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算跟徐阶好好交流一番,听得耳边聒噪,张允修不由得有些恼怒,他扭头怒视着那群监生说道。
“尔等身为朝廷监生,却这般不知礼数,本官与师公谈心,何故在此打搅!”
张允修一挥手,随即身后便有锦衣卫缇骑蜂拥而至,他们个个提刀佩甲,凶神恶煞的模样。
其中有一名千户朝着人群里头大喝一声。
“京师宵禁已至,闲杂人等速速退离,违者以‘犯夜’论处!”
人人都知道张允修乃是张居正的儿子,乃是创办西山之人,却有人忘记了,张允修同样也是实际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执掌监察百官之责。
五城兵马司治不了这些监生、读书人,可锦衣卫连百官都能抓,更何况是你一个小小的监生。
一时间,不少被裹挟而来的百姓四散逃离,生怕被殃及池鱼一般。
可监生们却不愿低头,那周应宾躲在人群之中,还扯着嗓子说道。
“同窗们莫要被锦衣卫吓唬到,我等有功名在身,自有为朝廷谏言之权,他锦衣卫还敢将我等通通抓入诏狱不成?
以强权压人,我等断然不会答应!蒙蔽视听,我等也断然不会答应!”
他说一句便换个位置,生怕被人寻到踪迹。
在一番调拨之下,许多监生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挥舞起手臂说道。
“我等势必要与徐公同生共死!”
这一幕看着锦衣卫千户也是犯难,没有个由头,他们也是不敢轻易出刀,除非有人肯担这个责任。
他将目光投向了张允修。
张允修瞥了一眼那些监生,后者竟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人群发出没有底气的质问:“张士元!尔难道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抓捕国子监监生么?陛下可给你这个权?”
张允修微微一笑:“国子监乃朝廷培育读书人才之所,我乃朝廷命官,又怎会轻易动粗?”
“那还不然这些人速速退去?”
“不成。”张允修摇摇头说道。“宵禁同样乃朝廷之法,断然不可违背,锦衣卫岂可坐视不理,自是要寻个万全之策。”
他佯装思考之状,最后用拳头一拍手心。
“有了,诸位在此也不是个办法,多少要追个‘犯夜’之罪,天色也晚了,想必皆是又冻又饿,弄坏了身子怎么好。”
张允修大手一挥说道:“我张家不算富庶,可热汤饭食还是有的,诸位倒不如与徐公一同进来,自然是好酒好菜招待着,岂能亏待了诸位?”
他将“亏待”二字咬得很重。
人群之中,那监生周应宾脸色顿时一变,怒然说道。
“那岂不是进了龙潭虎穴?任由你摆布?”
张允修失去了耐性,顿时面露寒霜,厉声说道。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尔等真当守着监生身份能为所欲为不成?给我通通拿下!全都将名讳身世登记在册!”
此言一出,许多监生被吓破了胆,剩下一些还想负隅顽抗的,纷纷为锦衣校尉所抓获。
眼见事情发展至此,徐阶再也没法保持沉默。
“张士元!”
他目光如炬,从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尔到底意欲何为?”
张允修扭头,又面露乖巧之色,拱拱手说道。
“徐公受惊了,不如随着小子入家中,府上饭食可是不错的,京城醉仙楼都要前来讨教。”
他抬头微笑。
“徐公想要谈一谈这天下兴亡,小子便与徐公好好谈谈这天下兴亡。”
徐阶身子一颤,看了看惊慌失措的监生们,又将目光落在张允修身上,眼神越发深邃。
第309章 张家饭食极佳!逆子又自作主张?
