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12节

  “营里只有俺们手里这五十来个兵,分散了防守,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俺需要你们帮忙兄弟防守营寨,若能打退合肥兵,大家都能活。要死,也是俺们这些当兵的先死!

  是缩头等死,还是跟俺搏一搏,打退这帮合肥佬求活?!”

  “求活!”求生的呐喊在恐惧中爆发。

  时间紧迫,朱重八简短动员后,就立即分发军械,部署防御。

  仅需容纳八百人的营寨本就没多大,营外有壕沟和鹿角砦、拒马等物,骑兵无法直接冲击营墙,寨墙四角,加上东、西两座营门的两侧,各设有一座箭楼,共八座,防守重点就是这八座箭楼。

  难题在于营中虽然不缺弓弩和箭矢,却缺合格的射手。

  即使占据地利优势,与敌人的对射中,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必须拿人命去填。

  但只要敢于以命换命,耗到合肥骑兵知难而退,或是坚守到蔡复带人赶回,那这一仗就算赢了。

  因此,朱重八并没有让训练更好的麾下将士上箭楼防御,而是将民壮顶在了第一线。

  为减轻防御压力,他还命民壮用一些辎重物资堵死了东营门内侧,仅留下四十民壮和五名士兵在东寨墙佯动牵制敌军兵力,将主要力量集中在西营门处防守。

  张焕乃合肥宿将,这大半年里又与“彭祖家”多有交战,经验老到,率队冲至营寨外,一眼便看出箭楼上那些战战兢兢的身影分明是民壮,而不是精锐士兵。

  对合肥军来说,此战的关键,就是抢在红旗营步卒回援前,迅速夺下其营寨,毁其营垒,烧掉营中辎重物资,打击红旗营士气,不给其回营固守的依凭。

  如此,才能继续缠住其步卒,并在随后的尾随中寻其破绽,将其歼灭。

  张焕行事极为果决,发现营中防御空虚后,就立即分兵:两百骑攻东营门牵制守军兵力,他亲率三百精骑直扑西营门。

  东西两面的合肥兵迅速下马。一部分举着小圆盾上前,奋力清除拒马鹿角;另一部分挽起骑弓,与箭楼上的民壮对射。

  这个时候,就看出训练差距了。

  合肥骑兵皆是军中锐卒,弓马娴熟,又有人数优势,掩盖了骑弓射程不足的劣势,十几张弓对着箭楼攒射,便能压得箭楼上的民壮抬不起头。

  箭楼有牌盾防护,还有高度优势,可民壮在这种残酷的对射中,仍只能达成二比一,甚至三比一的夸张交换比。

  合肥军破障队基本没有受到实质性威胁,稳步推进。

  伤亡快速增加,预备登楼的民壮开始畏缩不前。可这个时候却由不得他们犹豫了,督战的红旗营士兵目光如刀,裹足不前者,被毫不犹豫地就地正法,士气在惨叫声中急速崩落。

  朱重八紧贴营门后,透过木栅门的缝隙,死死盯着敌军破坏掉一具又一具拒马,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恐惧,直到敌人逐渐逼近到危险距离。

  “投矛!”

  隔着不高的寨墙,数十根短矛划着抛物线投掷而出,终于给推进的敌军造成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伤亡。朱重八根本无心细看敌军的伤亡情况,立即下令道:

  “举盾!靠过来!”

  投矛的士兵和民壮刚举起盾牌,墙外的合肥军就射进来了一阵箭雨,打在包铁盾牌上咄咄作响,火星四溅,几个反应稍慢的倒霉蛋惨嚎着倒地。

  不过,惨叫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合肥兵持续向墙内抛射箭矢,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对射伤亡比太悬殊了,眼见民壮伤亡惨重,士气崩落,朱重八也不敢再逼他们上箭楼防御。

  所有人都挤在营门内侧的射击死角,听着身边袍泽如擂鼓般的心跳,营外合肥兵的呼和号令声清晰可闻,透过门缝,甚至能看到他们正麻利地拖动拒马。

  双方实力悬殊,这一仗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朱重八也害怕,却不甘心,仍在苦思对策。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吼道:

  “你们顶住营门!俺去去就回!”

