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张懋修还想要说些什么。
“够了。”张居正摆摆手,脸上十分严肃的样子。“此人在吏部任职只会坏事,他既喜爱戏剧,便让他转到礼部去。
如今天下戏曲一道越发繁盛,是该好好管管,礼部近来正要成立个司属统领,便让他过去吧。”
“父亲容禀”
张懋修欲言又止的样子,可听到张居正后面的话之后,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从吏部转到礼部,还是转到一个相当于教坊司的司属,在朝廷习惯来看,却是算是“贬谪”了。
可说不准,对于这沈却乃是最好的选择。
天下读书人对于涉及到乐、舞、戏等行业的部门,显然还是有所偏见的,然而对于沈来说,那真就是物尽其用了。
张懋修脸上一喜,连连拱手说道。
“孩儿替沈伯英谢过爹爹~”
张居正起身摆手说道:“此乃是应有之义,你这个状元郎却也不知晓?”
他话语里头颇有些失望。
张懋修脸色一暗,正想着开口说话,却见张居正已然飘然离去了,仅仅留下来一句话。
“好生照料西山书院的学童,若能为朝廷教授几个可造之材,老夫也算是没白在你身上花费心思。”
一想到这句话,张懋修心里头便是泛苦,他个状元郎倒不如没考到的好。
可转头,他却便又下意识朝着西山书院的方向而去。
“明年便是乡试了,书院里头有三名生员,对于《经史》还有些纰漏,得加紧补足才是~”
口里喃喃自语,他低头离开了西山剧院,至于外头闹得风风雨雨,张懋修一点儿也不关心。
回文渊阁的路上,张居正收到了游七递过来的奏报。
在轿子中,张居正借着帘子透进来的光线,看清楚了奏报上头的内容,喃喃自语地说道。
“徐先生真要来京城么~还真是好一番谋划~”
外头游七细细听着,连忙询问说道。
“老爷,我等要不要做一些布置。”
张居正悠悠然说道:“不必太过紧张,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小少爷真乃天纵奇才也。”游七由衷笑着说道。“这一番谋划下来,即便是徐阶这般人物,也得低下头来了。”
说到一半,游七顿觉得有些失言,连忙低头请罪。
“小人该死,口不择言~”
徐阶再落魄,也不是他这般人物能够直呼大名的。
可出乎意外的是,张居正却没有出言训斥,而是自顾自地笑着说道。
“这逆子,做得倒是不错。”
游七可以感觉到这话语里头由衷的笑容,这在张居正脸上可很久没出现过了。
一时间,他顿觉得安心了不少。
张家这一棵参天大树,看起来自己真能抱上一辈子了。
乾清宫。
万历皇帝倚靠在那黄花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那份写满数目的纸张,不停的发抖。
好半天之后,他才缓过神来,从纸张后头探出来一张硕大的脑袋,红着一双眼睛,声音颇有些沙哑地瞪向面前的张士元说道。
“士元!此番朕竟赚了这么多银子?你可没有骗朕?!!”
第304章 士元是朕的萧何啊!海青天微服私访?
“时代已然悄然发生了改变,如今在期货市场以及各个商品的推波助澜之下,江南本就有的商业发展,更加是前进了一大步。
任何妄图以过往经验,阻碍这一发展之人,终究泯灭在大势之下。”
张允修笑着为皇帝解释说道。
“这天底下的货物都有其价值,物以稀为贵,若是物件多了,反倒是价格高涨,那便是咄咄怪事,终究是会出问题的。
江南之祸便是如此,以徐阶为首的士族大家,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要挟朝廷,竟还想照着囤货居奇的法子,将物价给炒高,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物极必反,违背天下大势终究是会惹出事端来的,仅仅是缺乏一个契机。”
“契机?”万历皇帝颇有些疑惑地说道。“这契机是什么?”
张允修嗤笑着说道:“那应天府尹孙丕扬便是契机之一,海贸也是契机之一,若是没有这些,定然还是有其他契机,这货物源源不断汇入到江南,堆积在仓库之中,价目还继续上涨,本就是违背经济规律。
正如一颗石子引发一场雪崩一般,江南织造局和西山钱庄趁此大势所趋,便能够通过手上的白银,收购各类优质资产。
咱们提前一步高位抛售,那些士族大家为了稳住价目,必然是不计成本的收购。
一来一回之间,他们的银子被掏空了,可却发现市面上的货物越来越多,价目也越来越低。”
自价格崩盘之后,江南士族之间的协定也形同虚设了,织造局的货物自然能够顺利售卖。
“竟是如此~”
万历皇帝咂吧咂吧嘴,似有些意犹未尽之感,他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张允修此番谋划能够成功了。
这其中道理,跟先前京城藕煤事件如出一辙,仅仅是放大到了南北直隶两地,影响到更多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不免将目光投向了手边那一张账目之上,他眼睛不由得发热。
“这可是整整一千万两银子啊~”
要知道万历六年左右,大明赋税收入加上商税等等,合计也不过才两千万两银子,然而这两千万两银子一年下来,算上官员俸禄、宫廷开支、军务开支等等,甚至还有几十万的缺口。
可这一千万两银子,那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摆在账面上,没有损耗也没有凭空需要出现的花销,这是真正朝廷可以任意支取的银子!
