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见着一排排一幢幢建筑拔地而起,朕竟有些无所适从之感。
这半年来,朕真的做对了么?”
张居正早便是朝廷老手,特别是对付起小皇帝,那可谓是得心应手,他缓缓说道:“陛下何故有此想法?臣这一路而来,所见西山皆是一派生机勃勃,百姓安居乐业,工造井然有序,西山这半年之功绩,乃是旷古烁金,于后世史书理应是浓墨重彩之笔。”
万历皇帝想到那些洋溢幸福笑容的百姓,脸上也不免有些得意,可转念之间复又摇摇头说道。
“此乃张士元之功也,非是朕之功,朕成日里沉溺于话本小说,每日不是丹青水墨,便是研究杂学小道,如何能够成事?说起来朕远远不如士元.”
这话说得,张居正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猛然间意识到,万历皇帝的问题,并非过往单纯的帝王猜忌,甚至还有夹杂些自卑情绪在里头。
事到如今,张居正受到西山书院的影响,也知道了一些教育学的理论。
万历皇帝这类情形,似乎在西山培文书院里头叫做“习得性无助”,在过往童年时候,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和打压。
说到这里,张居正便有些懊悔了,张允修这个逆子,已然充分说明,他这个爹爹、元辅的教育方式,乃是实实在在出了点问题。
不然从皇帝到几个儿子,怎么会各个皆是性情古怪?乃至于皇帝都产生逆反心理?
唯有张允修这逆子,倒是显得富有灵气。
张居正内心有所波动,可面上却是古井不波的样子,他微微拱手说道。
“陛下难道忘记了,西山一干之成效,大部分皆是小道么?”
不愧是张居正,一句话下来,瞬间便让万历皇帝幡然醒悟过来。
对啊!特娘的,那些该死的清流成日里口诛笔伐,朕险些忘记了,西山之所以有这般成就,研究的就是杂学小道。
张居正乘胜追击说道。
“西山非是张士元之私地,西山没有城墙,也同样不是一座城池,西山之百姓非是张家之仆从,乃是陛下之子民。
西山在外头带着的也是皇家的名头。
最为关键的是.”
张居正顿了顿说道:“西山契约书里头,白纸黑字写着,皇家乃是西山最大股东,掌握西山一干决策之权.”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皇帝你在想些什么呢?整个西山从一开始便是算在皇室,普通百姓就算是再推崇张允修,可却是绕不开皇帝的。
“西山是陛下之西山,西山无了陛下之应许,便犹如无根之水一般,转头间便会土崩瓦解。”
“今日张士元侥幸赢了那徐子升,可天下千千万万之士人,真能够认同张士元之理么?”
“臣想来,这期间想必还有一番争端,乃是不会平息的。”
万历皇帝听到这话之后,脸上露出了欣喜,嘴上却是恶狠狠地说道。
“这些腐儒,成日里便是反对这个反对那个,实在是可恶。”
“臣斗胆进谏!”
张居正一幅肃然的模样。
“《资治通鉴》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纵使张士元乃臣之子,臣亦不得不直言。
朝堂理政,断然不可太过偏颇,新学之理固然别开生面,可却也有其弊,儒学礼义或有墨守陈规,历经世检验却也不乏可取之处。
治国之道,取百家之长,契天下之实情,因时顺势而调,方为长治久安之根本啊。”
万历皇帝眯起眼睛,审视着张居正,最后方才点点头说道。
“元辅乃是肺腑之言。”
“嘶~哈~”
张简修身上的包袱行李尚且还没脱下,身上还沾染着雪水,可却不管不顾,抱着一大盆米饭,对着面前的红油油的菜色疯狂下筷。
再夹起一块沾染红油的牛肉片,张简修吹了两口,便径直送入口中,就着一口米饭,整个人几乎都要灵魂出窍了一般。
干完半碗饭,张简修吃得满嘴油渍,这才放在碗筷靠着椅子,双腿伸开,十分感慨地说道。
“吃遍天南海北,还得是咱们西山的饭食,士元你从何想到得那么多想法,这水煮牛肉简直是人间美味啊~皇帝来了也不换~”
“皇帝还真在咱们西山。”张允修夹起盆里面红油油的豆芽,比起牛肉,这里头的素菜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张简修险些从桌子上摔下去,连忙说道。
“陛下在此?那我等在此独自吃上这水煮牛肉,岂不是有些不敬,要不要前去禀告一番?”
他指了指外头,显然心情很好。
“此番功绩,不亚于杀敌立功!”
张允修则是无所谓地说道:“自有爹爹前去应付,皇帝终究是皇帝,跟咱们并非凡夫俗子乃是大不相同,这等人间粗俗之物,岂能污了万金之躯?”
