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这些新晋孝廉、茂才们之中的阶级秩序也早已呈现出稳定的态势,尤其是处于交际圈最顶端的几个人,地位更是稳如泰山,面对官署之中的同龄人更是一种高居云端俯瞰众生的超然之感。
只是昨日,随着一辆极尽豪华的公车径直驶入官署之中,却是直接捅破了这所谓的秩序阶级。
尤其是在经过昨晚的发酵之后,此人的身份更是不胫而走,飞速传遍众人。
今日一早,便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形。
“义真兄,这位是司马珍司马怀瑾,乃是出身于大名鼎鼎的河内司马氏,传承上古高阳氏的名门之后。”
“这位则是张超张子并,乃是河间张氏,乃是留侯张良之后。”
“……郭典郭君业……冯翊郭氏之后”
……
一众一向在其他同龄人面前不苟言笑,为人严肃之极的高门子弟,此刻却是纷纷展现出热切熟络的交际手段,纷纷围在这位新来的皇甫嵩身前左右。
许多同样打定主意想要攀附之人甚至就连凑近些都是做不到。
当然,诸如河内司马或是冯翊郭氏皆是传承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高门望族,更是世代为官,祖上多出公卿之辈,单论出身门第其实并不逊色于出生于将门之后的皇甫嵩。
真正令他从一众世家子弟当中脱颖而出的却还是此人已然展现出的过人能力。
皇甫族地在凉州安定郡,算是西州名门,由于相对地处偏僻,外加经常遭受外敌侵扰,使得论起士人名望远不及如今连出三公的汝南袁氏与弘农杨氏这种顶级世家。
虽然在如今这个极为看重出身的世道当中,投胎几乎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前途命运。
可总有狠人能够打破这些桎梏,靠着无可辩驳的实绩改写命运。
而这位皇甫嵩,便就是这样一位狠人。
尽管出身边地将门,但却丝毫没有放松对于经学的学习,外加家族世传的过人武艺,早早便有文武双全之名。
而且,与众多世家子弟只是拥有名士佳评所不同的是,皇甫嵩可是实打实有着功勋在身。
其父皇甫节久为边将,因而皇甫嵩自幼便跟随其历经战火,弱冠之时更是曾多次亲自奔马持槊上前线拼杀,功绩卓然,在军中更是有着‘冠军侯之资’的美誉。
只是,等皇甫嵩到了及冠真正该出仕的年纪,其父却是突然病故身亡,而在朝廷三年丧制早已废除的情况下,此人却还是毅然选择放弃大好仕途前景,严格遵照礼法回乡为父守孝三年。
(西汉丁忧只是零星案例,王莽和东汉安帝、桓帝时期短暂施行过两千石以上官员需要严格遵照礼法守孝三年的规定,但是很快就因为阻力太大而被废除,丁忧制度的真正形成是在推行九品中正制的魏晋时期。)
不过,按照礼法守孝二十七月号为三年的规定而言,皇甫嵩理应去年入秋时就已经为父守孝完毕。
也因此,彼时还在把持朝政的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等人皆是遣使征辟,为其递上入仕门路。
若是对于常人而言,能得五府征辟,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奢望了,只怕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接受,甚至就连即便那些名门望族子弟亦是如此。
可不知为何,皇甫嵩却是完全没有理会。
因为有着邓太后临朝称制把持朝政近二十年的先例,也因此女儿身为当朝太后的大将军窦武也被世人认为也同样会把持朝政多年,权势丝毫不亚于皇帝。
故而,由于皇甫嵩如此失礼之举,去年察举之际不少妄图讨好窦武之人都是选择对其进行了一番抨击。
不少人更是因此觉得皇甫嵩能力虽强,但得罪了最高权力,将来即便能踏入仕途,也必然会步步维艰。
可是,世事的发展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他们眼中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大将军窦武顷刻之间就已经崩塌,就连太后窦妙都随着一场国葬而烟消云散,反倒是作为傀儡被扶持登基的少年天子早早加元理政,并以旷古所未有的气魄手段彻底坐稳了皇位。
而被他们以为因为得罪大将军窦武而仕途艰难的皇甫嵩,如今却是被皇帝以最高规格的公车征辟入京。
想想另一位被皇帝钦点征辟入仕的张角,入京不满一月便已搅动京城风雨,甚至还成功将一名九卿大员拉下了马。
