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17节

  两日后,大军距离巢县已不足一日路程,前方探马飞驰来报:东南方向一支约千余人的队伍,正恭候大军。

  石山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左君弼心中却是一动,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当那支队伍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左君弼的目光猛地一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杂色不一的衣甲,松散、缺乏统一训练的队列姿态,以及队伍中隐约可见的一些特殊标识他都太熟悉了!

  这两年,左君弼随父亲左武与这支队伍在巢湖周边反复拉锯厮杀,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正是“彭祖家”。

  左君弼他甚至能一眼认出队伍最前方,那个中等身材精悍英武的将领千户仇成!一个曾让他损兵折将的悍匪头目!

  只见仇成整理了一下衣甲,带着几名亲随,快步向中军方向奔来。脸上没有半分桀骜,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

  奔至石山马前数步,仇成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

  “含山义军千户仇成,拜见石元帅!听闻元帅亲率天兵征讨蒙元顽军,仇成特率阖城义士,竭诚来投!愿为元帅执鞭坠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来如此!左君弼心中瞬间明了。

  彭莹玉率其主力精锐西征池州路,搞出了不小动静,他身在合肥,又与“彭祖家”为敌,自然有所耳闻。

  左君弼当时还推测,石山必会趁此良机,强行吞并彭莹玉在庐州路留下的地盘,双方必有一番争斗,合肥军也许还能从中寻找一线转机。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石山大军刚到,仇成竟然主动率部来投了,姿态还如此谦卑恭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石山的手早就伸到了含山,意味着彭莹玉的西征,很可能本身就是石山棋局中的一步,意味着他费尽心机想出的驱虎吞狼之计,在石山眼中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石山脸上露出温和却极具威严的笑容,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起仇成,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亲和与掌控感。

  “仇千户深明大义,率众来归,实乃庐州路百姓之福,快快请起!光复庐州路,驱逐胡元,正需如千户这般深孚众望的本地豪杰同心戮力。”

  更让左君弼如坐针毡的一幕发生了,石山扶着仇成的手臂,竟直接拉着他,转身向自己这边走来。

  石山的目光落在左君弼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仇千户,这位便是合肥左君弼将军,亦是抗元义士,如今与我等同在红旗之下,共襄盛举。”

  他转向左君弼,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左将军,仇千户此前效力于彭莹玉,与你我立场或有不同,战场之上,恐与将军部属多有交手,结下些梁子。然……”

  石山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定纷止争的决断。

  “如今,前尘往事皆如过眼云烟,你二人既已同聚红旗之下,便当以驱逐蒙元鞑子,光复汉家江山为念。冰释前嫌,精诚合作。过往种种误会、冲突,皆一笔勾销。如何?”

  彭莹玉尽起精锐而去,实际放弃了含山县,仇成本来就不是彭部嫡系,困守含山,独力难支,想起出使濠州时石山对自己的暗示,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濠州,联系易帜归附红旗营。

  石山却已经出兵庐州路,还派信使传召含山义军前来助战,仇成深知投效红旗营接受整编方是唯一出路,对过往毫不留恋,欣然前来。

  仇成对左君弼抱拳躬身,语气诚恳,道:

  “左将军!往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若有冒犯将军虎威之处,万望左将军海涵,从今往后,仇某唯石元帅马首是瞻,亦愿与将军携手,共抗蒙元!”

  左君弼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甘和挫败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但在石山面前,他却只能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朝仇成抱拳回礼。

  “仇千户言重了。元帅当面,左某岂敢存有不敬之心?过往之事,自当如元帅所言,一笔勾销,愿与仇千户……戮力同心。”

  ”

第168章 乱世烘炉炼人心

  乱世之中,不止仇成一人有眼光,含山义军投效石元帅后,有志于反抗暴元的庐州路豪杰义士,迅速汇聚到红旗营这面“驱虏复汉”的大旗之下。

  “无为州夏君祥,率一千六百义士来投!愿追随元帅鞍前马后,驱除鞑虏,共举复汉大业!”

