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此举,乃是效法石元帅陈兵梁县,逼迫左君弼觐见之策,意在“明牌”告知左君美、左君弼兄弟:红旗营已进入巢湖并扎下了根基,何去何从,由左氏兄弟自行选择。
若左君美识时务“主动来投”,则双方不失和气,水师亦能获得喘息和迅速壮大的机会。
若其冥顽不灵,试图剿灭红旗营水师,那徐达也师出有名,即便在之后的交锋中伤了左君美,左君弼亦无话可说。
那头目闻听此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此等涉及主将兄弟的军机大事,岂是他能掺和的?当下再无监视红旗营行动之心,匆匆抱拳,道:
“谢徐将军实言相告!在下即刻回城,禀明左将军!”
话音未落,此人已急急拨转马头,返回本军阵中,与那骑将耳语几句,两百骑兵便只留下十余人,其余尽皆打马返回合肥。
这点人已经威胁不到林中的红旗营将士了,也就只能监视他们的行踪。
最终,眼睁睁看着徐达等人登上消失在茫茫巢湖中。
濠州。
数日前,石山刚对麾下文官进行了一轮人事更迭。
商曹知事陈诚前往定远,接任李善长的定远令;而商曹知事之职,则有新近投靠的蒋居仁接任。
蒋居仁原为来安县尹,在任期间兴办教育、鼓励农桑、调整赋役、扶持商贸,使来安县“人和岁丰,废坠悉举”,风气为之一新。
因其曾在谯楼外主修清心亭,来安士民皆敬称其为“清心太守”,实乃当世少有的贤吏。
去年,五都村惨遭兵祸,胡大海长兄胡大渊等亲族辗转至滁州来安县避难。
胡大海率军营围城后,胡大渊冒险说动蒋居仁献城归顺。
战后,胡大海便向石山举荐了这位贤才。
商曹掌理商事兴革、市场稳控、漕运物流等要务。陈诚任内虽然打下基础,却未及理顺全局。蒋居仁到任时日虽短,商曹气象已经焕然一新,令石山颇为满意。
与此同时,李善长执掌户曹印信后,深感衙署人手匮乏,诸多紧要职司难以有效履行。
此日,他特来向石山禀报户曹现状,并恳请增补人手、厘清权责。
在李善长的构想里,一个完整的户曹衙门,权力应该很大,管户籍、收赋税、理财政、管土地、管仓储漕运、管铸钱发钞、管商业贸易、发官员俸禄、供应军队粮饷等等,
这么一算,简直是元帅府下最重要的部门,堪称诸曹之首。
然而,石山早就把仓储漕运和兴商稳市这两大块划给了商曹。
而且他心里还盘算着,等以后铜铁产量上来了,能满足军队需求之外还有富余,可以开始自己铸钱的时候,还要专门成立一个管铸币的机构,这项职能也不打算放进户曹。
石山给户曹的核心定位非常明确,就两条:
一为户籍。
二为财政。
关于户籍,大元朝那套户籍制度早就烂透了。
什么军户、匠户、站户等等,名为“户”,实为国家奴隶,世代相袭,苦不堪言。
红旗营新政权绝不能再走这条老路,必须逐步把这些“户”解放出来,让他们变成能正常生活,也能稳定给官府交税的普通百姓。
至于财政管理,石山又把它细分成两块。
一为岁入(收钱)。
二为度支(花钱)。
在收钱这块,石山强调,眼光不能死盯着田赋。
新王朝建立后,田赋往往随着人口增加,土地复垦而快速增加。随后又会随着不可避免的土地兼并,特权避税,而越收越少,王朝便不可避免的进入衰退期。
商曹正在努力搞活商业、扩大市场规模,户曹这边也必须跟上,要逐步把商业税收这块做大做强。
大元商税,承袭宋、金两朝,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有的税收得太重,比如老百姓天天离不开的盐。盐税重了,结果就是穷苦人家吃不起盐,而私盐贩子为了获取暴利,铤而走险,官府怎么禁都禁不绝。
有的税又收得太轻,比如茶叶,以及珠宝玉石这些奢侈品,白白让大笔税款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这些不合理的商税制度,必须寻机逐步调整过来。
在花钱这块,石山认为,不能只顾官吏俸禄和军费开支。
一个有担当的政权,必须承担起社会责任,每年都必须从财政里拿出一部分钱,用于教育、科研、体育、文化、卫生等公共事务开支。
当然,他也清楚,路得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无论是真正收得到钱,还是把钱花到真该用的地方,都得先培养相关人才,凑准时机,稳扎稳打推行改革,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就容易出大乱子。
唯有一件事,必须尽快落实到位红旗营将士的饷银。
