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听取着赵睿的讲解,这一桩桩一件件,相比朝廷先前的措施,显然是异常新奇的。
不过他已经是渐渐习惯了,甚至时常也会觉得,西山这些新奇的法子,反倒是更加以百姓为主,更加具有新气象。
其中自然避免不了出问题,可比之朝廷从前传统的法子,已然是好上不少了。
可法子再好,最终还要落实到人,这也是海瑞今日要来此的目的。
他要好好看看,在江南期货崩盘的背景之下,这些百姓日子到底过得如何。
刚刚步入这村子里头,便有一名汉子放下手里的推车,朝着海瑞等人狂奔而来。
“海大人!海大人!”
王二柱热情万分,却被海瑞身边的护卫给拦了下来。
海瑞从护卫后头走出来,和声看向对方说道。
“这位乡亲,曾经见过海某人?”
王二柱咧开一口黄牙说道:“俺是王二柱啊~海青天贵人多忘事,几个月前便是海青天带着人给咱们发的炊饼,俺想多领一张,被那衙门官吏喝斥,还是您帮着俺说情咧~”
说着说着,这王二柱眼泪似要流下来。
“先前俺媳妇有身孕,若非是如此,俺也不会多想领那一张,大家伙儿都没吃食,我这多吃一张,别人便少吃一张.”
海瑞似想起来一般,微微点头关切说道。
“这位王兄弟,如今家中一切可好,汝妻可还身子康健。”
“正巧~”王二柱笑着说道。“我便带海青天去家里瞧瞧。”
海瑞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睿,确定不是有意安排之后,重重点头说道。
“那我们便去瞧瞧。”
王二柱的家跟村子里头其他人一般无二,皆是相同形制的茅草屋,不过推开院子门之后,里头四处都十分规整,甚至还养着几只母鸡。
海瑞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纺织机上头,那纺织机用到一半,上头还挂着些许棉丝。
“海青天明鉴,自俺们跟着织造局的大人做买卖,每日里靠着这‘天工织造机’便可赚取到往日里半月赚到的银子。”
王二柱一看到海瑞便很是兴奋的样子。
“先前朝廷没减免过赋税,不过此番却给咱们减了,靠着织造机赚银子,朝廷又减免了两年的赋税,俺们的日子自然是好起来了。”
“赋税?”海瑞颇有些疑惑。
一旁的赵睿解释说道:“海宪台许是知道,朝廷每每遇灾祸,便会为地方减免赋税徭役,可到了地方,减免不减免倒是县官说得算。”
他露出一丝笑容。
“咱们西山织造局到了后,底下一干情况皆是要形成黄册,并以报表形式上报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却也遏制了地方官吏之肆意妄为。”
“嗯。”海瑞微微颔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症结。
紧接着,屋子里头发出一阵阵啼哭。
这王二柱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挠挠头说道。
“对不住海青天,想来是小子又哭闹,还请大人们进屋喝杯茶水,我去去便回。”
“茶水不必,讨一杯清水喝。”
海瑞摆摆手,便跟着进入到屋子里头。
他趁着王二柱进屋的空挡,很快将屋子里头扫了一遍,这里乱中有序,最为关键的是,炉灶旁的藕煤堆积成小山,还有陶罐里头的新米也算是干净没什么杂质。
一切种种细节都说明,王二柱家里确实是得了改善,而此人海瑞自然是有所印象的。
难道真如张简修所说,这江南贫苦百姓,反倒是得了好处?
不一会儿,王二柱带着妻子,怀里抱着个小娃娃,一进门就给海瑞跪下了。
“草民王二柱,谢海青天大恩大德,谢西山诸位,若无诸位便无我王二柱今日之福分。”
“草民张翠玉”
那襁褓里头的娃娃,也哇哇大叫,似乎想要说话一般。
海瑞看着这一幕,胡子微微颤动,似有些触动一般。
最终他们并没有留下,海瑞与那王二柱和妻子,教授了一些这织造机的要领,让书吏记录下这二人信息,便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
不过走出这茅草屋之时,海瑞脸上却真真切切带着笑容。
可没走出多久,外头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一群货郎商贾模样之人,手里举着剪子、刀具等各类物件,不知何时聚集在了村口外。
为首一名汉子眼睛通红,扯着嗓子说道。
“那海瑞可在此?让这狗官滚出来,若非是他我等怎会落入这般田地!”
“我老婆跑了,都是这西山和海瑞搞得鬼!”
“衙门的官老爷欺上瞒下,压榨民脂民膏,俺反正什么都没了,到不如一命换一命,跟这狗官拼了!”
“跟他拼了!跟他拼了!”
