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修笑着摇摇头说道:“心中有薪柴,有风有火自然便会燃起,可这风向朝着哪里却是大有讲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打着机锋,相较之下,坐在一旁的王锡爵与王世贞二人,却显得像个透明人。
徐阶只觉得这小子牙尖嘴利,不愿再与对方抠字眼,捋须说道。
“为何未见汝父?这朝廷之事,士元可否有所决议?”
“吾父日理万机,想来还要晚些。”
张允修笑着说道。
“朝廷之事,我这个锦衣卫掌卫事管不着,可不法之事却能够一查到底,这江南动荡,想来必不会简单。”
徐阶也是不肯退让,瞪眼说道。
“江南已然是糜烂不堪,若再起争端,不单单是祸及百姓,恐怕朝廷也吃不起这般损失。”
士族们于江南的百年经营正是他们的倚仗,朝廷若想要江南不乱,就必然需要他们。
徐阶直接了当地说道:“老夫也曾于文渊阁办事,知道这处置天下事的难处,治大国犹如烹小鲜,断然是急不得的,若是用了猛料,动了天下根基,定然是得不偿失。
朝廷与士大夫共天下并非一句空话。
士元你想要让百姓多拿点,士绅们少拿点,此乃是为国为民之天下至理。然士绅可以退,却是不能够就此消亡,朝廷总该是给一条活路才成。”
他这话算是肺腑之言了,尤其是以一个平辈的姿态,跟张允修在讨论国家大事。
真要算起来,照着一直以来的路数,徐阶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朝廷可以推行新政,可也要给士绅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过往一些改革是这样干的,甚至于在张允修发迹之前的万历新政,也有受多方妥协。
可在张允修看起来,如今已然不是妥协的时候了,正如弯弓搭箭一般,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此时若是松口,必然会引发反噬。
别看徐阶犹如个老牛一般,时常流下楚楚可怜的眼泪,可转头之间,那便是一只能够吃人的老虎。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昔日王介甫有‘三不足畏’,一为天变不足畏,二为祖宗不足法,三为人言不足恤。
我想其中深意,徐公应该比我要更明白。
这天下无一劳永逸之法度,变革本是势所必然。
如今朝廷已至危急存亡之秋,断不可再心慈手软。
诸位只贪眼前私利,偏忘了长远安危。”
说话间,他不由得加重语气,质问着说道。
“若是大明亡了,诸位先生还想改弦更张,当个贰臣不成?!”
“王介甫?”
徐阶心头一震,没料到对方竟搬出王安石来立论。
这句“贰臣”也同样令人心惊,特别还是从张允修这个锦衣卫掌卫事口里说出来。
“张士元!尔欺人太甚!”
王锡爵被这番话激得怒气上涌,重重一拍桌案。
他早料到今日会商难有共识,却没料到会被这般诘问。
“士元。”徐阶皱紧眉头,语气沉了几分,“莫要危言耸听。我大明根基尚在,何曾到过‘危急存亡之秋’?
你我皆是大明臣子,忠心可鉴,怎会沦为贰臣?
这话休要再提。”
张允修心中暗觉可笑。
温水煮青蛙时,青蛙不也觉得一切尽在掌控,浑然不觉性命之忧?非要等到死到临头,才知追悔莫及。
历史上江南士族对于满清的态度便是暧昧。
总以为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个主子,朱姓也罢,爱新觉罗姓也罢,士绅依旧能安享富贵。
他们满脑子怀念都是元朝时期对于士大夫阶层的放任。
不成想,八旗老爷的屠刀第一个便挥向了江南。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苏州、松江、嘉兴等地的血火屠城,是肉体上毁灭。
随后的剃发易服,乃是上文化的毁灭。
就连他们翘首以盼的“轻徭薄赋”,最终也成了沿用明末三饷、再加苛捐杂税的苛政。
在满清两百多年统治下,江南资产阶级萌芽彻底凋零,百姓麻木不仁,识字率跌至谷底。
江南士绅一味明哲保身,终究落得个唇亡齿寒、引火烧身的结局。
实在是可笑至极。
此刻饭桌上,双方争执愈发激烈。
徐阶隐隐感觉到,张允修的主张绝非一时兴起,背后分明有整套理论支撑,甚至冥冥中透着一条全新的出路。
可他偏不愿承认。
要让人割下自身的肥肉,去滋养旁人以换取整体的生机,这本就是件强人所难的事。
二人各执一词,显然难有定论。徐阶终是摇了摇头:“士元,你还是太年轻了。此事待你父亲到了,再从长计议吧。”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与年纪何干?”张允修不服,随即转念一想。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如此争论本无凭据,是否于天下有益,你我说了都不算。
不如开设一场讲会,召集京城及北直隶百姓,不单单是读书人,各行各业皆是要有些人来。
我等将其中道理辩个明白,留予天下人评说。
的读书人一同参与,坐而论道,将其中道理辩个水落石出。”
张允修眯了眯眼睛。
“徐公可敢应战?”
