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人的目光?
他张允修在乎么?这些人背地里蛐蛐,只要不被他听到就无所谓,可要是被他听到了,一个顶一个的打断狗腿!
快行到“新明书坊”的时候,张允修忽的停下了脚步。
他注意到,书坊周边有不少坊厢,许多百姓的大门上都挂起了“平安符”,黄色的镇邪灵符上头歪歪扭扭,隐隐约约可见“敕”字。
对于不少家境贫寒的百姓来说,感染瘟疫之后,根本无力去寻医问药,唯一的努力,便是花上十几文钱买个符咒。
至于这十几文钱,也同样是抠出来的。
“呔!天地自然秽分散.”
忽的,一家高门大户门外,传来声怒喝。
张允修目光被吸引,发现竟然是个黄袍道士,手中拿着桃木剑,一脸神神叨叨的样子,围着桌案上的纸扎人,一边转圈,一边念诵咒语。
祭台上,摆满了瓜果、糕点等贡品,正对着的大门前,有十几名身着绫罗之人,虔诚跪拜。
看起来像是出资办法事的主人。
不单单是这十几人,似乎是听闻了有大户办法事,许多周边的百姓也都聚集过来。
他们大都身穿麻布衣服,面有菜色。
可比起大户主人来,这些百姓要更加虔诚,犹如沙丁鱼一般聚集在一起,朝着中间的道士顶礼膜拜。
“凶秽消散.道常存急急如律令!”
却听道士一声暴吓,桃木剑便挑起了代表疫鬼的纸人,将其拦腰斩断,一股脑投入到火盆之中。
“仙家保佑,驱逐瘟神~”
紧接着百姓们便开始不停地磕头,几百人聚集在一起,声势可以说是极为浩荡。
可讽刺的是,这些百姓或许还不知道,他们祈求神灵祛除瘟疫,却会很大概率,因此而染上瘟疫。
世间事情,便就是如此荒诞不经。
张允修皱了皱眉头,他很想上去踹翻祭台,告诉这些百姓,这样做毫无作用。
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张允修吐出一口气,远远地便看到“新明书坊”鲜红的牌子,快步走去。
新明书坊今日格外热闹。
即便是在瘟疫横行的当下,书坊里头仍旧挤着不少人,他们手里挥舞着银票,将余象斗围得水泄不通。
“余坊主,凭什么单单给他赵睿生意,不给我们生意?怎么的,你们与瑞锦丝行还有关系不成?”
“余坊主你该不会收了赵睿好处吧?如此大的胆子,若是让张大人知道了,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余坊主,下一期的报纸我们香茗居要定了,不就是两千两白银么?我出了!”
诋毁的、谩骂的、恳求的、哭闹的。
余象斗算是将商人嘴脸的多样性,看得一清二楚了。
虽然他从前也是商人,可也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
余象斗双手抱胸冷笑着说道。
“各位说我余象斗偏袒赵睿,可当初新明书坊召集各位来,各位可不是这个态度。
当初这‘广告’的价码一出,各位可都是哭穷嫌贵的。
怎么着,如今又有银子了?”
余象斗这话一出,商贾们顿时炸了,他们闹将起来。
“余坊主你怎可如此说话?”
“此话实在伤人,余坊主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么?”
可余象斗还是岿然不惧的样子,扫视这群大腹便便的商贾。
“若各位觉得我余某人,说话不好听,新明书坊大门没关着,各位想走现在便可以走了!”
此一时彼一时!余象斗可不惧怕商贾的威胁。
一时间,这十几名商贾竟然安静下来了,他们面面相觑,根本没有人想要离开的意思。
“好了!”
人群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怒视着商贾们说道。
“尔等如何与余坊主说话的?这新明书坊,乃是朝廷认可的买卖,你们有天大的胆子,竟敢揶揄?”
他一说话,商贾们顿时安静下来,显然老头是商贾们的头头。
余象斗一下子便认出了来人,眯了眯眼睛说道:“王东家别来无恙啊?”
上一回,张允修组织的商会,便是这个王东家带头反对,以至于商贾们纷纷不愿出银子。
好在有瑞锦丝行的赵睿肯慷慨解囊,不然张允修等人还真补不上窟窿。
这回他倒是大变样?
