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这才反应过来,张居正若是想要鱼死网破,就不会将这封奏疏给他看了。
却听张居正自嘲说道。
“前几日我得知此事之后,本还存些理智,可午夜梦回,彻夜难眠,愤然写下来这篇奏疏,起了肃清天下之决心。”
他叹了一口气,眼角旁的皱纹拧在一起,看向了手中的茶盏。
“可我想起了我那幼子之言,你知他说什么?”
殷正茂有些疑惑:“叔大之幼子?可是名讳允修,字士元,自小便鬼精的少年郎?”
殷正茂实际上知道张允修,可他听张居正口中赞扬的味道,不由得重新确认了一遍。
张居正没有回应对方,而是自顾自地回答说道。
“他说我乃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殷正茂有些讶异,当即点头说道。
“这般评价倒还贴切。”
张居正呼出一口气说道:“幼子早慧,教予我许多东西,我便也冷静下来。掀桌子解决不了问题,而今‘一条鞭’法推行在即,撕破脸于大局而言,并无好处。”
“叔大的意思是?”殷正茂有些迷惑了。
张居正眯起眼睛说道:“殷公此去南京,不单是执掌邢名,更是为南直隶百姓寻一份公道。”
“这”殷正茂压低了声音说道。“叔大之意是让愚兄去南直隶收集罪证。”
张居正目光灼灼:“治大国如烹小鲜,对付这些盘根错节之豪强,也该徐徐图之。
此事干系重大,若非殷公,我万万不敢嘱托。
只是其中凶险,殷公若有顾虑,便当居正今日从未提过此事。”
第58章 吾乃慈父!岂会动怒?
地一下,殷正茂手掌将那份奏疏握得紧紧的,他眼中似有一团火被点燃一般。
忽然站起身来,看向张居正,怒然说道。
“叔大说哪里的话?岂不是瞧不起我殷正茂?隆庆初年,我征剿南疆叛乱隆庆六年于广东抵御倭寇万历二年于双鱼城下擒杀倭寇八百余人!
我殷正茂何曾怕过!”
张居正说:“可战场非官场。”
“我是受不了官场那套虚与委蛇。”殷正茂直言不讳地说道。“可如今我年岁渐高,上不了马,提不动刀,也领不了兵。
若想托着老迈身躯,为天下黎民百姓做些事情,此正乃契机也!
我定然要叫那些宵小之辈,抱头鼠窜!”
张居正似有些动容地说道:“殷公此言!让居正羞愧难当!”
他将另外一封文书取出来,动作十分流畅,递给殷正茂说道。
“此乃居正对殷公此行之浅见,不值一提,殷公看看便成。”
待到殷正茂离去之后,张居正又一人枯坐在大堂内。
短暂寂静之下,不知他是在思考殷正茂此行之凶险,还是在忙碌之中,贪一丝休息。
过了许久,门外忽传来动静。
“老爷。”
显然是游七的声音。
张居正点点头说道:“进来吧。”
等到游七进屋,张居正才开口说道。
“好几日没有看到张士元这小子了,上次让你去国子监还有他行商之地打探,打探得如何了?”
游七有些迟疑地回答说道:“不瞒老爷,我昨日去国子监扑了个空,前脚刚到国子监,后脚少爷便被陛下召见入宫了。”
“皇上见张士元?”
“是。”
张居正思索了一番,并没有说什么,转而询问说道。
“后续呢?他在国子监有没有惹出事情。”
游七还想着帮张允修搪塞过去,可显然张居正根本不相信张允修是不会惹事的主儿。
叹了一口气,游七无奈说道。
“小人见了国子监的余祭酒,他与小人说了些少爷昨日在国子监之事。”
“果然还是惹事了?”
