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势头不再我等,却恰似这烫手之茶盏,一朝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哐当”地一声,徐阶左手刚刚抬起来的茶盏,却复又失手打翻,将他衣服下摆打湿,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却不知徐阶这话,乃是真正感慨,还是为了自己找补。
王锡爵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四处寻不到擦拭之物,无奈之下,只能用自己袖口上前擦拭,却将徐阶的道袍越擦越湿。
“不必了~”
徐阶一挥手,满不在乎的模样,他瞪着眼睛说道。
“事到如今,再想当个缝补匠有何用?怪只怪自己当初没注意到,没将底子打好咯!
如今却是越描越黑!”
徐阶这话,不知是在说擦拭被打湿的衣物,还是在说那已然成了一片废墟的江南市场。
“能擦干净!学生这便擦干净!这便擦干净!”
王锡爵似乎陷入到癫狂状态,用袖口不断擦拭,脸上时而狰狞时而痛哭流涕。
“废物!”
徐阶顿时恼了,他抬起脚将对方一脚踹翻,终于是端不住了,指着地上的王锡爵怒骂说道。
“尔拿什么擦!王元驭尔当初何等的风光无限,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及第,乃是会试第一,廷试第二,荣登榜眼,后又入翰林院,乃是宰辅之才!
可你瞧瞧自己如今什么模样?乃是一丧家之犬!颓废至此,为一黄口小儿玩弄股掌之间!”
这一番话骂得不可谓不重,可却不知不觉间,也将徐阶自己骂了进去。
“徐公~徐公啊~”王锡爵伏地痛哭,“你让学生如何不悲?学生之长子自小便聪敏好学,知书达礼,一朝入了京城为那张士元所蛊惑,竟投入其门下!学生祖籍太原王氏,耕读传家,才积攒下这偌大家业。”
他摊开手近乎绝望说道:“如今一朝谋划功亏一篑,一切都犹如幻梦泡影。
学生想着一死了之,却无颜去面见列祖列宗!
徐公!你让学生如何不痛!”
一番话下来,徐阶将自己的胸口锤得咚咚作响,似乎要将心给挖出来一般。
王世贞却也坐不住了,他立即屈膝朝着徐阶跪下,也痛哭流涕着说道。
“徐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连日来这期货市场已然跌了将近七成,市面上粮食、布匹、煤炭,以去岁价目折价出售,皆是无人问津。
更有商贾,为了能收回些薄财,竟将粮食以三成贱卖。
我江南何时,沦落至此啊!”
秋日里,江南士族们囤积货物而有意拔高的价格,堪堪相比往年翻了一倍。
要知道,今岁并非是什么大灾年。
可这七日来倒好,货物整整下降了六到八成的价目,直接给江南市场干穿了。
王锡爵等人纵使有万贯家财,却也禁不住这般亏损。
更不要提,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为了对抗货物下跌,又接盘了不少期货和货物,抵押了不少田产地产,去换取足够的银子。
“够了!”
徐阶一巴掌拍在了痛哭流涕的王锡爵脸上,瞪着眼睛说道。
“尔等在此哭爹喊娘,能将那张士元哭死不成么?”
王锡爵不敢吭声,他连忙磕头点地说道。
“还请徐公救我!”
王世贞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伏地磕头说道:“还请徐公救救我等~”
事情到了这里,这二王已然是彻底乱了阵脚,也没了什么招数。
徐阶脚步有些蹒跚,往后退了两步,他便是这群人的顶梁柱,没了他徐阶,这江南士族便会土崩瓦解,这也是他不能死的理由。
可他终究是人,并非是什么圣人,面对这滔滔大势,又将如何呢?
“如今之计。”徐阶一字一句地说道。“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秋,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王锡爵瞪大了眼睛说道:“徐公难道是要派人.铲除首恶?”
他想不出什么其他法子了,那便唯有让张士元人间蒸发,一切才能迎刃而解。
“混账东西!”
徐阶怒骂了一句,他倚靠在紫檀木书架上,用颤抖的右手扶住脑袋。
“如今就算是张士元没了,江南困局也无法解决!”
以徐阶的智慧,不难反应过来,这江南物价的崩盘,已然不是一人能够左右的了,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体系崩溃。
张士元不过是借力打力,将他们一步步引入到这个陷阱之中。
王世贞也点头说道:“徐公所言不虚,如今南北商贾已然是犹如惊弓之鸟,再也禁不起一点波折,先不说刺杀张士元有多难,却说真让张士元死了。
于我看来,江南局势反倒会更加混乱糜烂。”
原本,所有人想的都是,趁着张士元失败之后上去大捞一笔。
可从来没有人想让他死,毕竟那期货市场是张士元带来的,经济学的重商氛围也是他带来的,还有一干行商的概念和新奇的货品。
张士元可以失败,但是绝对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那才是真正的崩盘。
王锡爵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徐公的意思是”
徐阶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天底下能解江南困局的,唯有那一人而已。”
他嘴唇有些发白,也有些颤抖。
“说起来,吾等也并非是与张士元你死我活的”
“算起来。”
徐阶面容有些僵硬,扯出来的笑容十分恐怖。
“士元还是老夫的徒孙,有什么不能谈的呢?”
