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忠身边包得像个半人的东西,便是他的堂弟阮文渊。
李仁信抬眼,看向阮文忠身后那群人均包了一半身子的安南使团,差点没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过李仁信乃是个有涵养的人,轻易不会笑出声来,他又不由得感慨说道。
“仁民医馆还真是妙手仁医啊!想来医书已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想来我要与大明皇帝好好禀告一番,如何科学之道能传授,这医学之道不传授呢?
若是学不到,那却是天大的憾事。”
“你”
见那阮文忠还要动嘴皮子,李仁信朝着对方身后一指说道。
“!乌斯藏使团来了!也里大师你今日却是神采奕奕啊!”
“李仁信你又想唬人!”
可那阮文渊话音刚落,下意识扭过头去查看,却真在人群里头看到一批鸡冠头靠近。
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扯着嗓子喊道。
“兄弟们,贼秃驴又来了,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快撤!”
一时间,安南使团皆是乱做一团,他们嘴上叫着秃驴,可内心里头却对于乌斯藏人尤为恐惧。
“呜呜呜啊啊!”
眼见着其他人都做鸟兽散,阮文忠一个人在轮椅上头四处晃荡,无助得像是一头待宰的小猪。
阮文渊这才想起来,连忙又跑回来,推着轮椅疯狂撤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乌斯藏使节一行人的正式,他们身穿袈裟禅衣,个个皆是显得尤为正式。
也里远远看到安南使节的异动,并没有做过多反应,仅仅是上前两步,朝着朝鲜使团双手合十行礼说道。
“李大使别来无恙,今日这元宵灯会颇为热闹,大明朝廷本有礼要行,不知为何却是取消了,我等便在此看看。”
李仁信对这些大和尚颇有好感,他解释一番说道。
“我便问了礼部的大人,想来是皇帝陛下不想太多繁文缛节,让我等在此自行游览,我想也并非什么坏事。
毕竟乃是元宵佳节,我等也好亲眼见识一番大明之繁华盛景。”
“此间繁华盛景,不过是眼前虚幻。”
也里面色依旧古板。
“小僧握不住也带不走,只想看看大明之佛法真谛,若能将科学之道学其中万一,也算是不虚此行。”
李仁信颇为佩服地看了一眼大和尚,即便对方乃是出家人,可在大明元宵灯会的繁华之中,尚且能够守住本心的,那也是万万不容易。
君不见多少使团官员,不是去了“鸿运场”取乐,便是去了教坊司和青楼。
比起在大明享受片刻的繁华,若能将此繁华带到本国,这才是真真正正的。
李仁信内心感慨,不免也有些惭愧,想起这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登科录说道。
“也里大师还不知这灯谜会吧?”
说话间,他便简单为也里介绍了一番这灯谜会的规矩。
李仁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才疏学浅,不过是解出十几道灯谜,得了些小奖励,却是比不上其他人。”
也里显然对于解开灯谜这种事情毫无兴趣,他抬眼看向那登科录的展牌之上,不由得眯起眼睛说道。
“这位细川伊也姑娘,便是细川使节的女儿吧?”
“正是。”李仁信感慨着说道。“这位细川伊也可是个才女,不单单解开灯谜拔得头筹,还在会场内与诸位京城才子辩驳,皆是未曾落入下风。”
也里敏锐察觉到其中症结:“看起来,这位细川姑娘有意张贤师。”
李仁信注意到对方称呼的变化,好家伙在这大和尚眼里头,张允修的地位能有多高,能被称呼上一句“贤师”。
他咳嗽了两声说道。
“自古才子配佳人,细川姑娘容貌气质出众,这才气也同样不凡,配上张掌卫事这位人杰,也算是良配了。”
“不可。”也里的神情却很严肃,“张掌卫事乃是有佛缘之人,岂会为这等庸俗之事所迷惑?”
李仁信面露尴尬之色,连忙纠正说道。
“也里大师错了,这位细川姑娘非是庸俗之人。”
“她非庸俗之人,可事却是庸俗之事。”
也里道了一声佛号,看向那登科录,悠悠然说道。
“照着小僧来看,此番定然乃是这位刘永宁取得魁首。”
李仁信意外不已,强调着说道。
“大师何出此言?细川姑娘仍旧是遥遥领先。”
也里却是莫名其妙打了一句禅机。
“根不深者叶不茂,行不实处果不真。”
李仁信暗暗揣摩着这句话,心里头却不是很认同。
随着时间的推进,在那登科录上的竞争已然陷入到了白热化之中。
“登科录唱名。”
“一甲第一名细川伊也,一百七十二个。”
“一甲第二名刘永宁,一百七十个。”
“一甲第三名于慎行,一百五十个。”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唱鸣,元宵灯会会场内也热闹非凡起来,百姓们可以看到,会场内有三群人在疯狂四处扫荡。
他们一看到空着的灯谜,便是会呼朋引伴,一拥而上进行商量推演,争取在片时便能得到答案。
百姓们对于这种“作弊”行径,并没有多少反感,毕竟寻常人家能解出灯谜的,早就是解出来几个了,已然没有了余力。
看着这群读书人抓耳挠腮,针锋相对的样子,比起寻常的大戏可要好看太多了。
甚至还有不少百姓,对着那登科录上头变化的数字,暗自在心里头支持了一方读书人,不少商家也会为所支持的读书人提供便利和帮助。
顾宪成灌下一口茶汤,甚至拿出了战场杀敌的果决,对着身边的同窗们一声令下说道。
“半盏茶之内,我要你们拿下这十道灯谜,此题与一般灯谜不同,乃是反常识的,建议以科学方法论为之剖析。
今日十万火急,乃是我等危急存亡之秋也!断然不能令让倭国女子,入了张家门楣!”
