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急报!”
外围警戒的一条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劈波斩浪疾驰而来,船上的哨兵声音带着变调的尖锐:
“东南方发现左氏船队!正杀奔水寨而来!大小舟船,黑压压一片,恐有近两百艘!”
徐达心头猛地一沉!左君美原本占据渔产丰饶的淝水入湖口,位于姥山岛西北方向,为防其偷袭,他特意将训练地点选在岛西南面。
却不料这左君美这厮竟如此狡猾,率船队绕了偌大一个圈子,从东南方向直扑水寨。
这一下,完全打乱了徐达的部署。
“看清旗号?确是左君美?”
徐达沉声追问,手已按在了腰刀上,神情严肃而紧张。
“千真万确!‘左’字大旗,领头的是两艘双层大船!”哨船水兵急答。
左氏船队不仅数量众多,此前有左武(左君美之父)在岸上支持,大船数量更是占优,特别是那两艘加装了双层甲板的改造战船,在当下的巢湖,真正的水战利器。
更糟糕的是,此刻风向是东南风,左君美船队顺风而来,速度极快,若是两军在水面遭遇,那左氏船队无论是机动能力,还是弓箭抛射都占尽优势。
徐达瞬间判断出当前形势,以及左君美可能做出的战术选择,下令道:
“传令,全军速回水寨!各船保持队形,不得混乱!张德胜部断后掩护!”
将令已下,旗手挥舞着红蓝两色信号旗,将命令迅速传递出去。
此时水师船队位于姥山岛西南,要返回位于岛北的水寨,航向大致是东北,虽然能借上部分东南风的侧风,航速定然比不上顺风满帆、直扑而来的左氏船队。
但无论如何,也必须尽快回援,水寨不容有失。
望着旗舰上打出的回撤信号,正在操练的各部船队迅速转向。
俞廷玉、廖永安两部反应最快,船帆调整,桨手奋力划水,开始转向回航,平静的训练水域,瞬间被紧张的气氛笼罩。桨橹击水声骤然密集,湖面上划开一道道急促的白色航迹。
就在徐达紧急回援之时,左君美站在他那艘双层甲板旗舰的船楼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姥山岛轮廓,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晨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也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野心。
当初,其父左武安排他下巢湖“打渔”,便是以其善于乱世保存家业的武人敏锐嗅觉,预感到天下将乱,为家族暗中积攒水上力量。
但彼时大元虽乱,公开举义者却旋即被官军覆灭,朝廷威严尚在,左君美行事极其谨慎,船队规模始终控制在五十艘以内,绝不做出头鸟。
去年,颍、蕲、徐、濠、庐等部红巾席卷江北,元廷统治摇摇欲坠,左君美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大肆扩张,吞并小股渔霸。
期间,其人还为了争夺最肥美的“渔捐”征收水域,与俞廷玉、廖永安两部大打出手。
双方虽然互有胜负,但若不是左君美担心事态闹得太大,招致巢县元军水师的强力镇压,他当时就有能力吞并俞、廖两部。
“哼,俞麻子,廖永忠……不过是两个运气好的泥腿子。这巢湖,终究是我左家的囊中之物!”
左君美心中冷笑,石山想统合巢湖?他左君美又何尝不想?!
合肥左氏与红旗营的关系,复杂而微妙。
在岸上,左君美二弟左君弼迫于红旗营、元廷和“彭祖家”三方压力,不得不向石山不低头,但始终保持极强的独立性,只在合肥遭受元军威胁时,才会与红旗营进行有限的以自保为目的的合作。
在巢湖水域,左君美认为,双方同样可以合作,但这主从关系必须颠倒过来红旗营陆上再强,水上却是绝对的弱者。只有他左君美掌控了巢湖,红旗营才会有求于左氏。
只有这种基于实力对比的微妙平衡,才能长久维系。
否则,任由红旗营整合了巢湖水上力量,那困守合肥孤城的二弟左君弼,迟早会被石山这个枭雄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因此,当探子回报石山已派徐达下水,着手整合巢湖力量时,左君弼感到了强烈的生存危机。
兄弟二人密议,左君弼当即从合肥武库中拨付了数百张精良的弓弩和配套的短刀、手斧,全力支持长兄左君美扩充力量,目标只有一个:
趁红旗营水师立足未稳,一举将其吞并,将潜在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同时壮大自身,掌控巢湖命脉。
徐达当初率部下水时,仅有六十余艘破旧小船,几百人需要分两次才能运完,其窘迫之状,左君美早有耳闻,心中更添几分轻视。
此番,左君美麾下集结了近两百条船(虽然大半是沿途临时裹挟的渔船),但兵多船足,背靠合肥补给,怎么看都是碾压之势。
“徐达?一个才投军的土豪,懂什么水战?”
左君美嘴角噙着冷笑,他本可以在徐达刚下水时,就率本部人马直接强攻姥山岛水寨,以力破巧。
但其人行事素来谨慎持重,考虑虑到树旗造反后,必然会引来巢县元军水师的打击,为了一举成功并减少损失,他还是决定绕一个大圈子,杀徐达一个措手不及。
左君美带着庞大的船队,避开惯常航道,贴着湖岸线,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姥山岛东南方。
沿途遇到的所有渔船,无论大小,一律强行裹挟入伙,以壮声势。
其人便是以形成泰山压卵之势,用最小的代价,收编徐达的水师,毕其功于一役!
“将军,水寨寨门紧闭,属下抵近观察,寨内……似乎并无大队船只停泊,空荡荡的。”
派出的哨船返回,带来了一个让左君美略感意外的消息。
姥山岛水寨建在一处天然避风的港湾内,外围水下打有粗大的木桩作为栅栏,间隙较宽,仅能舟船和人员潜入。
哨船稍加抵近,便能看清寨内泊位的情况,哨兵的回报让左君美眉头微蹙。
红旗营水师主力竟不在营中?他们去了何处?