  说罢,就顶着盾牌,冒着稀疏却致命的箭雨,猫腰冲入营中。

  片刻后,朱重八又拖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冲了回来。

  “东营门人手不足,只靠一些死物,顶不了多长时间。待会等敌人开始破门,你们就听俺号令,一起开门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众人惊魂未定,茫然看着朱重八,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等破了营,俺们都得死!不想死,就跟俺博一回!”朱重八嘶吼出声,“跟他们拼了!”

  这声嘶吼终于激起了本队将士的血性:

  “跟他们拼了!”

  接着感染了部分民壮:

  “拼了!”

  营墙内的呐喊声惊动了外面的合肥兵,又是一轮箭雨射来依旧射不到人。

  营外,所有障碍终于清除完毕,部分合肥兵上前,用刀枪乃至沉重的战斧猛劈营门。

  另一部分则退后,重新翻身上马,只待营门洞开,便策马突入,斩尽杀绝,营门木缝不小,此时抵门极易被敌军刺伤,众人只得退后。

  “开!”

  朱重八大喝一声。几名民壮奋力抬起粗重的门栓,沉重的营门应声向内洞开。

  “杀啊!”

  门外的合肥兵狞笑着,挥舞兵刃杀了进来,部分热血民壮挺起简陋的长枪便冲了上去,更多的人在本能的恐惧驱使下,转身便逃。

  朱重八已命麾下列好枪盾阵,紧随那些热血民壮冲杀过去。

  双方在狭窄的营门处,展开了血腥的贴身搏杀,热血民壮很快倒下,但这时,步枪的长度优势终于显现出来,仅剩的四十六名红旗营将士,凭着长枪坚盾,竟勉强稳住了阵脚。

  率队破门的合肥军官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厉声喝令后撤,意图拉开双方的距离,再以弓箭攒射或骑兵冲击彻底歼灭这股敌人。

  “跟紧他们!别放跑了!”

  朱重八如何能让敌人如愿?迅速带人死命缠斗上去。

  如此倒是扩大了战果,可没过多久,众人就追击敌军到了营门外。

  而不远处的张焕已经带着骑兵开始向其右翼运动,显然是要先加速,再突击彻底冲出营寨的红旗营将士左翼。

  敌军有兵力优势,原地还留了一部射手,此时若退,等待朱重八等人的,就是无情箭雨,然后骑兵直接突入已经大开的营门还是死!

  “继续跟紧。”

  热身、加速,再提速,高速冲锋的战马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只冲而来,那股红旗兵终于放弃了追击撤退的合肥兵,转向迎战合肥骑,阵型转换间,侧面射来的一轮箭雨又撂倒了好几人。

  铁蹄如雷,碗口大的马蹄践踏着大地。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不足二十步,朱重八阵中突然掷出七八颗黑乎乎的铁疙瘩。

  张焕瞳孔一缩,未及反应,便听得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冲锋的骑兵阵前猛然炸开。

  “轰!轰!轰!”

  火光与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砂和致命的破片,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聿聿聿”

  从未经历此等恐怖景象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凄厉嘶鸣,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则完全失控,发疯般乱蹦乱撞,后队收势不及,与前队惊马狠狠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混乱中,竟有两名骑兵凭着惯性,狠狠撞入了朱重八的队列,撞得五六名红旗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而这两名骑兵也未能幸免,转瞬便被朱重八等人乱枪刺死。

  “快!撤回去!关门!”

  朱重八又惊又累,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趁着合肥兵攻势一滞、陷入混乱的瞬间,他嘶吼着下令撤退,撤退途中,又被惊魂稍定的合肥兵射手射倒一片。

  “快关门!”

  沉重的营门轰然合拢,门栓落下,踉跄着逃回营门内的将士,已不足十人!

  营外。

  张焕艰难地从战马尸体下抽出小腿,一阵钻心剧痛袭来小腿怕是断了!