而这张角,却也仅仅不过以黔首布衣耳。
若是出身更高、能力更强,甚至天然便和皇帝有着同样政治立场的皇甫嵩,前途只怕更是不可限量。
也因此,司马珍、郭典、张超等人才会如此热切的上前攀附。
就像没有人会真的嫌弃自己钱多一样,仕途之中更不会有人安于现状,不想到达位极人臣的高峰。
只是,对于这些世家高门子弟的示好,皇甫嵩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虽是礼貌回应着,但话语之中却透露着几分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可越是如此,在司马珍等人眼中能够与皇甫嵩结交的情分意义便是越发重要。
交情就如同珠宝,越是稀有,价值往往就越是高昂。
若是不分亲疏远近皆是态度热切,甚至于掏心掏肺,虽然看似是善于交际,朋友众多,可却也会令他人产生轻视之意,产生一种这种交情唾手可得,自然也随时都能修补的感觉。
若能出卖换取利益之时,多半便会选择背刺取利。
往往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从不顾念私情之人,方才越是让人敬畏、珍惜。
也正是因此,哪怕‘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诸葛武侯也依然会选择挥泪斩马谡。
而在人群边缘,朱望着被众人簇拥成焦点的皇甫嵩,心中也是不由得升起向往之意。
他乃是扬州会稽郡上虞县人士,祖上虽有做官之人,但如今却也早已没落,家财虽是不菲,但官场之中却早已没了门路,顶多称得上一介寒门而已。
不过,朱却是自幼志存高远,有意光复门楣。
只是,哪怕扬州地处偏远,不及中原世家众多,可哪怕是县中书佐、文书笔吏这样的小吏,却也皆是被豪族把持,外人完全插不进手。
为求一个入仕门路,朱可谓是困扰了许久。
最终,还是因为郡中有位此前受到党锢之祸牵连的太学生周规被掌权的大将军窦武征辟,但却苦于沿途耗费以及打点礼物,让朱看到了希望。
顶着家中重重压力,朱将本该用于经营产业的上千匹缯帛低价贱卖,凑齐百万钱为周规解了燃眉之急。
也因此,朱总算是在官场之中有些些许门路,被县令度尚举荐郡守韦毅,在郡中当上了一名文书。
不过,一名区区百石的文书小吏,朱自然是不甘止步于此的。
只是,他家中虽是富庶,却也因此赠予周规的百万铢铜钱而元气大伤。
想要银钱开路,让仕途更进一步,只怕当真是要倾家荡产。
而即便更进一步,却也不过只是比二百石的书佐而已,距离朱心中足够光耀门楣的程度差了远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就当朱下定决心苦熬资历,力求用实绩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之时,奇迹却是发生了。
他被选为廉吏,入选了今年郡中察举名单之中。
而据郡守韦毅所言,此事乃是由雒阳一位大人物助推而成。
喜出望外的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豪赌终于有了回报,是周规熟通人情为自己铺好了路。
但却不想,在来到京城之后,他却发现周规如今却也只是比三百石的小官而已,并且对自己得到察举一事极为惊讶,连连追问背后缘由,丝毫不掩饰想借势助长自己仕途的想法。
而从对方的字里行间之中,朱更是觉察出其大有认为举荐自己为一个郡中小吏就已经还清了那百万铢厚礼的情分。
朱虽是因此而看清了周规的贪恋面目,但却也因此而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那便是何人在远隔千里之外的雒阳看重了自己,随口一句话为自己改变了命运。
随之而来的,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生怕这位一直未曾露面的大人物是看上了自己豪赌疏财这点方才会为自己改变命运。
能够被察举,起步也是比三百石的小官,更是有极大概率能够靠着熬资历升到六百石的县令,真正实现朱的梦想。
自己为了一个郡中小吏都付出了百万钱,对于察举这样一个连跨数级的机会,自然是需要拿出更有诚意的酬谢。
只是,给周规的百万铢就已经是家中所积攒的大半家资,就连同样的份额都不可能再拿得出,就更别提是更有诚意的数量了。
也因此,从入京以后,朱便是一直处于提心吊胆之中,生怕有人找上自己言说此事。
