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18节

  左君弼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任务来了,连忙应道:

  “末将在!”

  “命你部掩护夏城主、金兄弟所部清理东、南两面城墙前障碍,务必确保破障将士安全!”

  比起先登破城,掩护破障的危险性无疑小了很多,左君弼暗自松了一口气,抱拳应下。

  “末将领命!”

  夏君祥和金朝兴跟着出列,二人都清楚本部既无兵甲又缺训练,皆没有攻坚能力,此番前来,主要是表明态度,为红旗营壮声威,元帅愿意分任务,已是承认他们的地位和贡献,哪里还敢有意见?

  “谨遵元帅号令!”两人齐声应道。

  巢县特殊的地形限制了攻城兵力展开,石山将主攻方向预订在东城墙,除了地势相对开阔,更因时值初夏,此地常刮东南风,可借助风势压制城头守军的弓弩射击,减少本方人员伤亡。

  午时刚过,破障行动开始。

  夏君祥麾下的无为乡勇人数较多,被分配清理相对开阔的东面区域,金朝兴所部乡勇仅六百,负责清理南面障碍。

  合肥军好歹出自元军正规军,兵甲配备率远在出自“彭祖家”的仇成部含山军之上,分成四部,交替掩护夏君祥所部和金朝兴所部破障,仍有余力。

  捧月卫和抚军卫的精锐士卒在后方列阵,震慑城头守军,防备其可能的出城反击。

  石山则立于巢县东南角的一处土坡上,仔细观察着城下三支部队的一举一动,评估各部成色。

  合肥军的表现,印证了石山对其“庐州路劲旅”的评价。

  命令下达后,各级军官口令清晰,士兵反应迅速,四个掩护分队很快便展开成严密的盾墙和散兵线,行进间队列保持相对完整,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和训练基础。

  他们装备的盾牌较大,弓弩射程也比巢县守军稍远。若在野战中对垒,结成坚固阵型,即便是红旗营,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需付出不小代价。

  然而,左君弼所部的缺点也暴露无遗。

  当掩护分队推进到距离城墙约八十步时,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开始落下。合肥军士兵立刻紧张起来,盾牌高举,甚至出现小范围的骚动,随后就在军官指挥下整体后缩。

  在此期间,只是被动举盾防御,并没有组织弓弩齐射,以压制守军反击。

  显然,这支军队习惯了依托坚固工事或结阵对敌,缺乏主动进攻的锐气和攻坚意志。

  无为乡勇的表现和其头领性格相关,夏君祥年近四旬,文士气质多于武将,指挥作战并非他所长,乡勇多是无为平民或农户子弟,未加整训,小队之间勉强有些配合。

  刚开始推进时,队伍便有些混乱,一些人看到箭矢落下,掉头就跑,引起小范围的混乱,夏君祥只能不断下令将过于惊恐的人换下,让后面相对镇定的乡勇补上。

  但这些人早就见识了动乱和杀戮,自发投军保卫家园,心中终究还是有股热血。

  一旦克服了最初的恐惧,便能咬着牙,利用简单的木盾或门板掩护,奋力清除拒马、鹿角等障碍,动作虽然笨拙,却带着一股韧劲。

  金朝兴率领的巢县乡勇则截然不同。

  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散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其人麾下六百健儿也多是柘皋乡不甘庸碌一生的年轻人,他们不通什么复杂战阵,甚至显得有些莽撞。

  面对城头落下的箭雨,巢县乡勇不像合肥军那样畏缩,反而有人被激起了血性,一边咒骂着元狗,一边用手中简陋的猎弓进行还击,虽然准头堪忧,声势却不弱。

  金朝兴本人更是身先士卒,手持猎弓,大声呼喝着指挥,哪里箭矢密集他就冲向哪里,为手下兄弟吸引火力。这股子不要命的血勇之气,竟让城头守军一时也有些忌惮,不敢过分探头。

  起初,三支部队的配合堪称灾难。

  合肥军的掩护时紧时松,动辄被零星落下的箭吓得整体后移,对守军的压制不力,导致推进中的乡勇暴露在守军攒射之下,瞬间造成数人伤亡。

  夏君祥部和金朝兴两部乡勇也缺乏默契,推进速度不一,互相影响。

  但有红旗营百战雄师压阵,大家都清楚守军不敢杀出城,虽乱却未溃。

  石山并未过多干预,只是通过旗号发出指令,要求各部稳住阵脚,按计划行动。

  渐渐地,在后方强军的注视下,三支部队开始找到了节奏。

  合肥军军官被左君弼喝骂,终于拿出了百战之师应有的勇气,开始组织弓弩手进行小规模的压制性射击,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

