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既然九卿这等大人物都对法真这位老神仙如此以礼相待,甚至恋恋不舍不断进行挽留,更是证明了这位老神仙的不凡,若非是畏惧袁隗的权势,只怕这些围观之人早已是围拢上来,迫求老神仙看看自己是否算得有缘之人。
最终,当袁隗演足了依依不舍的戏码之后,方才终于肯让法真离去。
而即便临别,却还是要表现出极为不舍之态。
这一幕,很快便被有心之人传扬了出去。
……
皇宫之中。
刘宏一箭稳稳射中四十步外的箭靶,听着蹇硕的汇报,语气淡漠如常。
“所以……这袁隗暗中指派人手在传扬此消息?”
“正是!”蹇硕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似乎是对终于能尝试将情报网络伸向这些世家大族颇为激动。
毕竟,总是躲在暗处暗戳戳的去影响不得势的寒门士子甚至是寻常的布衣百姓,不但劳心劳神,更是见不到什么功绩。
他更想要的,却还是如那张角一般,一上任便去查浮屠白马寺这等大案,最好还能够直接牵扯到一位九卿大员的要案才好。
刘宏自然也能看出他的想法,不过东汉的宦官权势已然相当强大,甚至很多时候都能与扶持傀儡皇帝的外戚分庭抗礼,刘宏并不想养出明朝那般东厂、西厂足够架空皇帝的庞然巨物。
因而,哪怕是要组建类似锦衣卫的特殊监察组织,刘宏也不会将其交由太监进行管理。
而是会挑选一位兼具品行、才干的孤臣去做。
当然,张角虽是符合条件,但由于其存在的严重隐患,自是早早便被刘宏排除在外。
故而,对于蹇硕的激动刘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张弓搭箭,继续平淡开口问道:
“那城中其他那些世家大族,今日可有什么举动?”
“回禀陛下,大部分世家或多或少都有类似于袁隗这般积养民望的举动,似乎是得知了张御史查案的内情,生怕自己也步了后尘。”
蹇硕仔细回想,随后认真答复到,语气却是已然有着几分激动之意。
只是,话音才落,一直方才腾飞而起斑鸟便被利箭径直贯穿,直挺挺坠落于地面之上。
第201章 明正典刑诛九卿,察举贤才谋辽东
距离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刘宽被甲士带走进行审讯这一轰动性事件发生仅仅两天以后,有关此案的审讯结果便是被公诸于众。
刘宽本人贪赃枉法、又包庇、放纵族人家丁残害上百条人命,罪证确凿,经由有司审讯,剥夺刘宽等十三名恶首官职爵位,并判处腰斩弃市。
另由一百七十余相关人等被判处流放、夺爵、贬官到罚金的不等惩处。
在刘宽等人行刑当日,处刑的官市更是几近人满为患。
尽管这半年来九卿乃至更高的三公万石级别官员也死了不少,像是廷尉李膺、大将军窦武,乃至于动用国葬之礼的太后窦氏,无论是官秩还是权势皆在一个大鸿胪之上,但却从未有过如这般经过有司审讯,最终被判处大庭广众之下斩首弃市的。
甚至于,纵观两汉近四百年间,也少有这般被明正典刑的九卿大员。
甚至就连这等级别官员的调动寻常百姓也往往无从得知,唯有赶上规模宏大的葬礼之时,方才能够窥探这些高门名士生平一角。
又因为如今这个时代所盛行的天人感应之说,以及世家大族乃至于朝廷本身不留余力的宣传,使得许多人已经开始发自内心的相信能够位列公卿之人乃是天生贵命,与常人不同。
不过,终归只是才进入封建王朝的第二个朝代,种种封建迷信宣传远不如后世完善,就连龙也没有成为皇权的象征,再加上振臂高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虽然身死政息,但高祖却亲自为其划设三十户守冢人,免赋税杂役,专门为其守护墓葬,如今也依旧延续。
也因此,倒是没有出现后世一堆民众拿着馒头抢着去斩人血当作治病良药的愚昧情况,不过却也都将此事视为了生平难得的盛事壮举,个个争先恐后的赶来围观。
