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坐在轿撵里头,缓缓掀开帘子,可见数十生员书童,身穿青衫素袍,皆是面生之人,朝着轿子恭恭敬敬行弟子之礼。
他们个个神态恭敬,可一见轿至,便齐声高呼。
“少湖公万福!”
这排场是有的,甚至还有不少书童高声背诵徐阶曾经的文章诗句。
一时间在这崇文门之内,文气似乎飘然而起。
可徐阶脸上却没有笑容,他将王世贞给叫到面前,询问说道。
“为何只见年轻生员学童,却不见往日部院僚属,更无旧年门生故吏?”
徐阶隆庆二年致仕回乡,如今也仅仅是过去了十三年,朝廷上曾经他的门生故吏,现在可都是部堂高官,虽说有些没了情分,可总归是有师生之情在此,何以一个熟面孔也没有?
王世贞面露尴尬之色,他拱拱手,压低声音说道。
“想来在这京城之内,张家父子一手遮天,又是西山新政方炽,诸公都有些顾虑。
待到入了城安顿下来,想来在馆驿之中,会有人前来拜见。”
徐阶看了看这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街道上货郎叫卖声不绝,百姓们个个脸上也无饥寒之色,虽是冬日里头,可却是想喝宁静。
然而,眼前景色越是祥和,对他来说便越是扎眼。
他放下帘子呼出一口气说道。
“那便先入馆驿歇息吧。”
王世贞微微颔首说道:“学生便是派人联络,想来京城里头还存有识之士。”
王锡爵站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头不由得有一丝悲凉。
想来从前徐阶执掌朝政之时,出则舆马塞途,入则冠盖相属,如今年纪老迈,抵达京城之后,便只能靠着使银子,维持些体面排场。
是的,那些生员书童通通都是使了银子。
可王锡爵却心不在此,他将目光投向一个方向。
那里乃是西山的方向,而他的好儿子王衡,此刻正在西山培文书院当教书先生呢。
三日后。
徐阶坐在驿馆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水添了又添,不免抬头询问说道。
“还是无人前来么?”
王世贞面露尴尬之色,结结巴巴地说道。
“学生.学生已然去了书信,皆是送到往日旧交好友,却不想皆是为人所搪塞”
徐阶脸上古井不波,似乎早有所料一般,他缓缓开口。
“张家府上呢?”
张居正他可是专门写了书函,托人送到府上。
王世贞面容僵硬:“也是.石沉大海”
“哼!”
王锡爵一拍桌案说道。
“彼为官,吾等为民,自当是端着架子,我早有所言,进京之事无异于自取其辱!”
徐阶却是置若罔闻的样子,看向窗外寒风吹过,让枝丫上头的积雪落下。
他缓缓发出感慨说道:“自嘉靖朝开始,老夫便与江陵多有交集,彼时我二人共同‘倒严’,可谓是轰轰烈烈。
后我为首辅,江陵为东阁大学士,我二人皆有共识,乃是要革除嘉靖弊政,着力整顿吏治.
昔日文渊阁之景依旧历历在目,却不想已然是物是人非。”
徐阶脸上越发苍老,也没了往日里的果决和锐气,只剩下垂垂老矣的哀叹。
“罢了。”
徐阶将面前茶水倒去,缓缓起身说道。
“他张江陵不来,我徐阶自是要去的,这江南非是朝廷之江南,也非是我等之江南,乃是千万百姓之江南。
他张江陵若想要江南安定,还离不开咱们。”
王锡爵怒然说道:“徐公!彼为学生,汝为座师,哪有座师登门拜见学生之理?”
“不必多言,我这便是去。”
徐阶背着手,眼神深邃地说道。
“今日可是大雪时节?”
“正是大雪节气,外头还下着鹅毛大雪呢。”王世贞叹息说道。
“正好。”
徐阶微微颔首。
“倒也不必乘轿,老夫以步丈量,踏雪而行,却要看看他张家大院,到底能有多远。”
王锡爵跺脚叹息:“徐公!”
可徐阶完全不听劝告,朝着外头缓步前行而去。
王世贞却是品到其中意味,他趁着徐阶出去的功夫,朝着身边下人吩咐说道。
“快去寻《京畿日报》之人,今日之事定然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
第307章 阁老心忧天下?没有变数时张允修就是最大变数!