这几十号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齐声高呼。
村口处,已然有不少本村村民汉子,手里拿着农具闻声赶来,他们跟这群货郎商贾争锋相对,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
村子乡老匆匆赶来,咬着牙,抖着白须说道。
“尔等今日要做甚?想要造反不成?陈老三,你钻进了钱眼子里头,如今亏了钱,却倒是怪起了官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踏实过日子”
为首的陈老三更像是个痞子,他手里提着杀猪刀,恶狠狠地说道。
“我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踏实过日子?俺们这里有的是踏实过日子的,可照样不还是活不下去?
我们过不上好日子,朝廷那些官老爷却成天吃香喝辣,什么道理?”
乡老浑身发抖地说道:“海青天你们却也敢骂,他若是贪官,天底下却无清官了,尔等”
这时候便有一名货郎跳出来,他脸上长得一个大脓疮,恶狠狠地说道。
“王乡老,非是我等不愿踏实过日子,实乃这朝廷唯利是图,若非是朝廷推行那什么期货之法,什么织造机,我等这生意能做不下去么?尔等过上好日子,我等却不是大明之百姓?是何道理?”
村口吵得不可开交,海瑞正欲前去探查情况,却被提着叉子的王二柱给拦下来。
王二柱红着眼说道:“海青天俺们村子里出了奸细,你们刚到没一会儿他们便来了,大人们先去俺屋子里躲躲,这些商贾亏了银子,个个不要命似的,若是伤了海青天,俺非得被村子里人戳脊梁骨不可。”
海瑞皱眉询问说道:“商贾?货郎?”
王二柱点头说道:“正是,这些人要不然便是去南京城千方百计的买了期货,要不然便也是囤积了不少货物,好一些的乃是做些小本生意。
近来这些日子,他们都亏了银子,自然成日里便对官府喊打喊杀。”
赵睿也在一旁劝解说道:“海宪台,这乡里械斗乃是常有的事情,咱们此番出行带的人不够多,还是小心为妙,派人去寻县里衙门捕快来处理此事。”
海瑞则是犯了牛脾气:“咱们此番出行便是为了探查民情,如今民情送上门来,何以躲躲藏藏?”
他当即吩咐说道。
“你带人去县城衙门寻人,留下几个人跟老夫一同前去,去问一问这些商贾货郎!”
“海大人!?”赵睿有些不可置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海瑞则是瞪眼说道:“何谓危墙,若江南织造局真是民心所向,老夫自有这村民庇佑,有何惧哉?”
第305章 吃不饱饭?下南洋抢他娘的!
“陈老三,尔口口声声说朝廷负了你,可大家伙儿都清楚,你成日里便是游手好闲之徒,银子若不是送去了期货市场,便要送到赌坊里头去。
今日你纠集一干人等闹事,冲撞朝廷命官,还不快束手就擒!”
那王乡老挡在海瑞的面前,护佑着海瑞一行人。
那陈老三却是一副泼皮模样,他瞪着一双混浊的眼睛。
“呸!狗官!”
说话间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面前的海瑞说道。
“你便是那什么劳什子海青天?老子可不怕你,也不怕你那些大道理,期货市场谁都知道乃是皇帝老儿和那张士元开的,如今他们将银子都捞走了,我等穷苦百姓何处说理?
今日我便是要将事情闹大了,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狗官的真面目!”
“狗官!”
“狗官!”
这些货郎商贾聚集在一起,似乎便是有了底气,挥舞着拳头高声呼喊起来。
海瑞面上古井不波,可他身后安置村里头的村民,各个皆是义愤填膺的样子。
那王乡老咬着牙说道:“陈老三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谁不知道你在县城里头横行霸道,什么时候也成了这穷苦百姓了?”
陈老三一阵死缠烂打:“我孑然一身,自然是穷苦百姓,尔等个个吃得满面红光,也配称作灾民?怕不是都往衙门使了银子!”
“你!”
王乡老气得直发抖。
他身后的村民们早就失去了耐心,有个高声喊道。
“乡老,莫要与这些人多费口舌,便将这群渣滓败类赶出村子,护得海青天周全!”
“护海青天周全!”
双方将近一百余人,眼看便要在村口打起来,海瑞却拦住安置村村民说道。
“此事因我而起,自然要了解清楚再做定论。”
海瑞扭头看向那陈老三说道。
“陈老三?”
陈老三轻蔑一笑说道:“莫要在此假惺惺,如假包换,我便是陈老三,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海瑞眯起眼睛说道:“照着先前所言,尔等投入期货市场,本就是投机风险之举,期货市场早有明言,投入皆是有所风险。”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变得越发严肃起来,环视着在场的商贾货郎。
“先前朝廷三令五申,不许货物价目上涨,不许囤货居奇,尔等当时是如何做得?
一来以期货市场妄图谋取暴利,二来坐地起价妄图搜刮民脂民膏!
尔等不思悔改,却在此聚众闹事?”
他这一番话下来,自带官威,听得那群商贾货郎连连后退。
安置村的村民也纷纷叫好。
“海青天说得好!”
“将他们通通抓起来,个个皆是丧良心的。”
“当初你们赚钱的时候,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