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新报?”
朱应桢一听到这个,犹如遇到什么恶鬼一般,立马跳开老远,瞪着眼睛说道。
“朱五,你想让本爵犯错误是么?”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好不容易,才戒除了炒期货的瘾头,你将此物拿来,到底是何等居心?想要让本爵功亏一篑么?”
管家朱五面露尴尬之色,他立马低声说道:“爵爷还请安心,若是放在前些日子,小人定然是不敢给爵爷看的,可这些日子,期货市场那边可是闹出了大乱子,英国公爷特定派人送来报纸,便是要爵爷好好看看呢。”
“英国公?”
朱应桢一脸狐疑的样子。
这《万历新报》上头,日常都有刊登许多关于京城货品交易相关讯息以及近几日跌涨情况。
放在往日里,英国公张溶定然是不会容许他看的,可他今日竟然破天荒差人送到府上。
朱应桢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他一伸手说道:“取来给本爵瞧瞧吧。”
说不准在自己闭关这些时日,京城之中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取过管家手中的报纸,朱应桢手上略微有些颤抖,抑制住自己直接朝着期货板块翻动的冲突,首先看了看一些新闻资讯。
可就算是如此,他依旧还是看到了端倪,当看到“期货市场大崩溃”的字样,朱应桢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连忙翻开期货板块。
不看不要紧,一看朱应桢整个人险些呆滞了,他身体伫立在原地,似乎要被寒风给僵化了一般。
管家朱五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取来衣物给朱应桢披上,提醒说道。
“爵爷,外头天凉,你还是去屋子里头慢慢看,莫要冻坏了身子。”
可朱应桢置若罔闻,他扭过头来,一把抓住了朱五的肩膀,脸上有些狰狞。
“期货市场崩了!期货市场雪崩了!里头的期货价格全部崩盘,无数人血本无归!血本无归啊朱五!”
朱五吓坏了,他本以为自家少爷已然大好,可如今看起来,这还得接受治疗啊~
他心里头起了疑虑。
要不要跟夫人禀告此事,之后将爵爷给送到西山,接受那雷击疗法,说不准还真能药到病除?
“扑通”地一声,朱应桢突然跪坐在地上,将那报纸高高举起,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笑容。
“整整一百万两,这些人随随便便都亏了进去,可谓是血本无归。”
他笑着锤地,涕泪横流,大声说道。
“朱五,张士元没有骗我,这期货市场被套进去之后,犹如缠上了恶鬼一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啊!”
“爵爷.”朱五神情复杂,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庆幸的是,在此之前,国公府已然将所有持有的期货都卖出去了。
“朱五!”
朱应桢又爬起来抓住管家的手,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说道。
“说起来,咱们还赚了不少银子,先前张士元将咱们期货全然卖了,退银子回来,本爵还觉得他乃是见不得咱们赚银子。
现在看起来,咱们这是大大赚了一笔啊!”
朱五:“.”
相较于京城的情况,江南的消息一般会晚上一两天。
可在江南却比京城崩盘的要快上许多。
涨得快,崩得也快。
比起京城里头的士绅、勋贵,江南可多得是趋利避害的商贾,如今为了卖出手头的期货以及库存里头的货物,他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市场陷入了疯狂,就算是再大的手,也没法阻止雪崩的势头了。
深夜。
王世贞坐在轿子里头,盯着白日里收集而来的讯息,无奈叹息着说道。
“元驭兄,我们已然完了!”
接连七日,江南士族们用尽浑身解数,甚至抵押田产地产,也要将货物价格给稳定住。
可不论他们怎么收购,外头都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布匹、丝绸运送而来。
先前,因为江南士族们的囤货居奇,给江南一地制造了无形且海量的需求。
大江南北的各类货物,源源不断的汇入到江南之地,远远超过他们原本的需求。
先前有江南士族兜着,暂且还好说,许多商贾还会囤着等待西山崩溃。
可这会儿,期货市场里头的惨状,已然将货物价格彻底引爆。
海量的货物出现在市场里头,江南的物价比京城崩得还要快,还要更加剧烈。
王锡爵坐在另外一台轿子之中,隔着帘子,王世贞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轿子中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砰!”
“砰!”
“砰!”