可一连半个多月过去,预想当中的情况却是从未发生,让朱不由得怀疑是否是那位大人物忘了此事,还是传话之人传错了信息,让自己冒领了这个察举名额。
只是,碍于眼界、门路,朱却也无从确认此事,只得是将此事深藏心底,从未向他人透露过此事。
尽管六百石的县令就已经是朱的梦想了,可等真正有机会触及这个梦想时,却发现一山还有一山高。
自己求之不得的梦想,对于其他人而言甚至只当作是不值一提的踏板而已。
过往几日当中,他可是不止一次听到了司马珍等人对于县令这等职位的不屑一顾,议论要如何才能够留在雒阳之中,最好是能够当上所谓的清选官,今后仕途才能够真正顺遂,有望公卿之列。
可以说,直到听到他人交谈的这些只言片语,朱方才知道当官竟还有如此之多的讲究。
也更明白了自己与这些世家子弟的差距,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努力所能够弥补的。
而对于就连司马珍这等高门子弟也要攀附交好的皇甫嵩,他更是连任何比较的心思都生不起。
只是,不知何时,原本嘈杂的官署之中却是突然静谧下来,
朱环顾四周,发现原来是左中郎将孔芝到达。
在正式分配官位之前,所有分配到此处的察举之人皆要受此人管辖,更有评议优劣之权,因而所有人都是对其礼敬有加。
只是不知为何,在孔芝身旁,竟是有一位面净无须之人,而且看站位竟是就连孔芝也要对其礼待。
“晚辈见过吕常侍。”
人群之中,司马珍更是率先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拱手行礼,面露期待之色。
却不想,吕强虽是笑着回应了一句,但所言却是:
“皇甫嵩、朱二人何在,陛下口谕,宣此二人入宫觐见!”
第203章 将门寒士入皇宫,汉末双壁显锋芒
对于这位吕常,朱在经过这些时日的见闻也有了些耳闻了解,知道这是宫中一位中常侍,官秩在两千石,与郡守这等地方大员持平。
毕竟,不同于其他宦官,吕常在士人当中的口碑名声也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此刻得知是此人亲自前来,便也不觉奇怪为何就连孔芝这位左中郎将也要刻意落后半个身位,以示尊敬之意。
只是,吕常刚一开口,便令朱如遭雷击,不置置信的愣在原地。
“皇甫嵩、朱二人何在,陛下口谕,宣此二人入宫觐见!”
不只是他,此刻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从始至终作为人群绝对焦点的皇甫嵩,闻言亦是不由闪过惊异之色。
皇甫嵩作为皇帝以最高规格的公车专门征辟的贤才,得到皇帝召见自然是应有之义。
可这口谕当中所提及到的另一位朱,却又是何人?源自何方?
为何从不曾听闻过此人名讳?
而听到身边众人的议论纷纷,朱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缓缓自人群之中走出,壮着胆子道:
“我名朱表字公伟,乃是会稽郡上虞县人士,斗胆请问吕常侍,所言之人可是在下?”
他这一开口,顿时便成为了全场注视的焦点,只是大部分人注意到他身上略显寻常的衣装配饰之后,却皆是不由在心中嗤笑一声,觉得此人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竟敢痴心妄想能够得到皇帝亲自召见。
不少人更是已经带上了幸灾乐祸的神情,若非是顾忌有评议之权的左中郎将孔芝和能够上达天听的中常侍吕强在场,只怕早已出言不逊进行嘲讽。
可一向眼高于顶的司马珍等几位世家高门子弟却是神情无比严肃。
别看他们一向对人不加颜色,似乎自视清高不愿与其他人结交。
但实际上,却是早已动用族中势力将这些同年察举之人的身份背景、师承佳评调查了清清楚楚,每一步看似随性施为的举动,实际上却都是经过细致考量的深思熟虑之举。
甚至于,论起某些热衷交际、广结好友的家伙,反倒是如司马珍这些世家高门子弟才是对这些同届察举者最为了解之人。
而据他们所调查的情报所知,名为朱者,似乎确实只有一位来自扬州会稽的寒门小吏而已。
不出意外的话,陛下所传召之人十有八九便是眼前之人。
因此,司马珍等人无不显露懊恼之色,埋怨族中搜集信息之人竟错漏如此重大的情报,让自己错过了结交此人的大好机会。
可以说,仅仅就只因为和皇甫嵩的名字被并列提及,就已经让寒门出身的朱成为了足以让他们示好结交之人。
世人皆道世家自持清高行事迂腐,但却不知世家亦有务实的一面,只是世间大多数人不值得他们展现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