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应对?!”
角落的躺椅上,合肥骑将张焕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断腿处绑着的夹板却限制了他的动作,其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魁梧的身躯在伤痛折磨下消瘦得厉害,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更加狂躁的怒火。
“出兵?出个鸟兵!俺们就不去!他石山能把咱们怎么着?!难不成他手下那帮人真长了翅膀,能飞过咱这合肥城的高墙深池?俺就不信这个邪!”
说话间,张焕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左君弼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合肥如今已经是东、北、南三面皆无屏障,直接暴露在红旗营的兵锋之下,失去了巢湖的水域纵深,合肥军面对日益壮大的红旗营,已无多少腾挪闪转的空间。
张焕的咆哮,除了宣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左君弼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和破局的良策,而不是张牙舞爪的置气胡话。
“二哥。”
左氏三郎左君辅的发言,打破了张焕咆哮后的尴尬沉寂,他的目光在左君弼和那封未拆的家书之间游移,斟酌着字句道:
“石山狡诈,其言不可尽信。大哥在濠州,安危究竟如何,实在令人挂心。不如,我们先派一队精干人手,快马赶赴濠州,探明大哥近况,再作定夺?”
左君辅这番话语看似关切长兄安危,但帐中诸人,包括左君弼在内,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左君弼,长兄性命攸关,万不可因一时激愤,将事情做绝,断了大哥生路和家族未来。
左君弼心中苦涩,三弟的提醒,他何尝不明白?若不是顾忌家族未来,三月时,他又怎会听从徐达那近乎命令的“劝说”,前往梁县,向石山低头觐见?
但此刻,在帐下诸将面前,他身为合肥之主,必须维持主心骨的刚强形象,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对家事的软弱和对石山的畏惧。
左君弼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笃定:
“石山乃当世枭雄,行事颇有章法。他若觊觎我合肥基业,自会明刀明枪地来取。以他的身份地位,断不屑于行那下作手段,拿我大哥安危相胁。此事,诸位不必多虑。”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仿佛在说服别人,更是在说服自己,但话音刚落,左君弼就下意识地将案几上的家书,轻轻推到了三弟面前。
这个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忧虑和妥协他需要这封家书来安抚三弟,也需要用它来安抚自己悬着的心。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唯有跟随左君弼父亲左武征战多年的老将殷从道,经历的挫折远胜其他人,早已从合肥军水陆皆被红旗营扼住的阴影中走出,开始思考现实出路。
“将军,石山此番出兵,其志绝非只是扫荡本路元军残部,怕是彻要底扫清整个庐州路,合肥地处庐州路腹心,扼南北要冲。石山若一统庐州路,则合肥,其人必取。”
殷从道顿了顿,给左君弼留下思考的空间,然后接着道:
“将军,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从中作梗,设法阻挠其进军。要么……”
殷从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沉重。
“顺应时势,助其功成,以我合肥军之力,为其扫清庐州路充当先锋马前卒。将军,可想好了,我们该选哪条路走?”
