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14节

  守军弓箭手在战棚的遮蔽下,前方又有巨大礁石阻挡,几乎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

  他们按照战前反复演练,精确标定好的射界,在杨破浪的口令下,依次轮番开弓,动作沉稳,节奏分明。连绵不绝的箭矢如同精准的死亡之雨,覆盖着滩头每一寸土地。

  左军第一波抢滩攻势,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狼狈溃退。

  “大船上前,放箭压制!”左君美脸色铁青,急调双层战船抵近滩头。

  凭借坚固的双层甲板掩护,船上的弓箭手开始向礁石方向进行抛射压制,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礁石,落在守军战棚顶上,发出“咄咄咄”的闷响。

  但左君美这边,并不能看到礁石背后的情况,只知道守军在其打击下,还击的箭雨越来越稀疏。

  “小船继续抢滩!不要停!”

  左君美咬牙下令,企图用持续的压力撕开防线,攻上姥山岛,彻底斩杀这些顽抗者。

  一处视野更好的礁石掩体后,杨破浪手中握住一根长竿,高高挑起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巧妙地利用铜镜反射观察着敌船动向。

  看到左君美再次调动小船抢滩,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咬钩了……”

  杨破浪放下铜镜,沉声下令。

  “一二三队,听令,集中攒射滩头,四队预备火油罐!”

  徐总管的船队离岛不远,很快就能赶回来,杨破浪要将左君美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滩头这块死亡之地。

  久攻滩头不下,伤亡惨重,左君美心中的烦躁和不安越来越重。

  其人正待调整部署,或许该派精锐从侧翼礁石较少处尝试攀爬,或者集中大船火力轰击一点……

  “将军!将军!不好了!”

  后方一艘哨船如同丧家之犬般疾驰而来,船上的哨兵面无人色,声音带着哭腔:

  “西南方,出现大批敌船,是红旗营水师主力。数不清,正……正包抄过来。”

  这个消息便如同晴天霹雳,左君美浑身剧震,猛地扭头望向西南,只见水天相接之处,一片帆影正急速放大,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

  不好!中计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左君美心头警铃疯狂大作。

  岛上守军如此之多、抵抗如此顽强已大大出乎意料,此刻徐达的主力船队竟未去偷袭自己的老巢,反而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杀了个回马枪。

  一旦让敌军的船队堵住水寨出口,那自己这边挤成一团乱糟糟的船队,就成了瓮中之鳖。

  “快!撤!撤出水寨!快啊!”

  左君美猛地拔出佩刀,疯狂地挥舞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完全变了调,尖利而刺耳。

  各船船主和水手也发现了形势不妙,死亡的阴影竟如此清晰,所有人都在心底呐喊:

  “撤!快撤!被堵住就全完了!”

  进水寨不易,出水寨更难!

  左君美的船队本就由大量乌合之众组成,协调混乱。

  加之先前为攻下姥山岛反复调度,早已阵型散乱,大小船只你挤我碰,搅成一锅滚粥。撤退的命令一下,更是乱上加乱,大船急于转向脱身,桨手们拼命划动。

  砰!咔嚓哗啦!

  一艘大船急于转向,船头猛地扫中一艘正欲穿插向前的小船,瞬间将其撞得木屑纷飞,倾覆侧翻,落水的渔户惊恐呼救。

  “让开!快让开!”

  另一艘急于规避的大船,舵手惊慌失措,在狭窄水域猛地打满舵,结果船尾轰然撞上了旁边一艘同样在转向的同袍大船。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两艘大船船体受损,船上的水卒东倒西歪,惊叫怒骂声响成一片。

  真是祸不单行!

  礁石后的杨破浪躲了这么久,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好机会!所有弓手,自由攒射!目标,水面敌船!射!”

