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辞世时,卞厚亨虚岁九龄,已经颇晓事理,在此之前也曾好奇探问祖父过往,卞君用却只是慈爱地抚摸他的脑袋,含笑不语。
“莫非……祖父曾在前朝为官?”卞厚亨问出了深藏心底多年的疑惑。
卞仕震颔首,沉声道:
“你祖父本名讳济之,乃故宋参知政事。宋祚倾覆之后,你祖父坚拒元廷爵禄收买,为躲避朝廷追捕,于至元十七年(1280年),自苏州迁移到此地,化名‘君用’,隐居多年。”
原来如此!
卞厚亨心思何等敏锐,立时明白了父亲今日又是祠堂焚香,又是书房密谈的目的,既是尊重自己的抉择,亦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辱没了先祖清名与家族风骨。
“父亲放心,虽然大元天命已衰,群雄逐鹿,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孩儿学成文武艺,自要入世搏一搏。只是此去,总得先听其言、观其行,细细考察一番,再做定夺。”
“嗯。”
卞仕震见厚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道:
“家中自有为父照料,勿需牵挂。你若决意追随那石景行,只需效法先人,改名即可。如今朝廷对地方控驭废弛,东溟又处海隅僻壤,就算你闯出了大名声,也必不至牵连到家族。
为父中年无嗣,于真武大帝座前求得灵签第五十一,方得有你。你名中这‘亨’字乃应卦象而来,不可更改。为父便为你将‘厚’字易为‘元’字,取意‘元亨利贞’,亦示不忘始终。”
儿将远行,六旬老父一句挽留的话语都没有提,却已默默为他扫清后顾,铺就了前路,卞元亨(此后为行文连贯,直接用元亨这名字)心头一热,喉头微哽,深深拜倒在地。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必不令列祖列宗蒙羞!”
父子二人说完了心里话,卞元亨见时辰尚早,便径直前往厢房,与周闻道和花云相见。
三人寒暄方毕,向来沉默寡言的花云却主动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卞元亨,道:
“卞公子。”
卞仕震两任盐官,又颇善经营,家资豪富。
邻近伍佑场(淮东沿海称“场”者,多为盐场)的佑圣观欲要增扩庙宇,寻周围大户筹款,卞仕震就豪掷千金,还一次性置下三百亩良田,专供香火及观中住持衣食之用。
卞元亨生于这样的门庭,自幼绫罗裹身,珍馐为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贵气。
他身长六尺有余,此刻一身素净白袍,更衬得浓眉如墨,目若朗星,面如冠玉,颌下无须,阔面重颐,端的是俊美非凡,兼之饱读诗书浸润出的儒雅气度。花云称其一声“公子”,恰如其分。
卞元亨见花云身形魁伟,筋肉虬结,便知是位难得的猛士,有心与之结交,忙拱手谦让道:
“花兄谬赞了,卞氏世代灶籍,哪当得起‘公子’之称?小弟年齿不及花兄,你唤我元亨便是。”
花云倒不是刻意套近乎,实是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翩翩郎君,与他想象中那个徒手毙虎的盖世猛汉形象相去甚远,心中疑窦顿生,忍不住直接问道:
“听闻元亨兄弟……曾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猛虎?”
“哦,此事啊。”
徒手搏虎之事因过于传奇而广为流传,卞元亨这几年早被问得惯了,神色依旧淡然,娓娓道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伍佑场外的草滩中有虎作祟,屡伤人命,便是老练猎户亦束手无策。小弟那时年少气盛,自恃有几分蛮力,便提了把朴刀前去寻它。”
他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不意那畜生端的是奸猾异常,见我手中有刀,似是知道不敌,便深藏蛰伏,踪迹全无。如此僵持了三日,小弟无奈,只得弃刀于滩外,赤手空拳再入那草深及腰的滩涂。”
卞元亨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回忆,接着道:
“那畜生想是饿得狠了,匍匐藏在深草中,待小弟走近,猛地腥风扑面,当面扑出!其势迅若奔雷,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小弟只得将身一拧,向后腾跃足尖恰好踢中那畜生下颌。待小弟翻身,欲要再斗时,却见它颌骨已然碎裂,挣扎不过数息,便毙命了。”
同以勇武著称,花云岂会轻信“恰好一脚”这等说辞?这种畜生最是机警敏捷,动作极快且极善伏杀,尤其是藏于暗处蓄力一扑,几乎是必杀。
常人遇到这等绝境,莫说反击,便是反应都来不及。卞元亨能在电光火石间后跃闪避,更精准无比地一脚踢碎老虎下颌,其爆发之迅捷、力道之刚猛、临危之镇定,三者兼备,缺一不可!