人群之中,众多被刘宽或者是其他官员所迫害过之人情绪更是异常激动,尤其是在看到刘宽身死之际,更是有着一种近乎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连带着,对于果决查办刘宽的当朝陛下也是更为爱戴,一时间民望甚至比之南阳疫情被平定的消息传入京城时还要更甚。
对此,刘宏却是不置可否,并未作出任何批示。
一方面,当众处决被营造成高高在上的公卿官员,是自己限制灾靡征兆、天人感应等类似迷信言论的重要一环,也是开启民智的先觉条件之一。
可另一方面,尽管处决、斩首这类行为最能吸引眼球,也最能激发起人们心中的血性和斗志,从古至今,无论中外,斩首祭旗、首级京观、荣誉谋杀、同态复仇……相似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可如此却也难免会形成路径依赖,变成为了杀而杀,不仅不利于维持内部稳定的秩序和发展环境,更会致使许多原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琐碎矛盾被激化,最终致使产生不可调和的地域仇恨。
如何拿捏其中的度,无疑是此招能否如自己所愿的关键。
也因此,尽管根据张角短短几天便能搜集到有关刘宽等人的大大小小几百件案子来看,若是如汉武帝一般,借此直接施行告缗之类的政策,也即大肆鼓励民间互相告发的政策。
虽然如此看似能够广开言路,让皇帝不被少数官员所蒙蔽,可却也极易被有心之人所利用,成为他们侵夺他人家产、田地的助力。
有着后世近两千年的见识,刘宏清楚的明白,不是所有理论上合理先进的东西都能起到正向作用,最关键的却还是要适配当前的社会。
也因此,无论是科举还是重新清丈田地、建立鱼鳞册这等能够明显改善社会现状的政策,刘宏都没有选择立刻推出。
毕竟,在九成以上百姓只认得基础数字和少量文字的情况下,无论任何政策的推行都是离不开扎根于朝堂之中的世家以及盘踞在各地县乡的豪族。
在缺乏有效监管的情况下,这些政策只会形成反效果,让这些世家豪族行事越发肆无忌惮,重蹈曹魏九品中正制度的覆辙。
所以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刘宏的首要目标仍旧是维持朝局基本稳定的同时,筹措军费以应对明年鲜卑的大举入侵。
而在刘宏小心处理刘宽之死的余波中,时间也悄然已经来到了十月。
各地今年度所察举的孝廉、茂才也已经全部到齐,经由公府复试核验才学之后名单也最终呈现在了刘宏眼前。
刘宏仔细确认过其中每一个姓名、籍贯以及这个时代必不可少的名士佳评,发现其中仅有一个三国时期偏安一隅的辽东公孙度值得留意,也是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仔细一想,刘宏便也就释然了。
由于自己提前加元亲政,如今年号虽然已经改为熹平,但时间却仍然只是自己登基的第一年,也即公元168年,许多三国时期的名臣良将如今大多还未成年及冠,甚至是还未曾出身。
再加上察举这个上升渠道被世家大族所把持的缘故,由地方官员察举名单当中见不到什么贤才自然是应有之义。
而至于唯一值得留意的公孙度,生平也颇有几分传奇的意味。
此人乃是辽东襄平人,但却因为父亲犯了事而不得不举家逃亡同在幽州的玄菟郡,父子二人皆是改了名。
不过由于公孙度本名为公孙豹,故而其父还是习惯以原名相称的缘故。
在其父靠着过人胆识当上玄菟郡中郡吏之后,由于时任郡守公孙有个早夭的儿子也名为公孙豹,又与公孙度年岁相当,一次偶然听见其父唤之原名时,错视为了自己那早夭的儿子,因而从此对公孙度变得犹如亲生儿子一般喜爱,不仅资助其启蒙读书,更亲自为其许配妻子,真可谓对其视若己出。
而如今,公孙度得以被察举,也是出自这位岳丈兼义父的郡守公孙之手。
不过,此后公孙度的仕途却是并不顺利,苦熬了几年郎官未能留在雒阳,而是外放为官,却不想才刚到任便因为被人告发更名异姓逃亡一事而被免官,最终还是靠着义父公孙这位贵人相助方才免受惩处。