张家大堂之上。
徐阶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色,喉头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王世贞与王锡爵二人分别坐在他左右,二人同样是饥肠辘辘,可却完全不敢动筷子。
一旁张家厨子看到此情此景,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上前一步,举起筷子将每道菜都品尝了一口。
最后面露微笑地说道。
“诸位先生还请用膳吧,公子稍后便来。且听我介绍一番。”
说话间,厨子还将这桌上的菜色一一讲解,个个皆是有工序,可以说是独具匠心。
然而,这三人哪有心思听这些,一见厨子试菜完后,立马便毫不客气的食指大动。
今日这一番折腾,三人早已是腹中空空了。
特别是徐阶,虽说是演戏,可对于一名年近八旬的老人来说,消耗还是太大了。
得亏徐阶保养得当,日常便有天材地宝各类补品将养着,不然还真容易就死在路上。
徐阶能活到这个岁数,却也是有原因的,这会儿对着一盘鱼肉,直接大快朵颐起来,米饭都吃了好几碗。
“这糖醋鱼倒是有些说法。”
他一阵风卷残云之后,重重呼出一口气,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不少。
吃饱喝足之后,自然不吝啬一些好话,特别还是在张家府上。
王世贞则是笑着说道:“这糖醋鱼最早出自《东京梦华录》,源自北宋年间的膳食,以油炸后浇以糖醋汁而食用,今日这道菜肥而不腻,且酸甜适宜,看起来却是经过一番改良。”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用筷子指了指那桌上的绿叶菜,“于冬日里能够吃到些新鲜蔬菜,实在是少见呐~”
便连在江南之地,近年来由于天气越发寒冷,也是很难在冬日里吃上绿叶菜了。
这地窖暖炉培育蔬菜的法子,确实是有,可还是个很稀罕的技术。
可王锡爵明显心里头带着怨愤,他冷哼着说道:“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他倒是会挖空心思。”
徐阶和王世贞都沉默不语没有接话,唯独一旁的厨子看不下去了,他出声提醒着说道。
“诸位先生,咱们府上的一干菜品皆是由小公子在西山所种植,且都是有开足额工钱,算不得搜刮民脂民膏。”
“哼。”
王锡爵颇有些不忿,还想要继续说话,却被徐阶也适时打断。
“国子监的监生如何了?”
吃饱喝足之后,徐阶脑袋里头也渐渐清楚起来,开始谋划后续一干事宜。
王世贞也放下筷子说道:“皆是放回家了,有些不愿离去的,被张士元那小子给请到了府上,这会儿关在一个厢房里面。”
他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厨子,对方看似伙夫,实则乃是监视几人的,故而王世贞也补了一句。
“不过张家倒是好的,皆是给了一干饭食,愿意离去的便是放其回家。”
“倒不必如此刚烈。”
自看到张允修之后,徐阶的心思似乎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去一趟,便传我口信,好好劝说一番,让他们回去吧,朝廷的事情自有朝廷决断,监生生员安心准备春闱便是。”
“徐公.”王世贞显然有些迟疑。
“快去。”
徐阶的话语显得很是坚决。
无奈之下,王世贞只好起身拱拱手,跟随张家仆役引路匆匆离去。
徐阶又低头扒了一口饭,显得很是不雅,几乎将面前的鱼肉与青菜扫得一干二净。
“张士元此子所言非虚,这张家府上的饭食确实是非同凡响,比之外头酒家酒家还要不遑多让。”
不得不说,张允修在“杂学”这方面的造诣,还真就是有口皆碑。
“徐公.”
王锡爵脸上颇有些怒意,他不明白为何入了张家之后,徐阶便犹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嘴上对于张允修也是多有夸赞。
难道徐阶真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徐阶却嗤笑着摇摇头说道:“元驭你思虑太多,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却还想着冲动行事。
倒是犯不着喊打喊杀,天下之事唯利尔,双方若都能过得安稳,何至于刀兵相见?
更何况.”
他欲言又止,将话锋一转转而压低声音说道。
“这张士元颇有些手段,却也不怪尔等着了他的道。”
“先是恩威并施,将闹事之人分化瓦解,再是逐个击破,对顽固之人以雷霆手段,对摇摆之人施加以威逼利诱.最后将此番事端平稳解决,影响则是降到最低,这种手段便连朝廷上滚滚诸公,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怪只怪张居正生了个好儿子。
徐阶在内心这般感慨着。
先前在张家门口那一瞥见,徐阶便能够感受到,张允修身上的一股子锐气。
他也不是什么鲁莽之人,也会审时度势。
从适才对方展现出来的手段气魄来看,再有张居正在后头坐镇,他们输得还真真就不冤。
多年来的宦海沉浮,让徐阶洞察世事人心,思考一下便是明白过来。
他们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寻求与对方的谈判,乃至于合作。
至于针锋相对?到了京城之后,到了张家府上还谈什么对垒?
今日之事,能够凭空给自己造势,让手头上多出一张牌,徐阶已然是拼尽全力,再贪图其他,那便是取死之道。
徐阶话语中带着一丝不甘和释然,那王锡爵满是怨愤却无处抒发。
这一切都被门外的张允修看在眼里,他带着脸色怪异的王世贞,朝着徐阶拱拱手说道。
“小子多谢徐公夸奖。”
他这一来,堂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徐阶紧闭双唇,眼神之中皆是审视之味。
张允修却是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黄酒,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说道。
“世人皆言乡野村夫愚昧,不读圣贤之书,可今日看起来,这读书人也并非全然是明事理之人,稍稍被人煽风点火却是不管不顾,没有人关心事实到底是什么。”
张允修嘴上露出一丝嘲弄。
“说起来,晚辈也是国子监监生。”
徐阶眯起眼睛:“公道自在人心,若人心无所怨愤,如何能够煽风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