  守军趁机将箭雨倾泻的力度和密度提升到了极致,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入拥挤不堪的水寨水域。无处可躲的左军水卒如同活靶子,伤亡数字瞬间陡增,湖面迅速被染得更加猩红。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水面上迅速蔓延、爆发,哭喊声、叫骂声、落水声、船只碰撞声连成一片,左氏水军彻底失去了控制。

  “废物!蠢货!一群该死的泥腿子!坏我大事!”

  旗舰上的左君美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状若疯魔。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混乱景象,他知道任何命令都已无法有效传达。情急之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左君美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厉色,对着身边的亲卫队长嘶吼道:

  “放箭!快放箭!给我射!清开这些挡路的蠢货,谁敢挡我旗舰的路,格杀勿论!”

  左君美的亲兵队都是左家死士,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这道冷酷到极致的命令。

  一片箭雨劈头盖脸地射向旗舰前方拥堵的,大多是裹挟来的渔船,惨叫声再次响起。

  乱窜的小船要么舵手被射杀,船只失去控制停滞不前;要么在死亡的威胁下,船上的人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以更快的速度划向两边,甚至不惜撞翻旁边的友船。

  一条用鲜血和尸体铺就的狭窄通道,在混乱中硬生生被“清”了出来!

  “快划!冲出去!”

  左君美声嘶力竭,旗舰上的桨手们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划桨。沉重的旗舰艰难地开始转向,船头缓缓对准了水寨那唯一的出口。

  船体在混乱的船只缝隙中笨拙地挪动,每一次碰撞都让船身剧烈摇晃。

  终于,船头冲出了水寨的木栅栏。左君美心中刚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狂喜,但下一秒,这狂喜便凝固在脸上,化为无边的绝望。

  视野豁然开朗的湖面上,迎接他的,不是生路,而是死亡之网。

  红旗营水师的主力船队,在徐达的指挥下,已完成了精妙的包抄合围,大大小小的船只,如同张开翅膀的巨鸟,正从西南、西面两个方向,以半圆形的阵势,气势汹汹地压迫而来。

  最近的敌船,距离左君美的旗舰已不足一箭之地。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那艘作为依仗的旗舰,为了在水寨内灵活转向,主帆和副帆此刻都还耷拉着,帆索纠缠,帆布堆叠,巨大的帆面如同垂死的巨鸟翅膀,软塌塌地贴在桅杆上,根本无法借助风力。

  而敌人的帆,正被东南风鼓得满满的。

  完了!

  左君美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在船楼上。耳边似乎响起了丧钟的轰鸣。冰冷的湖水仿佛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扼住了他的咽喉。

第166章 风云变幻天下乱

  濠州,元帅府。

  肃杀之气弥漫在略显空旷的官厅内,厅外甲士林立,矛戟如林,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

  官厅中央,一人匍匐在地,形象狼狈不堪,正是刚从巢湖战场押解而来的左君美。

  左君美仗着自家好背景,这些年没少在巢湖中作威作福,战后虽然因为石山的命令保住了小命,活罪却没少受,发髻散乱,征衣破损处露出道道淤青,脸上也带着擦伤,血迹虽已干涸,却更显凄惶。

  姥山岛一战,不仅葬送了左君美精心打造的船队,更彻底打灭了他胸中的万丈豪情与勃勃野心。

  此刻,他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砖石地面,声音嘶哑而颤抖:

  “罪人左君美,拜见石元帅!元帅战功赫赫,威震淮西,罪人不识天威,该死,该死!”

  “威震淮西”四字几乎是咬着牙关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石山端坐于上首帅位,身形挺拔如松,赤色蟒袍衬得他面庞愈发沉静,他没有立刻回应,深邃的目光落在左君美身上。

  月余前的梁县,左家二郎觐见自己的场景历历在目。

  一个在陆上称雄,一个在水上弄潮,这左氏兄弟……石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眼色!