公孙度却也因此而赋闲数年,直到董卓入京之后方才靠着同乡徐荣的引荐而被董卓任命了家乡辽东郡的郡守。
而为了获取赀财讨好董卓,同时也是为了报复父辈的仇怨,公孙度担任自己家乡的郡守之后非但没有采取怀柔安抚的政策,反倒是可谓睚眦必报。
不仅是以往有过仇怨轻慢的,甚至就连父子二人落难时未曾有所表示过的郡中豪族尽皆找寻由头下狱处死,所得财产稳固了自己辽东郡守官位的同时,也令其威名传遍郡中,令得郡人闻名便震栗不安。
之后等董卓被王允联合吕布、李肃等受到排挤的并州武将所斩杀,天下局势彻底失控后,远在辽东之地的公孙度更是顺理成章的当上了偏安一隅的土皇帝。
不需要向董卓纳贡之后,公孙度积攒军费,出兵占据辽河以东的海东地区,迫使世居此地的夫余臣服归顺,之后更是东征高句骊,西征乌丸,威名传扬海外。
而为了躲避中原战乱,不少名士也选择避祸于此。
这也进一步助长了公孙度的野心,先是派人伪造祥瑞冠石,营造天命在身,将辽东郡拆分出辽西、中辽两郡,分别设立太守,自设平州,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但却建立天子宗庙祭祀,出行舆辇护卫皆是依从天子规格。
不过,由于忌惮彼时于中原争霸的袁绍、曹操等威势,公孙度迟迟不敢踏出最后一步,曹操赢得官渡之战后,更是第一时间遣使递表以示臣服,被封为了武威将军,永宁乡侯。
而等其孙辈公孙渊继承辽东或者说这所谓的平州之后,先是斩杀渡海而来册封拉拢的东吴将士万余人,而后更是击退了曹魏幽州刺史丘俭,信心大增,终于踏出了公孙度一生未竟的一步,进位燕王,改元绍汉,设立百官,并联合鲜卑等部族打算以此抗拒曹魏。
只是,当司马懿统帅四万大军飞速袭来,采用声东击西绕过公孙渊所部坚营高垒,三战连捷直接围住其大本营襄平城之后,就注定公孙度辛苦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将尽数毁于一旦。
最终,由于南面蜀汉与东吴的威胁,司马懿以及曹魏政权并没有对辽东之地进行有效管理,而只是屠城筑设京观宣扬武力,而后又将众多户民迁往中原内地,使得开发建设初见成效的辽东之地突然出现了大片无人耕种、管理的土地。
之后又赶上两晋南北朝这个近两百年的乱世,中原王朝始终无暇顾及此处,使得高句丽鸠占鹊巢,有了发育的空间和时间,最终成长为了困扰隋唐的一大难题。
大名鼎鼎的隋炀帝时期更是三次举全国之力想要收复辽东,最多一次更是发动一百一十三万士兵,二百多万民夫,但却因为完全没有考虑后勤供给使得这支庞大的军队完全没有形成有效的战斗力,尽皆败退无功。
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盛极一时的隋朝是因此而亡。
也因此,对于公孙度这位开发辽东有着重大功劳之人,刘宏自然是有重用的想法。
毕竟,此人虽然也有些倨傲野心,但却也相对可控。
再加上,刘宏可没有如满清那般‘宁与友邦,不予家奴’的畸形念头。
汉人政权即便为敌,却也是服教王化,既有和谈的可能,更不会如游猎部族那般凶戾残暴,恨不得屠尽天下其他所有人。
而在刘宏印象当中,在明年那场由鲜卑檀石槐所发动的战事当中,如今不过只是玄菟郡治下一个县的高句丽也是受到蛊惑,跳反宣布与汉朝为敌。
最终却是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被当地郡守领着兵勇所轻松镇压。
所以汉灵帝与隋炀帝虽然都是历史上有名的昏君,但就对高句丽战绩上来看,却是云泥之别。
刘宏虽然不是汉灵帝,但总归是做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自然还是不免对其有几分情面,不由在心中替其辩解到。
当然,这话却也只能在心中想想就是了。
毕竟哪怕诸葛亮、司马懿这等绝等聪明之人提前出世,面对自己所言也定然是一头雾水。
汉灵帝是哪位?