张允修笑着说道:“这倒还不算全的,一千万两仅仅是期货收入,还有织造局售卖出去货物的收入,再除开推行借贷法的一干空缺资金,方才剩下一千万两。
还有西山钱庄在江南收购地产、田产,将这些通通算在里头,三千万两都打不住。”
“士元呐~”
万历皇帝竟然欣喜得有些感动,脸上都要流出泪来。
“汝无异于朕的萧君房啊!”
小皇帝干了将近十年,都没赚到过这么多银子。
莫说张允修乃是他的同窗发小,便是张允修乃是个普通人,一口气能给朝廷赚到一年的岁入,皇帝也会将其供起来。
严嵩父子为何能够把持朝政那么久?归根结底还不是能给嘉靖皇帝赚到银子么?
莫要谈什么情谊,这天底下最为真挚稳固的,乃是共同的利益。
听到万历皇帝将自己比作萧何,张允修颇有一种自己被架起来的感觉,他连忙拱拱手说道。
“陛下,眼下咱们也并非是高枕无忧了,此番确实赚到不少银子,可却也将江南市场打成了一片废墟。
若是不处理解决,今后大明朝的粮仓银仓,可真是要出问题了。”
万历皇帝也皱起眉头,他看了不少经济学理论,经过对方解释之后,也能明白过来。
这一场期货市场的崩溃,所影响的不单单是江南士族大家,更加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若不及时让经济恢复如初,闹出乱子是必然的。
万历皇帝眼中生出希冀说道:“士元可有何良策?”
张允修却摇摇头说道:“微臣善于开拓进取,这休养生息之法,自然是首辅大人和朝堂诸公最为擅长了。”
万历皇帝顿时有些无语,合着张允修想让他老爹来收拾烂摊子。
不过想一想,对方说得也是颇有道理,步子迈得太大了,就得往后扯扯,那无疑是张居正和朝堂上那些饱读圣贤书之人擅长的了。
他又有些狐疑地说道:“那你做什么?”
张允修露出一丝微笑:“天下富民之道,无非是开源节流,‘节流’交给朝廷诸公,我自当去寻求开源。”
说话间,他一拍书案说道。
“开海和新粮种,才是解决问题之道。”
“江浦县自古位于大江北岸,地势低洼,常常受洪涝侵害,故而此地虽为南北交通要冲,百姓却贫困不堪.”
海瑞一行人步入到应天府治下县城,随身书吏一边跟着一边为海瑞等人讲解。
“老夫听闻,此地虽连年灾祸,可却因处江南富庶之地,朝廷收取之赋税与南京、太仓、苏州等地一般无二,可是有此事?”
他这一问,瞬间令那书吏语塞,颇有些结巴地说道。
“这其中想来朝廷还是少了些照顾,或许能多给些赈灾款项”
海瑞失去了与他探究的兴趣,转头看向了身边赵睿说道。
“赵掌柜你乃是行商之人,相比衙门官宦,想必看得会更加真切一些,江浦县之情形你有何了解?”
赵睿消瘦不少,可这脸却还犹如个大圆盘一般,他看向周围一排排破旧茅草屋说道。
“小人了解不多,可江南织造局要推行机子,开展借贷生意,就必然要了解各地风土人情。
据小人所知,这江浦县虽常常受水患之苦,却也是因祸得福。”
说话间,他胖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河流说道。
“这江浦县扼守长江北岸津渡,与南岸的南京城隔江相望,乃是南北漕运的重要节点,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杂粮、皮毛.
还有这江浦境内,设有多个卫所,军户驻扎过万人,军户及其家属所需一干物资,皆是能够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的。”
海瑞皱眉说道:“如今军户糜烂,不少军户失了生计,何以有‘军市经济’一说?”
赵睿笑着摇摇头说道:“海宪台日理万机,却是忘记了,先前咱们推行了个法子,专门为卫所内军户所提供,卫所军户可帮着织造局推行织机,织造局给予一定赏赐奖励。
不少军户在本地都有诸多关系,推行织机自然是得心应手。
甚至有些军户,自己搭起来织机,靠着织布抽丝过活,也算是能赚取一口饭吃。”
海瑞颇有些意外,他终于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情,先前自己还来过一趟,不过他所去州县太多了,记不清也是常有的事情。
一时间,海瑞不免有些感慨说道:“这便是又是商贾之道?”
赵睿笑得憨厚:“莫管是商贾之道还是儒学之道,能够经世致用便是最好的道理。”
海瑞愣了一下,微微颔首说道。
“赵掌柜不去当官,可惜了。”
赵睿却拱拱手说道:“小人若是当了官,或也不能有这般感悟。”
海瑞自顾自往前走,并没有回应,看样子算是默认了。
众人很快步入这江浦县城内,赵睿引着海瑞到了一处小山丘处,指着,面前一排排规整的茅草屋说道。
“这便是咱们的安置区,由着朝廷统一建设,一干木材草料皆是统一调配,自然是成本低了不少,几个月前受水患之百姓,皆是安置在此处。
朝廷统一管理,由江南织造局与西山钱庄建设,前几月收取一定租金,后续百姓们靠着织造机,上交一定丝绸布匹来偿还租金。
眼下已然有将近一千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