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颜又深以为然的模样,缓缓点头说道。
“此话有理,老夫乃是户部尚书,也是不好参与太多,能将我大明朝的账给算好便是足够。”
“说起来”曾省吾背着手说道。“先前张掌卫事可送来江南经济恢复之一干计策,想来你我二人需要多加商议一番,给朝廷提出一份章程来,此事乃是重中之重。”
张学颜点点头:“此言大善也,你我二人便先是回部堂商议此事。”
比之这些人变化的心理反应,有一个人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快快快!莫要在此磨蹭!”
李贽瞪着眼睛说道。
“随着老夫前去西山村子里头瞧一瞧,他张士元到底用了什么妖术,竟能让这么多百姓皆是死心塌地,老夫有所预感,此中蕴含着天下大治的道理,正如张士元所言,所谓‘知行合一’,你若是知了不行,那跟不知有什么区别?”
书童袁文炜有些无奈地看向师父。
“先生,此间道理很简单,不过是让百姓吃上一口饱饭而已。”
“而已?”李贽瞪大眼睛说道。“你可知,历代先贤为了实现这一愿景,尽了多少努力么?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怎可知其真假?”
他复又审视着徒弟。
“老夫知你对那张士元颇有意见,可你要知道读书明理到底为何,若是能为天下人治世,他张士元即便是老夫的杀父仇人,老夫也愿拜他为师!你若读圣贤书,只是为了加官进爵,那你我二人便可断了这师徒情分!”
“先生!”
袁文炜吓了一跳,脸上的桀骜样子瞬间消失不见了,他有些幡然醒悟了一般,这才重重点头说道。
“那我便随着先生去好好看看!”
冬日里,西山脚下出现了一道奇特景象,一群群士绅、读书人小心翼翼的出现在这里。
护卫西山外围的锦衣卫和村内乡勇早就得到了消息,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想要探究一二之人,有些人心里头也憋着一股劲,想要从西山找出张允修的罪证!
沿着早已将积雪清理开的道路,众人一路行进至西山村外,与其说是村子,聚集了数万人的西山村,更像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池。
此刻乃是正午时分,一排排形态制式相同房屋升起一阵阵的炊烟。
这一派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景象,颇为令人震惊。
可这并非是最为重要的地方,因为相同的景象在大明有些地方也能够看到,然而有个东西却在任何地方都是看不到的。
那便是干净整洁,由石板和某种黏土共同铺设而成的道路和地面!
要知道这是十二月的京城,何处不是大雪纷飞,何处不是遍地积雪?
就算是有足够的人员清扫清理,可积雪所会渗透进泥土之中,即便是京城里头,被清理去积雪的路面也时常泥泞不堪。
可西山这里却是完全不同,纵使地面上有些湿润,可脚踩之下,却完全没有那种泥泞之感,乃是真正的干净整洁!
甚至在道路两旁,都设计了排水沟,用来将雪水排到低处。
便是这样简单的一个设计,却让无数人驻足观看。
张四书并没有着急前去屯田所,而是跟随着这些人群,看到这些读书人的疑惑之后,他立马笑着介绍说道。
“诸位不知道吧?此乃是掌卫事发明的水泥,经过西山工坊之改良,还有机械学院研究,这水泥已然发展至第三代了,有成型快,可塑性强,且硬度不输石块等优势。
如今我们西山百姓,各家各户建设房屋,皆是用上此等材料,可谓是物美价廉。
对了,听闻朝廷工部也想着今后能用上水泥修筑水利,说不准过几年京城也能够用上,今后诸位也能见到此便利。”
张四书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是温和,不骄不躁的模样。
可在旁人看起来,却有那么一些炫耀的意味。
周应宾带着一干监生,自然不会错过凑热闹的机会,他站在人群里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又是劳民伤财之举,若是将这些银钱换做粮食,能救活多少百姓?华而不实!”
面对这些人的冷嘲热讽,张四书仅仅是一笑置之,并没有挂在心上。
可他手底下的汉子却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乡老,何必跟这些人多费什么口舌?他们读书读成了呆子,岂能看到咱们西山的好?”
张四书脸上始终温和,成竹在胸的样子。
“总归是有人能看明白的,咱们西山乃是在办些实事。”
张四书等人倒是没有多做逗留,便朝着屯田所的方向而去,这日子越来越冷了,大棚里头的蔬果便要更加照顾一些。
这些日子大雪不断,临近元旦新年,像是西山煤矿之类的工坊也渐渐停工了,不少西山百姓皆是待在家中,或是陪着家中孩童,亦或是准备一些年货。
百姓们对于这些读书人的到来,显然并没有表达出多少热情,甚至很多百姓还是刚刚从剧院回来,对于读书人充满了敌意和警惕。
可毕竟张允修发了话,西山百姓大都纯良,也都是不会为难这些读书人。
士绅、读书人以及北直隶各界人士组成的考察团,在入了偌大的西山村之后,便是四散开来,各自去寻访他们想要探究的“秘密”。
实际上,正是因为西山没有城墙,西山村一直以来皆是半开放的状态,只不过西山乃是皇家重地,又有锦衣卫和乡勇的护卫,这里的小偷小摸地痞流氓,比之京城还要少上不少。
“学生想来,这西山更多的乃是其生产制度形式。”
人群里头,有一名头戴阳明巾的少年人,朝着身边深目高鼻的佛郎机人微微拱手说道。
“徐,你所说的生产关系,握并不是很明白。”
若是余象斗在场,一定会有些惊讶,因为此刻说话的佛郎机人,不正是昔日买下耶稣基督救世主琉璃像之人传教士贾耐劳?