“沙拉~”
大雪覆盖京城街道上,虽时常有五城兵马司前来清扫,可终归无法全然顾及,积攒起漫过脚踝的雪层,厚的地方能够及膝。
万历九年的大雪时节。
棋盘街上出现了一名身材佝偻的老者。
他脚踩着一双布靴,身穿青色道袍,在寒风中咧咧作响。
在这皑皑白雪之中,他白发苍苍,仅用一根木簪子将发髻别住,时而抬起头来望向满是积雪的前路,脸上颇有悲悯之色。
此情此景,令不少路过之人都不由得动容起来。
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
“此人是谁?看起来乃是高寿,身穿道袍想来乃是个读书人。”
“这天寒地冻的,这老先生要去往何处?”
“看起来是东安门方向,想来是去拜见哪位大人?这天寒地冻的,若是被冻坏冻伤了,实在是造孽啊~”
每当此时,便会有人过来悉心解释一番。
“尔等还不知道吧?我听闻此人乃是隆庆初年的徐阁老。”
“徐阁老是何人?比之张元辅如何?”
“徐阁老你都不知?他便是那位将打倒严嵩父子的阁老,可干了不少好事~”
“正是如此,徐阁老他心系万民,虽说早已致仕回乡,如今眼见天下乌烟瘴气,那西山推崇商贾之道,蛊惑圣上荼毒百姓。
此番徐阁老,便是要亲自登门,去好好质问一番那当朝元辅张居正。”
在娱乐极其匮乏的古代社会,看热闹绝对是大部分百姓热衷的事情。
百姓大都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朝廷和西山到底在推行什么新政,他们仅仅有一个朴素的观念,那便是打倒坏人的便是好人。
那严嵩罪恶滔天为人所不齿,这徐阁老将严嵩拉下马,自然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大大好人。
相反,大明的读书人和百姓都有一种固有观念,对于皇帝阿谀奉承,而非是直指其弊的,必然便是大大的奸臣。
他张士元为皇帝赚了多少银子?这张家岂不是跟严家父子一般无二?
人的思维是有固有惯性的,习惯将看到的事物与过往对照,只要有些相似,便会固执地套入。
严嵩和严世蕃对上张居正和张士元,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京城内便出现了许多人宣讲“徐阁老踏雪棋盘街”的事迹。
在这期间,他们总是会宣扬一些言论。
“西山各类工坊乃是祸国殃民之举,海量丝绸、藕煤流入到市面上,物价必然是贫贱,多少百姓因此而丧失了生计?
还有那期货市场,更加是张家父子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之行,多少人在那期货市场里头倾家荡产!
若是不除张家父子,我大明危矣!”
当然,张允修在治理瘟疫之时积攒下来的口碑还是有作用的。
不少人也同时发出疑问。
“物价贱了,亏得乃是商贾士绅,普通百姓不正是受益?”
“期货市场进入之人,非富即贵,他们赚得大部分皆是不义之财,倾家荡产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徐阁老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在期货货物价目降低时候来?”
然而,理性的声音总是少数的,大部分人都是凭着情绪和印象来判断事物。
诚然,今冬京城内少了诸多饿死冻毙之人,街道上的流民乞丐也肉眼可见的消失。
可平日里谁会去关心这些人呢?
邻家的某位商贾倾家荡产,胡同巷口里头,某位曾经锦衣玉食的士绅老爷家里越发落魄,这些都是随处可见的事实。
还有人发出质问。
“士绅老爷们都这般困苦,更何况是小民?他们都遭了灾祸,百姓得过上什么苦日子。”
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不出两个时辰,伴随着“耄耋阁老踏雪棋盘街”觐见,这一颇具吸引眼球的消息,对于西山和张家父子的反对也甚嚣尘上。
原本已然偃旗息鼓的势力,这时候也蠢蠢欲动起来。
国子监的监生们率先得到了消息,他们成日里便紧紧盯着朝廷大事,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大肆讨论,更不要说是如此大事。
监生周应宾站上了高处,他出生浙江鄞县,此番家中也蒙了“灾”,自然是气愤不已。
“我大明素来以孝道治天下,尊老乃是天下共识,于乡里宗族耄耋老者可居上座,地方官吏皆是以礼相待,朝廷更是赏赐米酒饭食。
可如今我等眼见皆是礼崩乐坏。
朝廷不仁,鱼肉百姓,便连徐阁老这般耄耋老臣,也仅能踏雪明志。
可他张居正又是如何?以强权威胁京中官员拜访,看见这徐阁老于雪中受冻,却无动于衷!
蒙蔽圣听是为不忠,目无尊长是为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
人群之中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呼喊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