  无为乡勇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和伤亡后,幸存者变得沉稳许多,清理障碍的动作也麻利起来。

  金朝兴的莽撞小子们则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迅速成长,懂得了利用地形和同伴掩护,血勇之气中多了一丝冷静。

  整个下午,城下上演着一场残酷而有效的磨砺。

  尘土飞扬,箭矢呼啸,夹杂着伤者的呻吟和士兵的呼喝,障碍物被一点点清除,通往巢县城墙的道路,在血肉挥洒中逐渐变得平坦。

  夕阳西下前,近八成障碍被破,无为、巢县乡勇付出百余人的伤亡,合肥军也有十余人被流矢所伤,但这些新附义军见了血,经历了战场恐惧,初步学会了在压力下的配合。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红旗营的旗帜下完成了一次协同作战,一种无形的纽带开始形成。

  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与杀气暂时隐去,只留下连绵的营火,如同繁星般点缀在巢县城外。

  石山考虑到各部素质参差不齐,协同配合不够,并没有混合编队统一扎营,而是命令各部各自扎营,营盘之间保持距离,并严令彻夜燃亮营火。

  同时,安排巡逻队和明、暗哨位,由捧月卫派出一营精锐负责全夜值守,以防备城中守军发动夜袭,更防备这些互不统属的义军在黑暗中因惊惧而发生营啸。

  城内的元军早已是惊弓之鸟,巢湖县尹董昱昆白日里见识了红旗营的浩大声势和严整军容,晚上又见攻城部队防守严密,哪里还敢出城偷营?

  陆上的主战场一夜无话,距离巢县县城西北约六里的巢湖港湾内,一场战斗却即将开始。

  星月皎洁,清辉洒满万顷碧波,轻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细浪,拍打着湖岸,发出轻柔而舒缓的“哗哗”声,如同母亲拍打婴儿的摇篮曲。

  五更时分,正是人体最为困倦的时刻。

  水寨中,除了值更的船只上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大部分战船都笼罩在黑暗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箭楼上,哨兵靠坐在护栏旁,眼皮沉重如山,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沉沉睡去,鼾声轻微地融入夜色。

  整个水寨弥漫着倦怠,白日里巢县被围的消息传来,水军上下人心惶惶,都担心水寨安全,但到了深夜,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便陷入了更深沉的疲惫。

  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静谧之下,致命的危机已然临近。

  距离水寨约一箭之遥的湖面上,四根毫不起眼的芦苇杆,随着微浪轻轻起伏,悄无声息地向着水寨方向缓慢移动,若不是视力极佳者凑近细看,绝难察觉异样。

  芦苇杆下方,是四个矫健如游鱼的身影,他们口含特制芦管,用于水下呼吸,背负分水刺和短匕,乃是徐达精选水性最好的渔户,他们还有另一个名字水鬼!

  为首之人,正是廖永安的胞弟廖永忠。

  月光照射下,依稀能够辨认出水寨箭楼的轮廓,四人默契地同时下潜,只留下水面细微的涟漪,再次浮出水面换气时,他们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了箭楼正下方的阴影之中。

  廖永忠抹了一把脸,借着月光,迅速确认了两座箭楼上哨兵的位置都在酣睡!随即朝同伴打了个手势。

  四人分成两组,利用箭楼粗大的木质立柱和绳索,小心向上攀爬。

  湿漉漉的水靠紧贴着皮肤,动作却轻盈迅捷,仅有水靠上的水珠滴落湖面发出的“啪嗒”声

  月光下,四人湿漉的身影仿佛真是传说中的水鬼。

  一个哨兵睡梦中感受到了背后的冰寒,睁开睡眼,刚想回头,一只有力的大手已闪电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冷的匕首迅疾划过其咽喉,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哨兵的身体随即软了下去。

  另一座箭楼上,同样的场景也在上演。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干净利落,没有惊动水寨中的任何人。

  结果了哨兵,廖永忠迅速拿起箭楼上的火把,小心探出护栏之外,朝着西南方向漆黑的湖面,左三圈,右三圈,连续比划了三次。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障碍清除,通路已开!