接连三声,不知是脑袋还是拳头剧烈撞击轿子的声音传来。
周围的轿夫顿时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动静。
王世贞叹了一口气说道:“元驭兄又何必如此呢?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
他还想着安慰一番对方,可说着说着,竟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
这可是所有江南士族的身家性命,百万千万两银子投入进去,如今只剩下仓房里头快要发霉蛀虫的粮食和布匹,还有期货市场里头冷冰冰的凭据。
换做谁还能若无其事呢。
“去看看徐公吧~”
王锡爵的轿子传来悠悠然的声音。
“说不准,徐公还能有些办法。”
王世贞脸上露出希冀,随后又瞬间消散,看向眼前徐府大门,叹息着说道。
“只能如此了。”
第302章 谷贱伤农?解铃还须系铃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我让你们去寻那晋商呢?他们手头还有些货物!”
“洞庭帮呢?让他们把粮食都捂着,一粒米都不准在市面上流通!”
“还有尔等,谁让你们卖粮的!谁让你们卖丝绸布匹的!都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老夫宰了你们!你们这群杂种!”
刚刚步入大堂,便听到里头嘶哑的吼声,王锡爵与王世贞二人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眼见二人要步入大堂,徐府管家连忙上前劝告着说道。
“诶呦~二位老爷可慢些走。”
王世贞皱眉说道:“徐公如何了?这里头是何动静?”
那管家连忙说道:“二位老爷小声些,我家老爷正在发脾气呢。”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自那期货市场价格连日下跌之后,老爷便睡不得一日好觉,他近日还召集了不少太仓州的商贾前来问话。
老爷恨铁不成钢,赶走了好些士绅、商贾。”
“徐阁老,我等也是逼不得已啊~”
“还请徐阁老宽恕,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等先行一步,实在是惭愧惭愧~”
说话间,便有一阵喧闹声传来。
紧接着,一群士绅、商贾匆匆忙忙的从大堂跑出来,看他们的样子,似是遇到瘟神了一般。
站在大堂外之人,皆是忍俊不禁,不由得在心里头犯嘀咕。
徐阶已然恐怖至此了?
王锡爵咬着牙齿,他看了一眼颇有些幽深黑暗的大堂,重重呼出一口气:“我等快快进去拜见徐公,此事该有个定论了。”
管家脸色微微发白:“这些日子,老爷夜里睡不好,便连那宫中神药也无用,越吃越是睡不安稳。
府上下人也被杖责了不少,二位老爷可要小心些,莫要又惹得老爷不快了。”
他嘴上不敢提,实际上这些日子,徐府已然被打死十几个下人,稍有打探消息不利,亦或是送到了坏消息,那定然是一阵重重的责罚。
由此可见,徐阶是有多暴躁。
听闻此言,便连王锡爵与王世贞也有些犹豫了,他们相互对视一眼,
王世贞小心翼翼地说道:“如若不然,我二人再商议一番,看这天色快到子夜时分,让徐公早些歇息便是。”
“可是.”王锡爵面露难色,可转念一想,似乎寻徐阶已然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正当二人想要离开之时,大堂门口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二人却还在拖延什么?等着我这个老头子撒手人寰不是?”
王锡爵与王世贞顿时吓了一跳,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人,不是徐阶还是谁?
茶室里头,徐阶穿着一身道袍有些凌乱,头上的白色发丝也纠缠在一起,可面上却是古井不波的样子,黑暗中他的眼神十分深邃。
似乎还是一头蛰伏的老龙。
“铛铛铛”的一阵脆响,那是茶具相互碰撞的声音。
王世贞看在眼里,连忙伸手去接过那剧烈抖动的茶壶,徐阶的手已然有些不听使唤了。
“徐公,这煮茶一事,还是交给我等来办吧。”
徐阶收回被热水烫红的手掌,可脸上却不露一丝表情,他咬着牙说道。
“终究还是老了,脑袋混沌了些,放在老夫年轻时候那会儿,莫说熬到子夜时分,便是通宵达旦,也在所不惜。
昔日在文渊阁之时,多少个日夜不合眼,便都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王锡爵将目光落在徐阶身侧,那拢在袖子里头的右手,即便是徐阶想要刻意隐藏,却也很轻易能够看出,依旧在不断抖动。
徐阶是老了,却不是从前那个老,乃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王世贞给徐阶倒上一杯热茶,很是细节地放在左手边,他呼出一口气说道。
“倒是学生人等太过无能,让徐公仍旧这般操心,实在是惭愧万分呐~”
“《孟子》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徐阶眼神低垂,越发显得老态龙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