  “巢县柘皋乡金朝兴,率本乡六百健儿来投!愿为元帅执鞭坠镫,驱逐蒙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巢县东关镇……”

  ……

  待大军进抵巢县城下,争相来投的义军已有六部,总人数超过三千(未算两千合肥军)。

  这些义军虽然装备简陋,缺乏训练,本质上就是乌合之众,但其代表民心所向,却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众义军头领中,最引人注目者,当属夏君祥。

  此人自称“无为城主”,莫名其妙的“职务”,因为本身就不在大元职官体系内,反映了乱世中地方自保的无奈现实。

  彭莹玉主力攻入池州路后,自知无力再兼顾庐州路,果断抽走了留守无为州的剩余兵马。

  无为顿时成了权力真空地带,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搅得城中人心惶惶。大户夏君祥眼见桑梓遭难,愤而挺身,联合亲族及城中尚有血性的青壮,平息了动乱。

  事后,无为乡绅百姓推举夏君祥暂摄州事,维持秩序,便有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城主”之名。

  虽然“白捡”了一座州城,但夏君祥面临的压力比仇成大得多。

  仇成好歹是跟随彭莹玉造过反的悍将,麾下有一支见过血能拼杀的老弟兄。

  夏君祥只有两千多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兵器多是锄头、棍棒、锈蚀的刀枪,连像样的皮甲都没几副。仅能依托城墙勉强对付一般的流寇乱匪,根本防不住稍有规模的军队来攻。

  得知红旗营兵锋直指巢县,夏君祥便果断将家小托付给亲信,带着城中大部分青壮,主动来投石元帅,赌的是石山的信誉和红旗营的未来。

  左君弼原本疑虑仅凭红旗营本部兵马,不足以扫清庐州路,此时方知自己还是小看了石山。

  人的名,树的影。

  石山治军严明,重视民生,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但这些名声的好处,初时并不显。

  毕竟如同“彭祖家”这类造反后还比较重视军纪的义军虽然不多,可也不是绝无仅有。

  当红旗营战无不胜,数次在正面战场上击溃元军主力,展现出足以在乱世中争雄的雄厚实力,好名声便开始发挥作用,吸引越来越多渴望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豪杰,将前程押注在石山身上。

  “大势啊……”

  左君弼望着那些簇拥在捧月卫旁,神情激动的新附义军头领,心中默叹。

  可以预见,随着红旗营大军继续攻城略地,沿途归附石山的豪杰义士将会越来越多,红旗营将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

  左氏不缺兵马,却缺对这种大势的洞察和利用,妄图靠蛮力挣扎求生,在这股大势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这段时间,风雨飘摇的元廷继续做着救亡图存的努力,甘肃真金买马,江西胆水炼铜,又诏令“完城郭,筑堤防”,废除了延续近百年,旨在防止汉人据城反抗的“隳城令”。

  但毁城易,筑城难。

  “修城令”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要将毁弃多年的城防重新修筑起来,却绝非朝夕之功。

  巢县扼守巢湖和濡须水连接处,又处在“彭祖家”、合肥左氏和红旗营多股势力之间,防御压力极大,巢县县尹董昱昆早就想要修筑城防。

  元廷“修城令”才下,董县尹便一面软硬兼施,号召城中富户捐献钱粮;一面强征民夫,赶在盛夏到来前抢修城防。

  当日,千余民夫正在城外取土烧砖,远远望见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骁骑卫,感受到大地传来的沉闷震动,顿时魂飞魄散,丢下工具,就疯狂涌向城门。

  董昱昆彼时正好在城头亲自督工,眼看汹涌的人潮就要冲垮城门守卫,若是被紧随其后的红旗营骑兵趁乱杀入,那便是万事皆休,情急之下,其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嘶声吼道:

  “放箭!快!关上城门!擅闯者死!”

  咻咻咻

  一阵杂乱的箭雨从城头泼洒而下,城门处的惨叫声、哭嚎声、咒骂声瞬间盖过了远处的马蹄声。

  利箭无情地射入血肉之躯,鲜血流满了青石地,堵在门口的民夫被强行驱散,城门在千钧一发之际轰然关闭,沉重的门栓落下,隔绝了内外。

  一队在城外较远处监工的元兵,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隔在了城外,又很快变成了骁骑卫的俘虏。