左君弼率部举义,只是为了延续家族富贵,杀官占据合肥有胆,争霸天下却无此雄心。
阻止石山扩张的步伐也好,配合石山全取庐州路也罢,都必须围绕延续家族富贵这一目标。
否则,还不如不做。
硬抗,自取灭亡;继续低头,则意味着彻底放弃自主,沦为石山的附庸。
这个抉择,重若千钧,左君弼实在难以下定决心,良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声带沙哑,道:
“殷叔所言,句句在理。但兹事体大,关乎我合肥上下数万军民之存亡。容我……再思量一二。”
殷从道暗叹,若左武尚在,面对此等局面,无论有无出路,都不会像眼前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当下不再言语。
两日后,距离合肥城东北不足百里的梁县,已是一片旌旗的海洋。
红旗营大军如同一条红色洪流,浩浩荡荡地开进梁县。
时隔近两个月,石山再次亲临此地,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上一次是为了夺取这个战略支点,打通控扼庐州路的门户,这一次,则是以此为跳板,剑指整个庐州路。
梁县城外的旷野上,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赤红色的“石”字帅旗和各营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士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红色战袄,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架设鹿角。
欢快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号令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石山身披一件玄色轻甲,外罩赤红战袍,立于中军望楼上,俯瞰着脚下由他意志驱动的庞大战争机器。
身后,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等一众悍将肃立,如同拱卫雄狮的猛兽。
此番出征,大军后方并非高枕无忧。
徐州红巾军内部不稳,芝麻李隐隐失去了对各部将领的统辖权,元军也加紧了对徐州北面济宁路的兵力部署,徐州路防线随时有被元军击穿的风险。
石山留下最稳重持重的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镇守濠州,统领后方诸营及补充兵,确保粮道和退路安全。
随他出征的主力,是捧月卫、擎日卫和骁骑卫三支核心野战力量,另有经过严格筛选的三千补充兵及大批粮草辎重,早在主力抵达前,就和辎重营分批押送辎重至梁县。
红旗营大军自濠州出发,经定远,跋涉两百余里,已经抵达梁县。
近在咫尺的合肥军,却仍未开拔。
“三哥!”
李武噔噔噔几步冲上望楼,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耐,对着石山的背影道:
“左君弼八成是不会来了,依俺看,这厮就是存心抗命,让俺带骁骑卫去合肥,把他”
李武本想说“把他揪出来砍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合肥高大的城墙,想起骑兵面对坚城的无奈,硬生生把话头一转,瓮声瓮气地道:
“……去把他城外剩下的那些村寨都给他扫平了,把人都迁走,一粒粮食都不给他留。俺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城里当多久的缩头乌龟,饿也饿死他!”
三月,石山攻下梁县准备班师濠州时,为了充实定远人口,曾命骁骑卫强行迁走了合肥东面靠近梁县边境的近万百姓,当时左君弼刚刚举事,立足未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旗营抢夺人口。
但此一时彼一时,定远人口暂时趋近饱和,再迁入更多人口,安置和管理都是大问题。
而合肥这边,左君弼已经初步整合了城内派系,对城外的控制力也大大增强,合肥周边村寨纷纷结寨,再想迁走人口,阻力极大,而且极易激起强烈的民怨和抵抗。
强行用兵,纵然能抢到一些人口,也必然付出代价,更会在合肥乃至整个庐州路民众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严重动摇日后统治的根基。
石山已将合肥视为囊中之物,是未来经营庐州路的核心。岂能容忍李武再用这等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粗暴手段去折腾?
“急什么?”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压下了李武的焦躁。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焦虑,继续道:
“我与左君弼约定的是旬日之期。时限未至,何必自乱阵脚?”
石山确实不急。
自左君弼在梁县被迫“献城易帜”,低头觐见的那一刻起,双方主从的名分便已定下。
红旗营日益强盛,兵精粮足;合肥军困守孤城,实力受损。这种根本性的力量对比,不会因为左君弼一时的拖延而改变,反而会越拖,差距越大。
只要左君弼不反叛,双方军队在边境地带的小规模摩擦冲突,影响不了大局。
左君弼若是识相,奉令出兵,那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红旗营能省下防备合肥的兵力,左君弼的军队熟悉地形,作为向导和辅助力量,也能减少主力攻坚的损耗,加快平定庐州路的速度,皆大欢喜。
他若执迷不悟,抗命不来?
那也无妨。
无非是多留些精锐兵马驻守梁县,看住合肥军,防备其可能的背后捅刀。
自己辛苦些,亲率主力多打几场硬仗,多拔几个据点罢了。
甚至,左君弼若真敢抗命,正好落了口实。
待到红旗营以扫平庐州路其余州县,整合更多资源,再挟万钧之势回师,也便能名正言顺地高举“讨逆”大旗,彻底解决合肥这个隐患,将其完全纳入掌控。
约定出兵的最后一日,太阳已经西斜,将梁县大营的旗帜影子拉得老长,大营西面,终于扬起了滚滚烟尘。
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下,抵达梁县。队伍前列,一面略显陈旧的“左”字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左君弼一身锃亮的鱼鳞甲,外罩锦袍,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和不甘,却瞒不过石山锐利的眼睛。
合肥军虽然没有倾巢而出,但由左君弼亲自统率,姿态还是做足了。
队伍在距离大营辕门一箭之地停下,左君弼翻身下马,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军帐前,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石山抱拳躬身,道:
“末将左君弼,奉命率部前来。路途耽搁,来迟一步,请元帅责罚!”