  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召唤,片刻之后,西南方向遥远的水天相接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咕咕”声,模仿的是巢湖常见的黑水鸡的夜鸣,惟妙惟肖。

  不多时,西南面原本空寂的湖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慢慢变大、拉长,显露出轮廓一支庞大的船队!

  这支船队以灵活的小渔船为主,间杂着一些改造过的蒙冲、走舸等轻型战船,数量足有数百。

  船上的红旗营水师将士噤声,桨橹轻起深划,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船头劈开浪花的细微“哗哗”声,融入了自然的湖涛之中。

  船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当先一艘较大的双层战船船头,迎风肃立的身影正是红旗营水师都指挥使徐达。

  姥山岛一战,吞并左氏船队后,石元帅便及时兑现了奖赏。

  除了大量钱财,水师还正式升级为卫级编制,徐达升任都指挥使,张德胜、俞廷玉、廖永忠等人各有嘉奖,并拨下大批军械。

  此刻,徐达身穿轻甲,清癯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紧盯水寨大门。

  水寨中,一艘较大的楼船上,一名元军小军官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钻出船舱,睡眼惺忪地走到船舷边,解开裤子准备放水。朦胧的视线无意间扫向水寨大门外的湖面……

  “嗯?”

  这人猛地一激灵,睡意顿消。

  “敌……”

  “敌”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一支从最前方快船上射出的劲弩,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狠狠地贯入了这名军官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踉跄两步,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也彻底激发了他最后的力气。

  “啊!敌”

  此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但那声凄厉的惨叫,却响彻了整个水寨。

  “敌袭!敌袭!”

  “哪里来的敌人,敌人在哪儿?!”……

  短暂的死寂之后,水寨迅速陷入嘈杂慌乱,元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舱室、营房。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魂飞魄散:寨门早已洞开,无数船只正疯狂地涌入寨中,而己方几艘轮值的战船上,却已经爬上了无数敌军。

  “放箭,快放箭!”

  “放,弓放在哪里?”

  “别管他们了,快顶住舱门!”……

  慌乱的元军兵卒还未搞清楚具体状况,就被迫迎战,战斗几乎是一面倒。

  凄厉的号角声、慌乱的哭喊声、绝望的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箭呼啸声、船只碰撞的闷响、落水者的呼救声……瞬间打破了巢湖的宁静,将这片水域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德胜所在的双层战船如同利剑般,直插水寨核心区域,战船上的红旗营将士弓弩齐发,专杀试图组织抵抗的元兵军官或舵手。

  “放火箭!烧掉栈桥和营房!”

  张德胜冷静下令,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点燃浸油的箭矢,一支支拖着火尾的利箭如同流星般射向栈桥和岸上营房。

  俞廷玉、廖永安两部小船快速跟上,趁着元军慌乱,跳入水中,游向密集停泊的轻型战船。

  “杀啊!夺船!”

  元军水师本就疏于训练,又遭此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兵甲都没配发到位,根本来不及组织像样的抵抗,加之白日里巢县被围的消息早已让士气跌入谷底,哪里还有多少抵抗意志?

  许多船只上的士兵见大势已去,直接跪地投降。

  一些试图反抗的,也很快就被倒在了红旗营将士的刀枪之下。

  “降者不杀!”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巢湖水寨的喧嚣渐渐平息。

  大部分元军船只已被控制,残余的抵抗也被扑灭,湖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残骸以及一些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湖水的气息。

  徐达站在元军最大的楼船船头,脸上溅着几滴血珠,眼神却格外明亮。亲卫上前禀报:

  “禀都指挥使,此战,我军斩杀顽抗元兵近百人,俘获官兵三百二十七人,缴获大小战船一百二十六艘。其中楼船两艘,蒙冲十五艘,走舸、渔船百余艘。我军伤亡轻微。”

  这场干净利落的夜袭,不仅剪除了巢县守军唯一的水上力量,更缴获了宝贵的战船,为红旗营控制巢湖,乃至进军长江水道,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徐达看着渐渐变亮的巢县方向,脸上浮现满意之色,下令道:

  “四营留下,控制俘虏,继续打扫战场,其余各营,随我杀向巢县!”

第169章 扫元须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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