  看着同袍如同待宰羔羊般被红巾骑兵带走,城头守军的士气瞬间泄了大半。

  双方尚未开战,一层浓重的绝望阴影就笼罩在守城将士心头。

  待石山亲率中军抵达巢县城下时,先期抵达的各部人马早已依据地势,将这座土城围得水泄不通。

  巢县本是宋代旧城,城墙周长四里一百九十步,高两丈有余,还有护城河、瓮城和水寨可以依托,一座县城,能有如此防御体系,并不算很差。

  大元一统天下后,填平了巢县护城河,拆毁了瓮城、箭楼、马面等一切可能增强防御的设施,就连城墙表面的包砖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如今呈现在石山等人眼前的,不过是一圈残破不堪、高不足两丈的土围子,在红旗营百战雄师面前,这样的防御,简直形同虚设。

  但巢县的地形却有些棘手,城池依卧牛山势而建,西北面紧贴山峦,形成一道天然的陡峭屏障;南面则紧邻濡须水布防,易守难攻;唯有东面地势稍显开阔,是攻城的主要方向。

  如此狭窄的地形,显然无法容纳已经膨胀至一万六千余战兵(未计辅兵)的大军同时展开。

  石山略一沉吟,便做出了部署调整:

  “李武听令!着你部即刻向南扫荡,拔除栅江口、桐城闸、黄墩站、峪溪口等元军残余据点,控扼水道,切断巢县外援。”

  “得令!”

  李武声如洪钟,领命而去,两千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向南席卷而去。

  “常遇春听令!命你率擎日卫,向西进击,攻取庐江县,扫清大军侧翼!”

  “末将领命!”

  常遇春早就不耐陪同行军缓慢,攻坚能力不足的各部义军一同行动,当即抱拳应诺,率部西征。

  石山的目光扫过留下的将领,最终定格在巢县那低矮的土城墙上,手中马鞭扬起,直指朝阳门方向,声音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情,道:

  “诸位,巢县城矮兵寡,破之不难。谁愿为先登,为某取下此城,扬我军威?”

  捧月卫是石山亲兵,抚军卫此次出征人数有限,皆不宜轻动,石元帅口中的“诸位”,显然是指新近归附的仇成、夏君祥、金朝兴等人,也包括左君弼。

  众将反应各异。

  金朝兴年轻气盛,跃跃欲试,但看着那城头林立的刀枪,又有些踌躇。

  夏君祥看着自己麾下拿着简陋武器的乡勇,心中唯有苦笑,深知驱使他们攻坚破城强人所难。

  左君弼心中飞快权衡利弊,争先登代价太大,恐损兵折将;不争,又恐被石山看轻,失去价值。

  众人沉默间,仇成已一步跨出,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末将愿为先登,请元帅下令!”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以红旗营当前战力,仅需一卫兵马,就能轻易攻破巢县这等防御不全的小城。

  石山之所以带上这么多装备不齐,训练不足的“杂牌”义军,绝不是让他们跟着看热闹。

  而是要通过下发各种战术任务,在实战中检验各部人马的真实战力、服从性以及其头领的能力和忠诚。

  更要在并肩作战的血与火中,逐步磨合,最终完成对这些力量的消化和整编。

  去年,红旗营刚刚组建,随彭大和赵均用攻打宿州,二人蛊惑石山先登,却连几套战甲都不愿配发,石山如今有驱使“杂牌”的能力,自然不会重蹈他人覆辙。

  “好!仇千户忠勇可嘉,明日辰时,东门主攻,由你部充当先锋!”

  石山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关怀与支持,继续道:

  “巢县虽弱,守军困兽犹斗,不可轻敌。你部即刻前往辎重营,领取皮甲五十副,精铁刀盾百套,今日好生挑选精锐,待熟悉了新配兵甲,养精蓄锐,明日务必一举建功!”

  “彭祖家”能在各部元军反复绞杀下,守住含山县和无为州,靠的是一股不屈的士气。

  但彭莹玉起事后连遭败绩,精锐损失惨重,后来补充的多是裹挟的新丁,各部普遍缺乏兵甲,这也是他们面对左武、董抟霄等部元军时往往处于下风的重要原因之一。

  仇成没想到自己才投靠石元帅,寸功未立,仅仅是主动请缨,石元帅竟如此信任,先行拨付宝贵的兵甲,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当即单膝跪地,道:

  “元帅信重如山,厚赐兵甲,爱护将士之心,末将铭感五内,敢不效死命以报?!明日若不破城,仇成提头来见!”

  石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君弼、夏君祥、金朝兴三人,命令道:

  “城外壕沟虽浅,拒马、鹿角等障碍物尚存,须先行清除,为明日大军攻城扫清道路。左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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