上带着微笑,瞬间僵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什么?”
第298章 《贾道疏》?张士元朕让你不要怂!
徐阶的眼线遍布朝野上下,张允修自然也不能是聋子瞎子。
特别是报纸乃是他发扬光大的行当,在《京畿日报》里头安插一些眼线,自然也是应有之义。
那应天府尹孙丕扬,近乎于自爆的文章一发到《京畿日报》编辑部,张允修立马就得到了消息。
具体内容不外乎,孙丕扬担任应天府尹期间,在江南的所见所闻。
这文章可谓是洋洋洒洒,说一句呕心沥血都不过分,显然是夹杂着孙丕扬浓厚的情感。
甚至于他还学起了海瑞的治安疏。
从江南百姓疾苦,一直说到张允修倒行逆施。
“江南之民,久溺贾道而不自知,其心为利所锢.”
“古之仁义礼智、温良恭俭之德,尽皆抛却”
“田野荒芜,阡陌不治,农人释耒耜而操算筹,膏腴之地沦为蒿莱.”
“更有江南织造局,竟倚驻防水师之权,行商贾逐利之实,其舟楫往来,非为输国用、济民生,乃私运货物以资寇仇”
“倭寇肆虐东南,彼则暗通款曲,馈粮送械”
“佛郎机人觊觎海疆,彼亦沆瀣一气.”
不愧是进士出身,三言两语便将张允修这奸臣的人设给作实了。
言语之间,似乎江南的一切乱局,张允修都成了始作俑者。
这些内容源于眼线的转述,自然并不太全面,不过也能够大致探查出这孙丕扬和江南士族的意图。
“想来不单单仅有这些。”张允修笑着摇摇头说道。“想来江南士族不会行事如此简单,必然存了不少证据,届时在那《京畿日报》上一并发出,传予天下人知道,你弟弟我便将是臭名远扬,成为众矢之的了!”
比起一封弹劾送到内阁和皇帝面前,如今这报纸也成为了清流士绅们手头上的一个工具。
这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张允修将新事物带到这个时代,就不可能限制别人的使用。
简单听完张允修的描述之后,张嗣修不由得吓了一跳,十分震惊地说道。
“士元,你怎敢这般行事,以水师海船出海行商,这可是徇私枉法的大罪!”
他所见的角度显然是完全不同。
对于自小循规蹈矩,受到传统儒学管教的张嗣修来说,遵纪守法,以正当手段去达成目的,才是儒家仁义,才是正人君子。
张允修却是笑着摇摇头说道:“西山是陛下的西山,织造局也是陛下的织造局,我替陛下赚银子,哪里来得徇私枉法。”
张嗣修有些急了:“可是对方咬着个通倭叛国的罪名不放,你又怎奈如何?”
说到这里,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起身在编辑室里头来回踱步,很是抓狂地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
“快些去告予爹爹知道!”
“诶呀!士元我早有跟你提及,这些人阴险狡诈至极,要万分小心才是!”
张嗣修想了半天,才从脑袋中憋出一个提议说道。
“此事太过偏激,我等与《京畿日报》商议一二,或许能够从中斡旋一番。”
听闻此言,张允修颇有些无奈了。
看到这二哥着急忙慌的样子,又再次验证了自己的设想。
张居正倒台之后,这几个兄弟没一个支棱的,不单单有皇帝有意打压的原因,也有他们性格的原因。
眼前这位二哥张嗣修,历史上还曾担任过明光宗朱常洛的授课先生,官至礼部右侍郎。
可却最终落个流放命运,妻子投江自杀,十岁儿子也冻死。
最终孤身一人前往雷州以替人抄书为生,日日都在思念父亲张居正。
张家想靠着这群兄弟,就算是万历皇帝不打压,照样也得玩完。
“商议个毛!”
张允修没好气地说道。
“如今咱们与清流士族已然是不死不休,二哥却还存着绥靖之心?”
“总好过两败俱伤吧~”张嗣修无奈叹息说道。
张允修不打算多言,将一篇文章也同时拍在书案上说道。
“话不多说,二哥只需将这篇文章刊印上头版,公布天下即可,他《京畿日报》可以刊印天下,可我《万历新报》所涉及之看众,要还更多。”
张嗣修吓了一跳,连忙将那份文章取过来一看,脸上却露出疑惑。
“这是.”
他本以为张允修又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上头并没有什么声嘶力竭的讨伐,反倒是一个又一个浅显易懂的财报总结。
张允修甚至还贴心地配上了示意图,划出了接近三月以来,西山工坊、煤矿等等产业的收支趋势。
具体的数据自然是被忽略,可大致的数据一出,全文上下似乎都在说明一个事情我西山就是牛逼。
张嗣修有些忍俊不禁,他本以为幼弟会十分刚烈,没想到竟然比起自己想象的要温和许多?
可饶是如此,却还听张允修振振有词地说道。
“他江南士族不仁,便别怪我不义,本想着留上一些颜面,可他们不给面子,那便让他们瞧瞧厉害!”
张嗣修左看右看,却也没在这篇文章中,看出什么端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