  形势比人强时,认怂低头比谁都快,姿态放得比谁都低。可一旦让他们嗅到一丝翻盘的机会,那反噬的獠牙也绝不会迟疑半分。这份能屈能伸,伺机而动的本事,倒也是乱世军阀的标配。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试探,石山也大致摸清了合肥左氏的底色不过是条乱世守户犬。

  这种盘踞一方的军阀,仗着地利人和,守起来确实像块难啃的骨头,但其威胁的上限也就那样了,缺乏席卷天下的雄心和气魄,终究没资格乱世争雄。

  如今红旗营已在巢湖彻底站稳脚跟,如同在合肥城脖颈上套了一道无形的铁索,彻底封死了左家向外扩张的可能。

  只要稳扎稳打,不断挤压其生存空间,左君弼那点不甘和倔强,迟早会被冰冷无情的现实磨平,最终匍匐于红旗之下。

  “起来吧。”石山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官厅中。

  左君美如蒙大赦,又重重叩首一次,才挣扎着起身,却依旧勾着头,不敢抬眼正视上方那如山岳般的身影,更怕石山看穿自己竭力掩饰却依旧翻腾的惶恐与不甘。

  巢湖基业,多年心血,一朝尽丧!此等锥心之痛,岂是几句服软之言能轻易抹平的?

  “月余前,就在梁县军中,我才见过你家二郎。”

  石山似乎并不在意左君美内心的汹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闲话家常。

  “当日,也是这般场景。我曾与君弼言‘时移世易,旧经验解决不了新问题’,告诫他,不可抱残守缺,当审时度势。”

  石山将这句话复述得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左君美心底,平静的语气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如今,我军已牢牢立足姥山岛,巢湖水脉尽在掌控,统合湖中力量指日可待。而你左氏在巢湖经营多年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片帆不存。此消彼长,庐州路之势,早已今非昔比。”

  石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左君美低垂的头颅,抛出了那个决定左家命运的核心问题:

  “左氏,该何去何从啊?”

  左君美身体微微一颤,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虽为左家嫡长子,却早已被其父左武剥夺了家业继承权,合肥城和陆上的基业是二弟左君弼的。

  如今自己更是身陷囹圄,成了阶下之囚,一个败军之将,哪有什么资格决定合肥左氏的未来?但他不想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屈辱和不甘。

  左君美猛地一咬牙,几乎是榨干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违心而急切地答道:

  “二郎,二郎目光短浅!竟妄图以区区孤城,对抗元帅百战百胜雄师,螳臂当车,殊为不智!”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真诚”的愤慨,继续道:

  “罪人,罪人愿亲笔书信一封,痛陈利害,晓以大势。定要劝二郎认清眼前形势,迷途知返,尽快,尽快开城门,恭迎元帅大军进驻合肥城。”

  这番慷慨激昂的“投名状”,石山听完,心中却是波澜不惊,左君弼若是如此轻易就能放弃抵抗,拱手献城,那他就不是能在合肥左氏子了。

  左君美这番表态,不过是求生本能下的虚与委蛇。

  不过,为了暂时稳住合肥城里的左君弼,避免其狗急跳墙,与巢湖左君美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也无妨。石山面上露出一丝温和,微微颔首,道:

  “劝他认清形势,自是好事。至于开城?”

  石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左君美瞬间绷紧的肩背,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想来你家二郎此刻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无妨,我已着人在城内为你安排了清净的住处。你就在此安心将养身体,无需挂念家眷,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们必能重逢。”

  重逢?!

  左君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家眷都在合肥城中,石山这话是安抚?还是威胁?暗示红旗营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合肥城破在即?

  他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让他几乎窒息,连忙再次深深下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谢,谢元帅体恤!罪人铭感五内!”

  石山不再多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

  “去吧。”

  看着左君美在两名甲士“护送”下,踉跄退出大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石山深邃的目光重新投向悬挂在侧壁的庐州路舆图。

  巢湖既失,如同斩断了合肥左氏的一条臂膀,合肥已是红旗营囊中之物,石山并不急于此刻就逼降左君弼,时机未到,强攻只会徒增伤亡,他要是左君弼在绝望中认清现实后的彻底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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