却见那王东家恭恭敬敬的样子,对着余象斗深深一揖。
“倒是失礼了,小老儿名讳王世顺,忝为京城徽商会馆馆主,今日下辖东家们多有冒犯,还请余坊主原谅。”
“哼!”余象斗撇过头去说道。“京城的会馆多了去了,我稀罕你们一个?”
可王世顺却一点也不恼继续说道:“小老儿知道坊主还在气头上,可咱们终究是做生意的,大家伙儿出来赚银子,如何能够意气用事?张大人来了,恐怕也不会觉得坊主做得对吧?”
余象斗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派,从前张允修也有吩咐,这些人若是来,便不要给他们好脸色。
余象斗冷笑说道:“即便张大人来了,尔等也没有机会了。”
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
“余坊主,他们想出资,便让他们出资。”
张允修在外头听了许久,这会儿才终于背着手走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余象斗不解:“张先生,他们.”
他还想解释,却见张允修摆摆手,却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回答。
“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哪有将客人拒之千里之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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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有个买卖
早在二期报纸发售前,张允修便告诫余象斗,若是这群徽商前来,千万不要给好脸色。
起初,余象斗还有些奇怪,徽商在京城虽算不上数一数二,可终究还是有头有脸,寻常官员,他们都能不给面子。
张允修如何有这般自信?
可《议改土归流》出来后,余象斗终是明白了。
自朝堂风波后,京城上下谁不想知道,能让朝堂诸公失态的文章,到底如何?
有了话题性,便有了流量。
一时间,报纸从三万销量,一路飙升至七万十万。
不单单是京城,北直隶南直隶的许多商人,都闻讯前来购买《万历新报》兜售。
京城一份报纸五文钱,卖到南直隶便可翻上几十倍。
如此便可见,《万历新报》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了。
自此后,原先还尚且高傲的商贾们,顿时闻风而动。
他们犹如苍蝇一般,朝着《万历新报》这块肥肉前赴后继。
但凡行商之人,都能够洞悉。
这《万历新报》背后蕴藏的商机。
若能够在上刊登所谓“广告”,就并非单纯的增加销量那么简单了。
京城内的巨贾们,缺的是那区区销量么?旗下的茶叶、丝绸、酒楼,一年的盈利甚至可能破万。
他们缺的是口碑和曝光度!
君不见,瑞锦丝行仅有四分其一之版面,通过三期报纸的推广,便已经深入人心。
春江水暖鸭先知,商贾们对于民间风向可太敏感了。
这些日子里,寻常百姓口中讨论的,不是报纸上头的话本轶事。
便是说今后若是发达了,定要去瑞锦丝行买丝绸,为自己做一件衣裳。
那才是京城最好的丝绸行。
平民百姓,买不起丝绸?买不起才是最好的!
王公贵族们,要的就是这份名头和排场!
若是没人认得他们身上丝绸乃是瑞锦丝行,谁又能知道他们大富大贵呢?
其中的影响,岂是一些银钱可以衡量的?
口碑!声量!这才是长久之计!
如今,《万历新报》更是得到了朝廷认可,再无后顾之忧,更是为其镀上了一层金子。
商贾们能不着急么?
张允修走到堂上,看向了一脸谄媚的王世顺,又转头对余象斗说道。
“余坊主,跟你说了多少次,对待客人要有服务意识,王东家说得没错,出来做生意都是为了银子,意气用事不可取。”
余象斗欲言又止,他心中那个委屈。
大人不是你让我不给好脸色的?这会儿倒是怪起我来了。
“来来来,诸位东家都坐下坐下说话。”
张允修大咧咧地坐上首座,伸出手示意众人落坐。
“不敢不敢。”王世顺见张允修来了,脸上笑出了褶子,整个人显得更加恭谨,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有大人这句话,小老儿倒也安心了,不知这头版能否.”
听到此言,张允修眯起眼睛打量对方说道:“王东家是否误会了,我只说做生意,可没说非要卖‘广告’。
再说了,如今《万历新报》火爆,谁都想分一杯羹。
王东家愿意花多少银子来买呢?现在可是另外的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