寻常勇士能具备其中一项属难得,此人竟能集三者于一身,真是天降神人!
花云想到卞元亨斗杀老虎的惊艳处,双目圆睁,指节下意识地捏紧,向往之色无以复加。
周闻道不懂其中门道,反倒没这么多想法,只知道能打死猛虎者必是万中无一的豪杰,好奇心顿起,插话问道:
“那老虎约莫多重?”
卞元亨见二人皆露感兴趣之色,展颜笑道:
“倒不是很重,也就四百斤来斤。虎皮硝制完好,就收在我家中库房。二位兄长若是有兴,小弟这便引路一观?”
花云被卞元亨勾起了兴趣,闻言便要起身,周闻道却忙扯住他衣袖,目光投向窗外,道:
“元亨兄弟,你家库房可是深设于内院?”
但见窗外暮色四合,檐角已挂上了朦胧的暗影,卞元亨经此一提醒,也注意到了天色。
库房在内院深处,自己母亲、妻儿和小妹等女眷皆居于后院,黄昏时分引陌生男子进入内院,确实是大为不妥!
卞元亨心头一凛,暗叫惭愧,自己一时兴起谈论旧事,竟忘了这要紧的礼数,忙歉然道:
“倒是小弟思虑不周,唐突了。明日吃完早饭,小弟再来恭请两位兄长移步一观,可好?”
花云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想到此行重任在肩,实在不便再作耽搁。
况且,卞元亨兄弟若真投效元帅帐下,日后沙场建功的机会多的是,其手段如何,战阵杀伐间自见分晓,何必执着于一时验证?
想到此处,花云便婉拒道:
“不了。元帅重托在身,不容耽搁。寻船一事,还要请元亨兄弟多多费力。”
卞元亨暗自警醒,心道自己还是不够稳重,好儿郎当在战阵搏杀中争长短,如何能沉迷于打虎旧事不可自拔?
先前早有富商重金求购虎皮,他一直舍不得,现在却想请父亲尽快将其处理断了这念想也好。
“花兄所言极是,正事要紧。”
卞元亨神色一正,道:
“明日一早便出发。”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卞元亨辞别了父母妻儿,便与周闻道、花云二人策马向南面的白驹场而去。
白驹场,煮盐区。
甫一踏入这片弥漫着刺鼻咸腥气与蒸腾白雾的区域,便见本场张灶头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远远便拱手笑道:
“哈哈哈!卞兄弟!多日不见,今日是哪阵好风将贤弟吹来了?”
周闻道打量来人,但见此人眼如丹凤,眉似卧蚕,两耳垂珠,双睛点漆,唇方口阔,髭须疏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端的是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心中不由暗赞好相貌!
卞元亨显然与那灶头熟稔,也不多寒暄,径直道明自己的来意:
“张兄,近日可有船发往益都路?小弟这两位亲戚欲往北面行商,归途时需包一稳便船只。”
白驹场东面就是大海,但海床本就不深,又因黄河裹挟巨量泥沙淤积,早已形成宽逾百里,绵延数百里的浅滩,号为“万里长滩”,大型海船根本无法由此处通行。
但世上万事有弊便有利,这等大船绝迹之地,反成私盐贩子的生机福地。张灶头手下一帮人便常年驱使平底小船运盐至北沙黄河口,再转驳大船,夹藏于寻常货物中贩运至南北各地。
卞元亨所求的,正是此等隐秘船道。
若没有根底清白、深得信任之人作保引荐,便是有金山银海,也难觅其门而入。
东溟卞氏出手素来豪阔,与张灶头多年生意往来,早就积下的深厚信任,关系非同一般。
张灶头目光在周闻道和花云身上扫过,见二人气度沉稳,绝不是寻常商贾,又能得卞元亨亲自引荐,心中便有了计较,当下抚掌笑道:
“既是卞兄弟引荐的贵客,何须问有船没船!放心,包在我身上!今日,我便让士信送三位至北沙河口登船!”