  可比断腿更痛的是他的心,拼着再付出些伤亡,强攻一次,定能破寨,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前后折损了三四十精锐骑兵,却连这区区一队红旗兵都没能灭掉,打击其士气的图谋已然落空。

  张焕见多识广,很快就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得出结论红旗兵使用了一种新式火药武器,并且还在现场捡到了一枚哑雷。

  他其实已经发现手雷的威力并不大,但架不住其声大如雷,麾下士兵初次见识此物,难免会怕,战马更怕,本方士气已经受挫,不便再战。

  更重要的是,张焕拿不准红旗兵手里到底有多少这种武器,万一有很多,埋在营中跟自己同归于尽,那不是亏大了?

  望着西面地平线上越来越近的蔡复营旗,张焕爬上一匹无主战马,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带上阵亡兄弟的尸首……撤!”

第165章 灭左军称霸巢湖

  由于黑火药手雷威力有限,加上缺乏稳定的硫磺供应渠道,石山此前只安排童四儿赶制了三十枚。

  池水之战中,乙三营(指挥使王弼)阻击阿鲁辉哥所部骑兵用去十三枚,还剩下十七枚。

  暂时逼降左君弼后,考虑到梁县直面元军、合肥军和“彭祖家”三方势力的压力,石山班师时便将这批剩下的手雷全数留给了抚军卫。

  邵荣此次响应石山命令,派兵出城佯动,牵制合肥兵马,极有可能会在野外遭遇后者骑兵。

  邵荣便让蔡复带上所有手雷以防万一,没想到此物竟真的救了朱重八一命。

  张焕虽然在即将攻破营寨的最后关头放弃了进攻,但合肥军因此也打出了敢战之名。

  蔡复不敢托大,见好就收,战后略作休整便拆毁了营寨,撤回梁县。

  陆地战场的硝烟暂时散去,而在朱重八挥洒热血的这片战场的南方数十里,浩瀚的巢湖水面之上,一场决定区域霸主的水战风暴,却即将酝酿成型。

  姥山岛西南水域,湖风猎猎,吹拂着船帆,红旗营水师正在进行规模庞大的合成训练。

  俞廷玉、廖永安率部来投后,红旗营水师规模膨胀,已经初具气象,统合巢湖渔户,确立红旗营在巢湖水上霸权的时机已然成熟。

  而完成此战略的第一步,便是要吃掉盘踞在淝水入湖口一带的左君美船队。

  徐达站在自己旗舰的船头,他脚下这艘所谓的“大船”,实际只比常见的巢湖渔船稍大些,并经过简单的改造,平底、低舷、单层半甲板,行驶在稍微大点的风浪中,船体就会起伏明显。

  其人眉头微锁,感受着脚下船板的颠簸。

  舟船是水师一切战术的根基,为将者必须对麾下每一条船的性能了如指掌,如此方能“知彼”,否则便是纸上谈兵,害人害己。

  红旗营水师当前最大的困境是人多船少,现有的一百七十余条渔船,普遍存在平底、低舷、深仓、无甲板等致命缺陷,并不适宜用作水战。

  这种糟糕的船体设计,加上巢湖开阔水域常见的风浪颠簸,使得船只摇晃剧烈,严重限制了弓弩手在船上的瞄准和射击稳定性,作战效能大打折扣。

  为此,徐达将有限的资源做了精细的划分。

  他自己只挑选了这条相对最平稳的船作为旗舰,安排了三十名水性最好,意志最坚定的本部精锐随舰护卫,他们既是亲兵,也是种子。

  其余本部将士则留在水寨中,使用淘汰下来的九条最破旧的无帆小渔船,由杨破浪指挥,在相对平静的近岸水域进行最基础的适应性训练。

  熟悉水性,克服晕船,练习在摇晃中站稳,传递物品,甚至尝试在极小幅度内划桨转向,枯燥而无趣,却是打牢水战根基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张德胜、俞廷玉、廖永安麾下的人马,则幸运得多。

  他们本就是巢湖中讨生活多年的老渔户,渔船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早就不惧风浪。

  此刻,他们的船队正散布在姥山岛西南的广阔水域,进行着更贴近实战的训练:

  各船之间用简易却明确的旗语信号传递命令;练习船队编队航行、转向、包抄等协同配合;以及最凶险也最重要的跳帮夺船演练。

  粗粝的号子声、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模拟接舷时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活力,却也难掩这支初生舰队“战船”的简陋。

  徐达的目光扫过麾下舰队,心中既有期待,也有沉甸甸的压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随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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