他脑中飞快运转。
想伏击我部?绝无可能!左君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其人这番大费周章的隐秘绕行,本就是攻其不备,徐达若能预判,也不该把伏击点设在自家水寨门口,而应选在航道更复杂、更适合小船发挥的芦苇荡或者狭窄港汊。
更何况,徐达麾下船只本就少于自己,岸上补给更远不及自己背靠合肥便捷。一旦巢穴水寨失守,对一支立足未稳的水师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届时,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唯有覆灭一途!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左君美的脑海。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徐达的意图:
定是打着与我相同的主意,想趁我部不备,直捣我部水寨。
想通此节,左君美非但不惊,反而抚掌大笑:
“哈哈!如此甚好!天助我也!”
先占其空虚的巢穴,再以逸待劳,等徐达扑空后仓皇回师,正好以生力军迎战疲惫之师,将其一举击溃。届时,巢湖之中,还有谁能与左家船队抗衡?
这盘棋,赢定了!
想到此处,左君美越发觉得,自己这番大费周章、近乎完美的绕行奇袭,实乃神来之笔!
“传令!”
左君美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冷酷的命令回荡在湖面上:
“降帆,减速!小船在前,大船压阵,给老子突入水寨!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左君美麾下大半是临时裹挟的渔船,船主和水手互不统属,人心惶惶,根本未经整训,自然无法有效传递和执行复杂的旗语命令。
整个船队的指挥,基本靠嗓门吼和传令小船来回跑。
但此刻左君美胜券在握,心态极其放松。敌弱我强,水寨又不会长腿自己跑了,些许传递命令耽误的时间,根本不碍事。
庞大的船队开始依令调整,如同笨拙的巨兽,缓缓抵近姥山岛水寨。
小船在前,试图靠近水下栅栏,派人跳入水中开启那沉重的木制水闸门。然而
“咻!噗!”一支利箭精准地射入水中,距离一个刚跳下水的左军水卒不过半尺,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游回船边。
两侧箭楼上的红旗营留守士兵虽然人少,但居高临下,弓箭岂是摆设?
小船尝试了几次,皆无功而返,反而被射伤了几人。
“废物!”
左君美在旗舰上看得真切,冷哼一声,下令道:
“让开!看大船的!”
左氏水军真正的王牌那两艘加装了双层甲板,如同水上堡垒般的改造战船,缓缓驶向前方。
这才是左君美为红旗营水师精心准备的“惊喜”,此刻却用来拔除几座小小的箭楼,颇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但也足显其势在必得的决心。
双层战船抵近箭楼。下层桨手奋力划水稳住船身,上层甲板则站满了披甲持弓的左军精锐射手。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箭楼狭小的空间,箭楼上的红旗营留守士兵,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人,空间又极其有限,面对下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的箭矢,根本无处可躲。
盾牌被射得如同刺猬,不时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箭楼的木板。
对射仅仅持续了片刻,箭楼守军便非死即伤,余者无奈,只能冒险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拼命向岛上游去。水寨的第一道屏障,宣告失守。
“绞开闸门!”左君美志得意满。
左军水卒迅速操控绞盘,沉重的木闸门被缓缓拉起,失去了箭楼威胁,船队再无阻碍。
“冲进去!夺岛!”
左君美厉声喝道。大小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从闸门缺口蜂拥而入,直扑水寨深处那片小小的滩头,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啦!”几艘隐藏在泊位角落、堆满淋了火油的干柴草的小船,被留守士兵奋力推出,船头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柴草。
“是火船!”
旗舰上的左君美见状,脸色微变,但并不是很慌乱,迅速下令道:
“快!小船推开它!大船水龙准备!”
水寨地处避风港,湾内水面相对平静,火船靠近的速度很慢,左军又小船众多,未等火船上的柴草彻底燃旺,七八条小船便一拥而上,用长杆合力将其顶开,推远。
同时,大船上装备的强力唧筒(水龙)也喷射出粗大的水柱,准确地浇在火船上,嗤嗤作响的白烟腾起,火焰迅速被扑灭,一场虚惊而已。
“哼!雕虫小技!”
左君美放下心来,随即又涌起被戏耍的恼怒,姥山岛留守兵卒的挑衅,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
“登岛!杀光守军!一个不留!”
此刻,庞大的船队因争先恐后涌入水寨,早已阵型大乱。大小船只挤在一起,桨橹交错,此时遭遇敌方船队突袭,将是灭顶之灾。
不过,有限的守军似乎已黔驴技穷,推出火船后,便再无动作,只要抢滩成功,夺岛只在顷刻之间。左军水卒们纷纷跳下船,呐喊着,趟着齐膝深的湖水,向滩头发起冲锋。
“放!”一声冷酷的命令仿佛来自礁石背后。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几处巨大礁石的后方攒射而出,目标正是毫无遮掩、拥挤在浅水滩头的左军水卒。
“呃啊!”
“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尽管左君美预料到岛上必有守军,但这箭雨之密集,时机之刁钻,覆盖之精准,仍大大超出了他的预计守军究竟有多少人?
正在抢滩的左军水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清澈的湖水瞬间被染红,片刻前还碧波荡漾的滩头顿时化为人间地狱。
礁石后方,临时搭建的战棚下,杨破浪眼神冰冷,透过预留的观察孔看着滩头的惨状,毫无波澜。反而有些不满意,朝一名因紧张射得太远的新兵骂道:
“夯货!慌什么?稳住,放近了再射!听俺口令,三队、四队预备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