当时他花费了整整五万两银子,让万历皇帝都小小震惊了一把。
徐光启年纪不到二十,前月来京城探亲,不巧便遇到了四处传教的贾耐劳,交谈之间便为其教义所吸引,虽说不打算信奉佛郎机之宗教,却跟贾耐劳结为了好友。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此乃是《万历新报》上头的词语,贾先生不明白也是正常的,简单来说西山采取了跟外头完全不一样的生产模式。
百姓们依附于西山,为西山劳作,参与西山工坊内各类工作,为西山开垦田地,双方乃是一种雇佣关系。
西山与他们签订契约,并参照契约内容给予百姓们生活保障和庇护。”
“雇佣关系?”贾耐劳脸上露出惊讶,“我本以为只有欧洲才会有这种形式,没想到在贵国也会被大规模应用。”
徐光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本来是没有的,不过这位张掌卫事发迹之后,一切便都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贵国的皇帝会允许这种方式发生么?”贾耐劳颇为疑惑地样子,显然对于大明保守的政治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徐光启苦笑着说道:“若是从前的皇帝,定然是不会允许的,可今上却是大不相同。”
万历皇帝唯利是图,只要能够赚到银子,便无所顾忌的传言,他自然是不敢说的。
“在你们的知识分子中,看起来对于这位名为张的年轻高官,很是不满的样子。”
贾耐劳看着那成群结队的读书人,他适才可是在剧院里头,全程观看了这场闹剧。
徐光启颔首说道:“贾先生所料不错,张士元所行离经叛道,天下诸多读书人皆是有所非议的。”
老实说,即便是他徐光启自己,本就是出身于松江府,家中也是士人阶层,加之耳闻目染,对于张允修也是心存不满。
“我却不这么觉得。”
贾耐劳连连摇头说道。
“你们的保守思想有些顽固,这位名为张的年轻官员,跟我们欧洲许多科学家与思想家乃是有所类似的。”
徐光启似是不太认同的样子,笑着摇头。
“贾先生不太明白大明过往之历史,自然与我等想法不同。”
贾耐劳没有争辩,他眯起眼睛看向了远处那些遍布的工坊,还有山腰上头的各类建筑。
老实说,他对于这个售卖耶稣基督像的年轻人,一开始没有什么好感。
可在剧院里头,云里雾里听了对方的诸多言论之后,他竟跟这人有那么一些共鸣。
“实际上,在如今的欧洲,也有诸多保守之势力,诸如科学与宗教之争,教会几乎垄断了一切知识,在欧洲的普通人比之大明百姓还要愚昧困苦。
教会高层的想法是矛盾的,他们一方面害怕普通人拥有知识,一方面又希望更多人能够成为博学忠诚的教士,这显然是矛盾的。”
“贾先生”徐光启神情有些意外,眼前这位可是个西洋和尚,他说这些话的意义,不亚于一名和尚在骂寺庙里头方丈迂腐一般。
贾耐劳脸上露出微笑说道:“徐,你当我为什么要遥远而来,前来大明之地,此地距离我的家乡遥远似在天边。”
徐光启礼貌点头:“明白。”
贾耐劳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
从前,他前来大明的时候,自诩乃是带来文明和进步的教义。
毕竟就算是如今的大明,也需要时常寻佛郎机人购买火器。
经过多年的纷争,葡萄牙与西班牙相互依存,已然自诩为海上霸主。
可就是秉承着这的想法,他在西山看到的一切就让他更为震惊。
他脑袋里头又想起了,仍旧供奉在家中的耶稣受难琉璃像,还有那些源源不断送往欧洲的商品,以及各类层出不穷的发明。
最为关键的是,那位名为张士元的年轻官员,所在大明普通人面前提出的那些思想。
这种实事求是的科学思维,还有推崇普通人至上的民本思想,一时间竟然让贾耐劳有些共鸣。
生出这才是人类真正前进方向的想法。
两相对比之下,如今的葡萄牙与西班牙人,却显得迂腐邪恶唯利是图。
教会依旧是主导政治的核心力量,在遥远的欧洲,几乎不可能出现,让普通人享受帮助和惠泽的情况。
更不要说官方开设的学堂。
比起来,这里似乎更加开放包容,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贾耐劳若有所思的模样。
与此同时,徐光启的心思却也有些复杂,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贾先生,我们今日来,不就是为了探究其中道理和真相么?
学生想去西山的工坊看看,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对于张允修,他有些意见,可对于西山的杂学造诣,他却有着极大的兴趣!
西山兵仗工坊。
万历皇帝将一柄崭新的火绳枪举起来,对着不远处的假人,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巨响,弹丸顿时飞了出去,假人背后的墙面上留下一个弹孔。
赵士桢眼疾手快,立马在背后扶住了万历皇帝,好赖他近来有所锻炼,不然皇帝这偌大的身躯还真支撑不起来。
万历皇帝差点摔了一个趔趄,脸上却显得十分痛快的模样,小眼睛绽放出光芒来,握着这一柄火绳枪爱不释手。
“这火绳枪果真发展迅速,赵常吉你使了什么手段,竟令这神器威力大增!”
万历皇帝十分兴奋的模样。
赵士桢连忙拱手解释说道:“启禀陛下,此铳之研制,非是下官一人之功,乃是受了张掌卫事之指导。”
他指着那火铳上头的个个部位一一解说起来。
“火绳铳传入我大明已然数十年之久,期间经过多次改良,却皆是没有这次来得厉害。
一为加设火门防护罩,防止风雨淋湿火药火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