隋炀帝又是哪位?
历史上莫非还有隋这个朝代?
如此自娱自乐般想着,刘宏随手将公孙度批复为辽东郡治所所在的襄平县县令。
尽管公孙度是为辽东人,按照三互法而言不能在家乡为官。
但其那位贵人岳丈公孙所呈递上来的信息却是清楚写明乃是玄菟郡人。
所以,那逃亡的公孙豹才是辽东人,关这个公孙度什么事。
处理完了此事,刘宏又看向另一份奏帖。
其中也是有关此次察举选官的内容,但却并非是由地方州郡官员举荐,而是刘宏此前亲自下令征辟。
皇甫嵩乘坐最高规格的征辟公车,已于昨日抵达雒阳。
皇甫嵩是将门之后,家在凉州安定郡,距离并未比冀州钜鹿远多少,按理来说应当会与张角差不多时间抵达才对,可却足足晚了近半个月,显然这位心高气傲的汉末军神内心挣扎许久方才终于下定决心出仕为官。
至于被以廉吏征辟的朱,则是早于旬日之前便已经到达,如今正在左中郎将官署之中听待任命。
正常而言,由于需要熟悉官场外加等待官位空缺的缘故,并非是所有被察举之人立刻就能得到任命。
也因此,便设置五官、左、右三中郎将,分统郎官,号为三署,麾下有众多三百石郎中官职,类似后世考中进士后入翰林修书等待候补为官。
而所谓的五官,则是指的五十岁以上的郎官,直到曹操为儿子曹丕铺路,方才将其抬为了丞相的副职,官秩地位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眼下,皇甫嵩、朱和卢植这所谓汉末三杰终于凑齐,刘宏自然是要尽快重用起来。
第202章 将门虎子作新贵,无名寒士待君召
雒阳,左中郎将官署之中。
一众新被察举的孝廉、茂才们汇聚在一起,彼此虽多是素昧平生,但此刻却是极为热情的进行着交际。
同届察举,如果运措得当,情分绝不亚于数年同窗,这些孝廉、茂才们在上洛赴京之前,也都早早便被族中长辈反复叮嘱过,绝不可错会如此良机。
毕竟,被察举之人多是才及冠的青年才俊,又是初来乍到雒阳这陌生之地,举目无亲之下,自然也是都有着交流的需求。
若是能有幸交好攀附上一位家世显赫之人,今后的仕途也能乘势借光,变得顺遂许多。
也因此,即便才刚进入官署之中,公府复试考核的结果也还没有公布,更没有为众人安排官职。
但围绕着各自不同的出身、家世和师承,一种隐晦但却森严的秩序阶级却已经建立起来。
几名来自天下闻名的高门世家子弟更是成为了人群之中绝对的焦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众多人围绕在其身边,即便无法交好言深,起码也要努力混个眼熟。
而由于已至十月,就连最偏远的幽州、交趾等地所察举之人也都基本已经抵达,再加上那些最顶级的名门世家基本都处在中原腹地,相距雒阳不远,基本都是最先抵达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