红旗营之前一直忙于攻城略地,即使夺下了几座城池,也没建立稳定统治,加之从占据濠州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时间,税收也有限,红旗营至今都没有建立饷银发放制度。
各卫组建后,会逐渐增加很多独立作战任务。
元帅府若不能按月把饷银发下去,牢牢捏住各卫的“钱袋子”,光靠打仗时的临时赏赐来维持军心士气,日子久了,就会出现拥兵自重等大问题。
李善长本是奔着要人和要权来的,却被石山这一番大刀阔斧的职能梳理和改革思路给震住了。
不过,石山这么一划拉,户曹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确实一下子清晰多了。
而且,尽快确定全军饷银标准这事,李善长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得了元帅的明确指示,他就立刻精神抖擞地回户曹衙门研究具体落实方案去了。
就在同一天,徐达那边也送来了好消息:水师官兵已经顺利抵达并登上了姥山岛!
徐达做事向来谨慎周全,他在信里不仅报告了顺利登岛,还如实禀告了途中遭遇合肥骑兵的事情,特别是提到他自己“擅作主张”,勒令左君美归顺红旗营水师,并为此主动请求石元帅责罚。
石山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徐达虽然以前没去过巢湖,对湖中各势力的了解远不如张德胜,但他提出的“先逼降左君美,再顺势收编巢县水军”战略构想,明显比张德胜之前的设想要高明,也更有远见。
石山非常欣慰,立刻提笔批复,高度赞扬了徐达的果敢敏锐和战略眼光,鼓励他不必有顾虑,大胆放手去干!
同时,石山还下令,让邵荣率军出城佯动,摆出进攻姿态,牵制住合肥兵马,让左君弼不敢轻举妄动,从而迫使巢湖中的左君美尽快做出“明智”选择。
但形势变化的速度,往往要比信使来往的速度更快。
就在徐达带着人马登上姥山岛的第三天,将士们正在水寨里热火朝天地操练划船、跳帮这些水上功夫。突然,一艘派出去巡逻警戒的快船飞速冲回了水寨。
“总管!东边湖面上来了好多船,看方向就是冲着俺们水寨来的。足有上百艘!看领头那几艘大船的样式,像是俞廷玉和廖永安的船!”
这俞廷玉、廖永安,在巢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手下各有一帮子人,算是湖上一霸。
不过,他们目前还没公开扯旗造反,他们的座船上自然不会悬挂什么标识旗号。哨船远远看着,无法百分百确定是他们也很正常。
“会不会是听说咱们红旗营在姥山岛树旗,特意跑来投奔的?”
张德胜跟俞廷玉、廖永安都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俩人品性不坏,所以虽然事出突然,他倒不怎么慌张,反而有点期待。
“不对!”
徐达已经站到了一块临水的礁石上,手搭凉棚眺望。远处湖面上,船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俞廷玉和廖永安两伙人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多条船,眼前这阵仗,足足多出来快一半。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湖面,继续分析道:
“他们要是真心实意来投靠,直接开船过来找咱们不就行了?干嘛要先汇合,还拉来这么多船壮声势?再说,离岛不足七里,船队还是整队全速前进,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善意来的。”
巢湖这地方,就算太平年月也是官府鞭长莫及的法外之地。
湖上讨生活,信奉的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很多时候,渔户和水贼的界限非常模糊,区别只在于遇到的是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张德胜猛地想起俞廷玉等人,尤其是廖永安兄弟俩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再结合眼前这阵势,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气得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骂道:
“他们莫不是也看上了姥山岛?想仗着船多势众,给咱们来个下马威,把咱们挤走?!”
