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汝南袁氏这等顶级高门,只要对方能够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哪怕出身寒微,也依旧会选择提拔拉拢。
就比如如今的河东郡守董卓,家中不过只是西州寒门而已,其父董君雅也只做到过一介县尉而已,论起出身背景,比之在场起码七成以上的人都要更低。
可随着董卓彰显武力,立下军功之后,原本对其不屑一顾的汝南袁氏便开始了拉拢之举。
此前董卓居功自傲,酒醉杀人,触犯律法,被免官夺爵之后,也是全赖汝南袁氏的能量方才得以保全,没有被往日仇家落井下石致于永不翻身之地。
而这董卓虽是长相粗鄙,但经此一事却也看清了局势,对于汝南袁氏的示好投桃报李,不仅时常以袁氏门生自居,更多有孝敬礼待。
也正因此,有过犯罪前科,又不过只是寒门出身的董卓仕途才能够如此顺遂,做到了如今一郡郡守的高位。
以其年岁,有生之年未尝不能再进一步,位列九卿,让自家也位列士族之林。
可以说,董卓与汝南袁氏的关系便是世家处事方略的最好体现。
司马珍等一众世家高门子弟如此热衷于对皇甫嵩示好,也并非单纯是为了攀附人脉,更多的却还是为家族日后的拉拢铺路。
皇甫嵩对此却也是心知肚明,因而对于这些世家高门子弟的示好并不感冒,甚至可以说是在刻意疏理。
与多数只钻研兵略武勇的将门子弟不同,天资聪颖的他对于经学以及官场之中的门路也颇有了解。
只是见惯了沙场厮杀,知晓真正足以威胁汉室江山的凶恶外敌,他却不想从事这等蝇营狗苟之事。
也因此,去岁窦武等人以公车进行征辟之时,虽然为父守孝的孝期已满,但他却还是将自己禁足墓园之中,并不想参与到外戚夺权、操控傀儡少帝的戏码当中。
就连今年皇帝亲自以最高规格的公车厚礼征辟,皇甫嵩一开始也是打算拒绝的,觉得如今官场之中太过动荡,若是此时踏入仕途只怕难免要经历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最终还是与自己叔父同列凉州三名的车骑将军张奂得知此事,亲自书写了一份劝信方才让他彻底下定决心出仕为官。
而张奂信中所言,却也仅有一句而已。
“陛下之谋,不过驱寇除贼耳。”
也正是这一句话,正切皇甫嵩心中志向,让他彻底下定决心出仕为官。
而眼下,自己刚到京城的第二日,皇帝便派遣一位中常侍来到官署召见,显然是对自己格外重视,侧面印证了张奂所言非虚。
只是,令皇甫嵩颇为困惑的是,这朱有何功绩,竟能和自己并列被皇帝亲自传召。
如此想着,纵是高傲如他却也不由得多看了这素不相识的朱两眼。
不过,身为将门之后,皇甫嵩即便是在守孝期间,却也天下边关战事保持着相当程度的了解,确信此人并非是近期崭露头角的良将勋才。
当然,皇甫嵩更多的,却还是好奇皇帝如此举动背后究竟是何意味。
而吕强面对朱的小心确认,却也是不由轻笑一声,颇为和善道:
“此事我早已与孔中郎将确认过了,此次察举人选之中,名为朱之人唯你一人耳。”
此话一出,顿时令得在场众人一惊,不敢置信的望向看上去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朱,无法理解此人为何能与皇甫嵩并列。
一时间,偌大的官署之中都是因此而陷入沉寂,仿佛时间都被暂停了一般。
司马珍等高门子弟最先反应过来,率先对着朱微微拱手一礼,似是真诚赞叹道:
“怀瑾竟与公伟兄这等贤才同届察举,实我之幸。”
其他人见状,也是都有样学样,立刻围凑上前示好,变着法的拉套关系,想要与之结交。
“公伟兄,在下虽是北方人士,但却向往南州风情许久,不知可否推荐一番,定有谢礼相赠。”
“我妻乃是扬州人士,曾言南州多奇士,今日得遇朱兄,果是不凡。”
“我亦是朱姓,说不得还与公伟兄有些姻亲之故,不知可否详谈……”
如此重重,不类而同。
面对此等前倨而后恭的滑稽场面,朱心中也是不由感慨颇多。
不过,有着此前皇甫嵩的示例在前,他也并没有显露真实想法,而是同样有样学样,虽是回应,但态度却稍显淡漠,透着明显的推拒之意。
对此,众人也是颇为无奈,明白自己此前的傲慢举动已然错过了结交此人的最好时机。
吕强虽是传口谕,却也并不急于一时,而是静静旁观着一切,视线不时扫过众人,但若是有心之人便会发现焦点却一直都在皇甫嵩、朱二人身上,如同考教一般。
等到议论逐渐停歇之后,吕强方才继续开口道:
“陛下所命,吕某不敢拖延,诸位不妨等这二位面圣之后再做交谈,如何?”