卞元亨大喜,忙拱手致谢:
“如此,有劳张兄费心安排了!”
……
Ps:本章卞元亨的资料糅合百度及《卞公国辅隐君墓志铭》,还有说法其能力举千钧,无论千斤还是千钧,当然都是夸张的说法,请不必较真。
第164章 战合肥重八遇险
合肥城东北约四十里,红旗营抚军卫第一营的“野外驻训”已经进行到了第四日。
上个月,骁骑卫才在合肥兵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了近万合肥百姓,严重影响城东春耕。侥幸躲过一劫的百姓只能结寨自保,但在如狼似虎的红旗营将士面前,那些还未完工的寨堡基本形同虚设。
好在抚军卫此次的目标并不是掳人,只要各寨堡百姓老实出粮劳军,并自行拆除寨堡,便可相安无事。但数百兵马日日出没于乡间,也没几个百姓还敢冒险出村料理庄稼。
经此一闹,合肥东面百余里良田的夏收,今年算是彻底不用指望了。
“聿!”
斥候勒马于第一营军阵前,扬起一片烟尘,急速报道:
“指挥使!合肥兵马已经出动了,前锋约有五百骑兵,距此约有十里地!”
十里地对步兵来说确实有点远,可对全速奔袭的骑兵而言,也就盏茶工夫。此刻,红旗兵距离营地还有六里多地,想赶在骑兵追上自己之前直接跑回营中,显然不现实。
一营指挥使蔡复没多犹豫,直接下达了迎敌命令。
“披甲!列阵迎敌!”
蔡指挥使下完命令,又朝斥候喝道:
“速回营寨!命朱重八紧闭营门,严防合肥兵马偷营!”
这是第一营组建后,首次在野外独自面对同等数量的骑兵。士兵们难免会有紧张和恐惧,刚从随行辎重车上取下铁甲、大盾、铁蒺藜和备用箭矢时,铁甲碰撞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但这段时间的训练终究不是白给,队伍在各级军官的厉声呵斥下,逐渐恢复了镇定。
离红旗营军阵还有大半里地,合肥骑将张焕就看见对方已经披挂整齐,正列阵缓缓后撤,暗骂可惜,双方人数相当,若是慌乱撤退的无甲无阵步兵,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击溃对方。
但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将领,就不会率领轻骑兵冲击敌人坚固的军阵。
只是,今日既然已经出兵,若不能给这部胆大包天的红旗营兵马一点颜色看看,合肥军以后就真的只能龟缩城中,坐等那石山一步步勒紧自己脖子上的吊绳。
哪怕最终为形势所逼,只能投降红旗营,那也得做过几场再说。
乱世只信拳头,你不展露自己的拳头并切实打痛对方,就别想赢得对方的尊重和应有的地位。
“随俺来!”
平原上,视野开阔,张焕骑在马上,早就看到了红旗营兵马营地的方位,迅速打马绕过蔡复所部军阵,径直朝着其背后的营寨而去。
阵中,副指挥发现了合肥骑兵的意图,急问:
“指挥使,怎么办?”
合肥军连日龟缩,蔡复一时大意,今日只在营中留下一个队五十来人,就率大部跑出这么远。此刻被合肥骑兵绕过,顿时导致本队与营地首尾不能相顾。
“保持阵型!听鼓点,继续赶路!”
蔡复先大声下令,稳住军心,然后才低声对副手道:
“放心,重八行事稳重,营中又还有两百民壮,可协助防守,出不了事。”
这句话更像是自我安慰,但此时也只能自我安慰了,眼下只能先保住本队,待都指挥使邵荣率大部人马赶到,再想办法教训合肥军找回场子。
至于朱重八能不能守住营寨,那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营寨中。
得知合肥骑兵奔袭而来,朱重八就迅速集结了所有民壮。
“咱们三番两次闹合肥,合肥兵早憋了满肚子邪火!今日若是让他们破了营寨,俺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自去年彭莹玉、李普胜等人起兵开始,大半年里,“彭祖家”和元军在合肥附近反复拉锯,庐州路百姓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早就见识兵灾的恐怖,朱重八一句话就挑动了他们的血色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