户部值庐。
这里俨然成了各种图表数据的天下,十几个展板被立起来,上头罗列着各种大明朝民生数目。
张学颜神采奕奕的模样,他手里拿着笏板,在一张物价走向图上头指指点点。
“这些士绅、商贾可谓是自作自受,囤积这么巨量的货物,已然远远超过本地需求,短时间内同时出售,自然将价目给打穿了”
“此番交锋下来,不管是北直隶还是南直隶的士绅、商贾们,都是要被刮下一层油水来,而这油水则是回馈给了平民百姓。”
他发出一声感慨说道:“天气越发冷了,这天寒地冻无非是三个东西粮食、布匹、燃料。
西山如今以神妙之法制取藕煤,于北直隶各地产巨量煤矿,想来能够缓解‘燃料’之困。
再以‘天工织造机’夺天下之造化神奇,海量布匹丝绸产出。
如今这期货市场一跌,粮食价格同样暴跌,今冬想来会少死许多人了。”
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工部尚书曾省吾。
曾省吾自从跟随张允修学习图表法之后,在统计学一道上可谓是越发精进。
如今因为张士元和他带来的影响,工部在朝堂上的地位越来越高,除开营造官署、官署,统领天下手工、水利、漕运、工匠等等,现在还与户部共同管着天下各类民生数目统计的职能。
可以说,这二人已然成了朝廷最为重要的存在。
曾省吾自然是站在张士元这边,可他却没有附和张学颜,而是皱眉说道。
“这经济学之道颇为神妙,可却也并非无弊端。”
他紧接着分析起来。
“一来乃是谷贱伤农,粮食价格低了,不单单是士绅、粮商吃亏,诸多小农也是吃亏的。
二来这天下粮食产出乃是有定数的,依照咱们统计来看,今岁我大明所产出之粮食,算在这万万百姓身上,却是远远不够的.”
成日与数字打交道的人,会变得越发理性。
张学颜皱眉思索解释说道:“谷贱伤农实是无错,可却也是不是法子的法子,至少对于吃不饭的百姓来说,倒是好受一些了。”
地主、中农的利益受损是必然的,可如今大明也只能顾忌一些活不下去的贫困百姓了。
曾学吾又摇摇头说道:“粮食产量是固定的,照着经济学来说,产量和需求固定,产量远远不足,你这物价短时间下跌,可上涨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更不要提,粮食若是贫贱了,来年开春又有多少农户愿意种植粮食呢?这才是棘手之结症。”
自古王朝重农抑商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决策者们有时代局限,却也并非是迂腐之辈。
若重商真能在古代社会强国,那早就有皇帝和大臣推行了,何以轮到你张士元在此大加呼吁?
张学颜整个人愣住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此间事情复杂,我等写份‘统计报告’,交予元辅先生和陛下知道。”
这“统计报告”,自然也是从张允修那边学来的。
仁民医馆后院。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刘婉儿迈着小短腿,着急忙慌地挥舞起报纸,朝着院子里头高声喊道。
“那徐阶老贼投降啦!他特地写了篇文章,说要来京城拜见张掌卫事呢!张掌卫事太过令人佩服了,竟能让江南世家低头!这回儿,咱们乃是大大的胜利凯旋!”
院落里头,永宁公主朱尧脸色洁白似雪,在雪地的映衬下,还泛着一丝红润。
她将一把绣春刀插在那威风凛凛雪人的腰间,颇为惊奇地扭过头来说道。
“徐子升竟然要进京城?”
第30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朕赚了这么多银子?!
这可是冬日。
徐阶他一个八旬老头,竟然要在冬日里,跋山涉水进京城?
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朱尧回到屋子里,脱下了身上的羊毛大氅,再将白如青葱般的手靠近了火炉子。
她这才朝着身边的小宫女说道。
“这徐阁老不知如何想得,天寒地冻如何进京?却还是说,他在期货市场里头,将脑袋亏得坏掉了?”
“好多人皆是议论纷纷呢~如今京师上下都在说这事儿~动静可大了~”
刘婉儿也将小手靠近火炉子,散发出一阵阵白烟,她展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不过这非是要紧,最为要紧的乃是张掌卫事此番可谓是大获全胜,咱们不用担心医馆经营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