张简修忍俊不禁:“士元,你这话可是有些酸腐味。”
张允修用筷子指了指这一大盘水煮牛肉说道。
“治国便犹如这烹煮牛肉之道,万万不可用蛮劲,乃是要以精巧之刀功切成薄片,以酱料腌制一番,再辅佐以姜、蒜、花椒、葱段等料。
红油乃是此菜之灵魂,断然不可有半点马虎。
红油之香气,骨汤之鲜美,在浇淋以红油,方能得此美味。”
他摇头晃脑的样子。
“此菜看起来简单,可最为关键的便是原料之新鲜,还有前期之准备处理,耐心细心乃是最为重要之事。”
张简修缩了缩脑袋说道:“士元,哥哥我听不太懂,但是觉得有点害怕。”
他看着那油渍发亮的牛肉,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下口了。
张允修则是笑着说道:“此牛生前勇猛无比,时常四处伤人,可农户离不开耕牛,自然是保其一时之安定。”
他悠悠然的样子。
“可若有朝一日,农户不再需要耕田,亦或是有了新牛,这一匹四处伤人之牛,自然将沦为盘中餐。”
听闻此言,坐在一旁的张简修整个人都愣住了,顿时吓出了一声冷汗。
他咕咚一下,将一口饭咽了下去颇为恐惧地说道。
“士元,今后这牛肉,咱们还是别吃了。”
周应宾带着国子监的一干监生,在西山村里头四处探寻。
一开始他们还有几分国子监的傲气,对于西山百姓颇有些轻视。
可后面西山百姓便教他们做人了,若是有闹事的监生,立马便会有乡勇前来问话。
西山数万百姓们,还是照着从前在安平军里头的安排,有着伍、什、队的编制,平时参与生产也是照着这个队伍来。
一旦遇到什么事情,这些百姓便会瞬间集结起来。
好几个意图闹事的监生,皆是被看似好欺负的百姓通通抓获,交给了闻风而来的锦衣卫。
到了锦衣卫那里,想来下场不会太好。
“这张士元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等饥饿难耐,几位同窗想要买些饭食来吃,这些西山刁民竟不愿卖,稍稍起了一点冲突,他们便仗着人多势众颠倒黑白!”
周应宾咬牙切齿地模样。
“我要告上朝廷,好好参他一本,难道这西山便不讲王法了么!”
一旁的监生忍不住劝慰说道:“嘉甫兄,你便少说一点吧,这里可都是锦衣卫,先前那事确实是几位同窗不对.”
另外一名监生苦着脸说道:“周嘉甫是你撺掇着咱们四处游荡,西山本有人引导咱们,你偏偏不愿听人家的,这下好了,西山天寒地冻,我等又饥肠辘辘,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一时间,监生们变得越发低落起来。
一方面在这西山所见所闻,竟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看到的那等困苦不堪人间惨剧,相反那些百姓个个皆是富足。
另外一方面,这该死的西山村竟然没有设酒楼、饭馆,他们想要用银钱买些饭食都不成。
周应宾则是嘴角一扯:“我竟带各位同窗来,自然是早有准备。”
他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据我所知,这西山乃是有饭堂的,想来我西山百姓要不然便是在家中开伙,要不然便是去饭堂吃饭。”
监生们不由得有些恼怒:“你明明知晓此时,此刻快要过了午时,想要饿死我们不成?”
周应宾振振有词地说道:“我等岂能轻易向那张士元低头?受他的恩惠?”
他摇头晃脑。
“此刻便是大不相同,我等忍饥挨饿,他张士元见死不救那便是道义有亏!此番前去饭堂探查一番,看他张士元是否有缺斤少两!”
监生们没有力气再费口舌,他们身心俱疲,有些人也对此行目的产生了怀疑。
一路打听朝着饭堂方向狂奔而去。
看到屋顶颇高的饭堂建筑,这周应宾还要怒骂一声说道。
“僭越!此乃僭越也!”
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的话语,各自找寻着方向,终于寻到了打饭的窗口。
窗口领头的乃是一名膀大腰圆的厨娘,她叉着腰丝毫不蹙这些监生。
“我们西山饭堂自然是有饭食的,可西山饭堂乃是全体西山百姓享受之优待,一干饭食皆是优惠的,尔等单单出银子不成,必须有兑换之工分才行。”
“工分是何物?”
厨娘显然知道他们的情形,瞥了一眼监生:“让你们这群读书人安分些,你们却是不听,非要四处打探,掌卫事大人早有安排,便是要让你们来西山体验劳作,非是让你们让当大爷的。”
她拿起一张黄色小票扬了扬。
“今日入西山之人,皆是会安排一干劳作,帮着咱们西山百姓干活儿,干得好了,咱们西山百姓好客,自然留你们吃饭。
差一点也没事,只要有干活儿,也会给你张工分票,凭着票来饭堂里头换饭食。”
厨娘又很嫌弃地上下打量一番。
“看尔等这样子,想来乃是去四处闲逛,啥也没干却想要吃白饭么?”
这话顿时给在场监生们气坏了,他们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
“天底下皆是用银钱,独独你西山要什么工分。”
“实在是有辱斯文,我等乃是国子监监生,如何能够干农活?”
“这便是你们西山的待客之道么?”
这厨娘乃是见过大世面之人,面对监生们的口诛笔伐,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恭恭敬敬朝着一个方向行礼说道。
“当今皇帝陛下来咱们西山都会去屯田所干活儿,尔等比皇帝陛下如何?
往下的,一些国公爷或是朝中大臣,照样是凭着工分吃饭,你们便特殊?”
此话一出,监生们顿时哑火了。
厨娘面露轻蔑之色:“我们西山的掌卫事大人,也曾跟百姓们一同劳作,怎么尔等比之掌卫事大人如何?”
她不说张允修不要紧,一说张允修可谓是戳到监生们的痛处。
周应宾不敢提到皇帝,便指着厨娘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