他没有提那“刘永宁”的身份,并且刻意淡化了她的存在,将所有人都注意力全部都转移到了那“细川伊也”身上。
核心矛盾便是不能令其影响到西山今后的进程与发展!
顾宪成以东林社的名头,在京城内外有着不少同窗好友,甚至许多人皆是他的拥趸。
还有不少便是西山学子和生员,他们自然对于那位细川伊也颇有意见。
在许多西山学子的心里头,医馆里头那位精通医道的公主殿下,才是美貌才干通通与自家师尊门当户对的存在。
至于那细川伊也,算个什么东西?
以顾宪成为首的这批人,乃是妥妥的“保公派”!
他们为了能够让“刘永宁”取得胜利,可谓是开足马力,利用在西山学到的协同性和组织力,达到了惊人的速度。
与此同时,棋盘街上头有一群身穿青袍的读书人,个个带着青色口罩,犹如蝗虫过境一般,四处搜寻灯谜。
为首的便是周应宾,他先前被逐出国子监,可却一点不影响他在国子监的号召力。
他大手一挥说道。
“同窗们,今日个个皆有重赏,若能解出一道灯谜,赏银子一百两!”
这群监生们也杀红了眼,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赚的生意,即便是给倭国人办事,可掩面之后,谁又知道他们是谁?
这里头许多监生,可是被逐出了国子监,这些日子赖在京城过上了朝不保夕的生活,今日找到了发泄口,如何能够不疯狂?
便是要让他张允修斯文扫地!
最为乏力的便是于慎行了。
在棋盘街的一处客栈之内,潞王朱翊将砚台直接砸向于慎行说道。
“废物!全都是废物!本王花这么多银子养你们!你们却连学生都比不过,还自诩什么明珠蒙尘,简直是可笑至极!”
于慎行堪堪躲开了那砚台,不然就真是要一命呜呼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解释说道。
“王爷,并非是小人们不愿尽心尽力,实在是那群学生太过于疯狂,我等皆是读圣贤书之人,平日里哪里会钻研什么灯谜?
诸位幕僚年纪也都大了,在这棋盘街内四处奔波实在是吃不消啊!”
这场竞赛,考验的不仅仅是才学,还有组织力和体力。
以于慎行为首的清流们,一开始还能赶上,越到后头便是越乏力,在棋盘街里头甚至是禁车马的,仅仅靠着脚力,如何能够比得上那些学生。
朱翊透过窗子,看向远处的“登科录”,又看到那些欢呼的人群。
他没有听于慎行的解释,仅仅是叹了一口气,悠悠然说道。
“此番繁华盛景,何时能为本王所绽放?为何处处皆是给那张士元出了彩?”
于慎行听闻此言,身子打了一个激灵。
转眼间,便到了亥时四科,再过两刻钟便是彻底角逐出今日灯谜会桂冠的时刻。
靠着一台西洋来的自鸣钟,本次灯谜会能够准确的掐准各个时间。
大明门城楼上。
万历皇帝紧紧盯着那自鸣钟,忍不住朝着张允修说道。
“这玩意儿西山能造么?”
张允修笑了笑说道:“非要造的话也是可以,大明机械学院早就研制出这发条钟表,用于各类科学研究中,不过想要量产还要一些时日。”
他又悠悠然补充一句。
“陛下,咱们大明不必处处领先,得给番邦西洋诸国留点活路。”
“去他娘的活路!”
万历皇帝叉着腰颇为豪气地说道。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我大明有何处去不得?有何物造不得?皆是要俯瞰寰宇!”
张允修觉得,自己给小胖皇帝惯坏了,看起来越发的膨胀,好大喜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当他想着是顺势而为,还是要好好劝谏一番的时候,大明门下头又传来一阵敲锣声。
“亥时八刻已到!”
“大明元宵灯谜会!张皇榜!点金榜进士!”
该说不说,今日这灯谜会以“科举”形制来排名,可谓是赚足了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