虽有心理准备,可张居正还是有那么一丝忐忑。
游七有些纠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将张允修在课堂上对答如流,以“云继烨”的名头诓骗监生和博士,最后被余有丁戳破,博士王弘诲失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张居正。
张居正神情凝滞了一下。
最后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
“胡闹。”
他嘴上这样说,可游七看得出来,张居正并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于适才听到允修的事迹,还险些笑出来。
当然,以张居正的涵养来说,自然是很简单被掩盖下去。
于是,游七脸上为张允修找补说道:“少爷还算好的,终究没有去欺辱同窗。”
“罢了罢了。”张居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现在对幼子的底线,已经降得十分低了。
只要不再搞个朝会殴打御史的事情,他便还能接受。
“还有便是。”游七这会儿就有些迟疑了,终还是将实情告诉张居正。“少爷近来在城中包了一家大酱工坊,花了不少钱,还将京城市面上的大蒜一扫而空,致使市面上大蒜价格暴涨了好几倍.”
“他买那么多大蒜做甚?”张居正紧紧皱眉。
如果是囤货居奇,可哪有人囤大蒜的?
这时代不是囤布匹便是囤粮食,没有大蒜又饿不死人。
本能的,张居正抓到一个关键节点,连忙询问说道。
“他又花了多少银子?”
“这也没多少”游七眼神有些躲闪,结结巴巴的样子。
张居正的眉毛当即竖起:“说!”
游七无奈只能说道:“许许是有一万余两银子了”
嘶~
张居正抽了一口气,眉毛立刻便要聚集在一起,一股火顿时涌上来。
前次,张允修办报纸还尚可理解,勉强说个教化百姓,至少能通过报纸赚些钱。
可这回是要做甚?
全城将近一个月的大蒜量,买那么多都能将整个张府淹没了!
他是想用大蒜淹死他这个老爹不成!
张居正胸膛起伏,眼看又要动怒。
可此时,他想起前次与张允修针对“教子”问题的争论。
“野草若无光照,如何能够期望它走上正途?”
细细思量,或许,自己不该动辄便怒气冲冲?
教子之道,理应要给予爱护,要给予阳光要忍耐啊!
不就是一万两银子么,算不得什么,我张家这么多年也有个十几万家产了吧?
这一万两能算什么呢?不过占据家产的一成而已!
吾乃慈父,岂会因此生气呢?
幼子贪玩,让他玩玩又如何了!
游七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张居正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杀气凛然,一会儿又温和似水,五官都要扭在一起,一副要动怒不动怒的样子。
生怕张居正这样下去走火入魔了,游七赶忙补充说道。
“老爷,据小人的了解,少爷也非是在犯浑,他知悉城中闹瘟疫,便想着以大蒜制作神药,来救助百姓,还说要用神药”
张允修想要用神药治疗张居正痔疮这个事情,游七终究是忍着没说。
一听此言,张居正总算有了一些安慰自己的由头,他呼出一口气,神色渐渐恢复正常。
“神药?离奇了一些,总归还是想着百姓。”
“是啊!”游七连忙劝解说道。“少爷年纪小了些,总是有些天马行空的想象,碰些壁今后定然不同了。”
张居正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说到底,那幅神仙图也是自己给张允修的,他想要用神仙图卖钱做什么事情,张居正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止。
他看向游七询问说道。
“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游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前次四少爷与小少爷议事,我便听到一些.”
张居正盯着游七良久,丝毫不留情地拆穿说道。
“那小子故意让你听到的。”
“啊?”游七愣了一下。
京城。
酱黄胡同。
顾名思义,这片胡同以制作酱菜而闻名。
为了制造大蒜素,张允修特地在此购下了一家废弃大酱厂,将其设为自己的“仁民制药一厂”。
大酱厂占地颇大,主要位置就用来存放大蒜了,成堆的大蒜堆积在一起,里头还时常捣蒜,刺鼻的味道冲天,周围许多酱厂对此敢怒不敢言。
谁都知道,这酱厂有个全京城无人敢惹的主人。
乘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酱黄胡同,停在了挂有“仁民制药厂”牌匾的工坊门口。
可一下车,那股子浓烈呛鼻的大蒜味扑面而来,差点没把张允修熏晕过去。
他手忙脚乱,连忙取出自制口罩给自己戴上,再给自己戴上一副订制的琉璃护目镜,这才缓解了一些。
一路进了“仁民制药厂”,还未到工坊内,便听到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