虽然作为位高权重的大宦官,更是官秩两千石的中常侍,但由于早早便依附于士人,所以吕强哪怕是面对一群还未授官的孝廉、茂才,姿态却也放得很低,完全不见寻常宦官那副颐指气使的高傲之态。
当然,吕强也早早已经得到了诸多回报,不仅收养的义子得到察举入了仕途,族中但凡是心性能力正常之人也都入了郡县为吏。
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面对一位官秩两千石堪比郡守的青绶大员,即便姿态放得再低,这些才刚刚踏入官场之人却也不敢有任何怠慢之举,闻言便是自觉退散开来,为皇甫嵩与朱这两位人群焦点各自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
皇甫嵩与朱见状,也是跟随吕强走出官署,登上马车,往着皇宫赶去。
马车最终停在了司马门前,门内便是皇宫地界,除非是皇权特许,不然是绝不可在其中骑马、乘车的。
历史上的曹植在与兄长曹丕夺嫡期间,便是因为乘车擅闯司马门而激起曹操震怒,不仅使得对待诸子看管变得严苛起来,曹植更是因此失去了继承魏王基业的可能。
皇甫嵩、朱自然不可能知晓几十年后发生的此事,但对于皇宫禁制却也是有所了解。
全都乖乖下车,跟随在吕强身后,趋步前往。
不过,令二人颇感困惑的是,吕强却并没有将他们带往前方辉煌矗立的宫殿,反而是将他们带到了花草繁茂、奇株林立的一处花园园景之中。
行过流水廊桥,二人方才见到了在一片空地上见到了身着便服的皇帝。
而在他的身旁,则是几名护卫一般的高大人影。
“陛下,皇甫嵩、朱二人已然带到。”
隔着百步,吕强对着皇帝恭敬一礼,皇帝闻言回看一眼,便是淡淡道出一声:
“带过来吧。”
说完,便是再度转身看向前方,从始至终视线都没有在皇甫嵩、朱二人身上多做任何停留。
而在皇帝的手中,则是手持一柄半人多高的雕漆长弓,经验告诉皇甫嵩,这多半是一柄满石强弓。
就在皇甫嵩、朱二人跟随着吕强脚步缓步上前之时,皇帝手中的弓弦也在不断拉张。
当二人在吕强的示意下停在距离皇帝三步外时,更已是弦如满月,箭矢迸发而出,随着一声厉响,稳稳命中了六十步的箭靶。
“陛下在弓箭之上的造诣当真是越发惊人了,只怕军中良将也不过如此了。”
虽是早已身居高位,但身为宦官,基础的谄媚讨好手段吕强却还是依然掌握的,尤其是面对皇帝时,更是几乎形成本能一般脱口而出。
刘宏闻言,视线方才从距离中心偏了半寸的箭靶之上挪开,并没有将吕强所言信以为真,反而是将手中长弓垂下,摇头道:
“此非实言,莫说是在军中,即便眼下这御花园中,便有四人箭术不亚于朕。”
此话一出,皇甫嵩、朱二人便是不由彼此对视一眼,随后环视四周,好奇皇帝心中的四个人选究竟有谁。
首先,带领二人来的吕强虽是宦人,但身形并不高大,手掌肌体也完全没有辛苦锻炼的迹象,自然是可以排除。
而在皇帝身旁,虽是不乏高大虎卫,但有两人的气质却也格外出众。
一者年岁稍长,身高臂长,虎口老茧醒目,显然是善射之人。
另一者年及弱冠,但却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肃杀气质,竟是让皇甫嵩有种以往所曾经眼见的军中久战悍将的既视感。
对于天下战事,皇甫嵩还是相当关心的,自然便猜到了后者定是那位被皇帝从监牢之中提拔,而后三日奔袭五百里,剿灭了山匪巨匪,经历堪称传奇的的夏侯渊夏侯妙才无疑。
可对于更为年长,体态也更为瞩目的前者,他却是一无所知的。
只能从对方的衣着打扮上看出应当是禁军之中的军司马一级的官职。
而就在此时,皇帝竟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揉了揉肩膀,随手便将手中长弓递给了那名身高臂长的无名之徒。
“汉升,可愿为众人展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