石山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容,仿佛之前的等待从未发生过,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左君弼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哈哈!左将军言重了。你既然来了,便不迟。”
石山的目光扫过左君弼身后那些风尘仆仆却仍保持着队列的合肥兵卒,赞许地点点头:
“左将军治军有方,麾下皆是虎贲之士。得将军相助,此番南下,必能马到功成!”
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上个月两军水陆摩擦的不快。几句简单的寒暄后,石山便直接切入正题,开始安排行军序列,语气自然地带上了统帅的威严。
“我军此番南下,首战目标乃是巢县!此城扼守巢湖咽喉,拿下它,则巢湖尽在掌握,亦可震慑庐州路残余元军。”
他目光转向左君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左将军所部远来辛苦,鞍马劳顿,便随中军一同行动,如何?”
左君弼暗松了一口气,其人最担心的就是石山借刀杀人,将他顶在攻城第一线,消耗合肥军实力。
石山安排合肥军随中军行动,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安排,左君弼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地应道:
“末将领命!谨遵元帅调遣!”
梁县作为大军前进基地和粮草转运枢纽,必须留下可靠力量驻守,确保后路安全。
石山命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只率一千兵马随军出征,其余皆留守梁县,负责粮道畅通和防备可能的合肥异动(虽然可能性已大大降低)。
算上左君弼带来的两千合肥兵,此次南征巢县的大军,仅战兵就有一万之众,再加上早已在巢湖中游弋待命的红旗营水师,攻克巢县这个并非坚城的小邑,自然是不在话下。
但要想彻底扫清庐州路元军残余,分兵驻守各处要隘,安抚地方,镇压可能的反抗,仅靠这一万战兵,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左君弼猜不透石山的想法,也不敢多问,只是严格约束本部人马,行军时紧随中军之后,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与友军发生冲突。
次日,大军开拔,离开梁县,浩浩荡荡向东南方的巢县进发,红旗营与合肥军之间差距,便清晰地展现在左君弼和他的部下面前。
红旗营本部战兵,仅有八千人。
论人数规模,远不及动辄裹挟数万流民的彭莹玉部那般浩大,但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和纪律性,却让左君弼这个行伍多年的宿将暗自心惊。
队列行进时,步卒方阵如同移动的赤色城墙,衣甲鲜明,长矛如林,骑兵分列两翼,控马娴熟,队列紧凑,马匹扬起尘土却不显混乱。
各卫、各营、各队的旗帜颜色、图案、大小皆有严格区分,在行军途中高高擎起。传递命令时,旗语迅捷高效。
沿途经过村社,军需官会持石山手令,在乡老陪同下,有序征集粮草、木料等军需物资,严禁士兵私自入村骚扰,更严禁烧杀劫掠。
这与左君弼十二岁随父从军以来,见惯了元军下乡如同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盛景”,形成了天壤之别。
更让左君弼震撼的是,在一些较大的村镇,当红旗营的大军经过时,竟真有当地父老箪食壶浆,立于道旁,迎候这支打着“驱逐胡虏”旗号的义军。
此情此景,是左君弼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敢想的,民心向背,竟至于此?
左君弼骑在马上,看着红旗营将士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偶尔有孩童好奇靠近,也不会上前驱赶。一股寒意,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悄然爬上左君弼的心头。
石山治军之严,士卒之精,对民心之重视,都远超他的想象。
难怪他能从虹县一隅之地起家,在元廷和群雄夹缝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打下濠州、滁州、梁县等偌大基业。
这份能耐,这份格局,绝非侥幸!
但石山带给左君弼的震惊,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