徐阶目光迎上张允修那充满锐意的研究,一时间堂内落针可闻。
王锡爵怒容挂在脸上,一时间也是寂静无声。
那王世贞脸上担忧之色,也转化为了震惊。
“讲会?”徐阶鬓角白发都有些稀疏了,他眼神越发深邃,“士元于自身学识辩才这般自信?”
在他看起来,张允修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此次江南之争,士族确确实实是败了。
以张居正为首的朝廷,只需松松口,给他们一条遵循往日的缓冲期和出路,徐阶还真愿意低低头,支持一番张居正的新政。
可这前提还是,那得是张居正的新政,而非张允修的手段。
然而,张允修却极其坚决,完全不愿意松口,眼下甚至要以‘讲会’来辩驳?
那输赢便是未可知了。
等到时候徐阶赢了,名声再次大噪,那便非是这般筹码。
对于这种事情,徐阶自然是乐见其成,他生怕对方反悔一般。
“何处?”
张允修说道:“所观看百姓众多,天寒地冻,自当是西山剧院为佳。”
徐阶凝眸:“可有见证?”
“徐公也可邀请人参与,众目睽睽之下,岂能有问题?”
“何时?”
“小子不愿占便宜,徐公修养生息,待到身子将养好了吧便成,十日之后如何?”
“好!那老夫便应约!”
徐阶一拍桌案,眼睛里头似乎要喷出火来。
徐阶三人准备离开张家的时候,能感觉到院落里头的气氛不太对劲。
踱步到了门房之处,却见一名门役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样子。
目光一转,一名身穿绯色公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端坐在板凳之上。
这官员一见徐阶等人出来,有条不紧地起身,恭敬一礼说道。
“学生张居正拜见徐公。”
徐阶抬起惺忪的眼眸,眼神里头深邃异常,矗立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话。
“多年不见,叔大竟也垂垂老矣,想来是为国事操劳。”
张居正恭敬说道:“学生受先帝嘱托,受陛下隆恩,自不敢有半点懈怠。”
徐阶审视对方:“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张居正复又躬身:“犬子无状,让徐公见笑了。”
徐阶眼神里头越发疑惑:“他的意思便是你的意思?”
张居正遥遥看了一眼幼子,嘴角不由得抽动一下,这才扭过头来,很是肯定地说道。
“士元为陛下所器重,其一言一行自当为百官表率,为学生招待徐公,或有不足之处,然却为学生安排。”
“好。”
徐阶沉声说道。
“那便十日后见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独自一人快步离开了张家,似乎这里头有什么鬼怪一般。
王锡爵与王世贞离开之时也神态各异,甚至都不敢多看张居正一眼。
唯独留下张居正一人在风中凌乱。
十日后.是什么意思?
大堂之内。
“逆子!你怎可自作主张!”
张居正怒不可遏的样子,整个人身子都在发颤。
他本已然谋划好,该如何处置国子监监生闹事一事,该如何与徐阶为首的江南士族周旋。
甚至连给皇帝的奏疏,以及公布给百官的说辞都想好了。
结果张允修这小子,一番操作之下,给搞了个什么“讲会”?
他徐阶正愁无处寻与朝廷斡旋之筹码。
这不是自个给别人递刀?
照理来说,张允修向来皆是心思缜密之人,为何会干这种蠢事?
张允修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摊开手说道:“爹爹若是觉得不妥,可将徐阶再追回来,反正他在京城之中,如何决断还不是爹爹一句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