第162章 收俞廖水师初成
张德胜之所以没往双方会直接火并那方面想,一来是他与跟俞、廖等人过去多少有点交情;二来这几年凭着一股狠劲,早就在巢湖里闯出了名头。
哪怕没有徐达带来的兵马,俞廷玉和廖永安想要吃掉他张德胜,也得崩掉二人一嘴牙。
徐达估摸着俞廷玉和廖永安不一定是想挤走水师,毕竟自己等人登岛后就一直在闷头练兵,二人多半不知道张德胜傍上了石元帅。
红旗营的威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明知道红旗营在此树旗,还敢来挑衅,那得多想不开?
此事八成另有隐情,但不管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也没必要急着否定张德胜的想法。
“张指挥!”
徐达平日生活里没什么架子,跟将士们称兄道弟,很是随和。治军却甚严,一旦板起脸来,声音一沉,那股子威严立刻就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张德胜顿时挺直腰板,抱拳应道:
“末将在!”
“你带二十条快船迎上去!”
徐达语速明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继续道:
“问明他们的来意,若来者不善,不可与之力敌,立即返回水寨,咱们再慢慢与其周旋!若他们真有意投靠红旗营,说要登岛……那就把他们带进来。”
最后这一句,徐达的语气已经带着一丝冷意。
张德胜前段时间为了快速扩张实力,拉来了七十多条小船,数量倒是上来了,但鱼龙混杂,无论船只的质量、大小,还是新招揽渔民的战斗意志,都远远比不上俞廷玉、廖永安经营多年的精锐手下。
不过,此刻他腰杆子硬得很,因为他背后是石元帅,是红旗营。
不算其部两百多人,岛上驻扎前后派来的两批步卒,足有五百五十人,且装备大量弓弩,依托有利地形,根本不怵巢湖里任何一股势力敢来姥山岛撒野。
“得令!”
张德胜吼了一嗓子,立刻点齐快船,带着一队精干的手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水寨闸口。
徐达也没闲着,立刻下令,道:
“把船都划进里面港湾藏好,弓弩手到这片礁石后面埋伏,准备好‘迎接’咱们的‘客人’!”
他特意在“迎接”和“客人”上加重了语气,将士们心领神会,立刻紧张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没过多久,张德胜的小船队就与对面“庞大”的船队相遇了。
领头一艘“大”船上,俞廷玉站在船头,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地朝张德胜喊道:
“张兄弟闷声不响就做下好大买卖,如今占了姥山岛,也不提携老哥哥们则个!”
俞廷玉这开场白一出口,张德胜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徐总管果然料事如神!对方就是看中了姥山岛这块宝地,既想登岛立旗,又不想受自己节制,搞出这么大阵仗,分明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张德胜说不定还会觉得脸上有光,能被俞廷玉、廖永安这样的人物“看得起”。可现在?他却只觉得有些想笑。
张德胜他站在船头,迎着湖风,中气十足地朗声回道:
“好教俞大哥晓得,俺能有今日,全赖投效了石元帅!如今咱们已经是红旗营水师了,水师总管徐达此刻就在姥山岛上坐镇,俞大哥、廖兄弟,你们既是要俺提携,可要随俺登岛,拜会徐总管?”
他特意把“红旗营水师”“徐达徐总管”和“石元帅”几个关键词咬得特别重。
此话一出,另一艘“大”船上的廖永安顿时变了脸色。
他原本是眼热张德胜突然阔绰起来,听说其拉了一支队伍占了姥山岛,疑心张德胜是不是抢了许多财货,才撺掇俞廷玉一起过来,想仗着人多势众,强压张德胜一头分点好处。
没想到张德胜背后站着的竟然是名震徐淮的红旗营,还有个徐总管,在湖中建起了水师,这篓子可捅大了!
廖永安下意识地扭过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俞廷玉。
俞廷玉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极快,脸上那点不自然瞬间就被爽朗的大笑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