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目光扫过常遇春肩甲上一处新鲜的凹痕和几道划痕,心中了然。能让常遇春亲自上阵并留下痕迹,这庐江守军果然不简单。
常遇春又陪同石山、龚午、冯国胜等人,策马靠近城墙仔细观察,指着城头的墙垛,道:
“这周昶有些门道,在城上建有连着牌堵的战棚!”
牌堵和战棚都不是啥新生事务,黄彦文进献给石山的《武经总要》中便记载了其规制和用途。
战棚很容易理解,就是一个木质棚子,棚盖蒙有湿牛皮,可以遮蔽抛射箭矢、飞石的打击;牌堵则是一块卡住墙垛的蒙皮木板,中间开有射击孔,可以防范攻城部队的直射火力。
二者连为一体,守卒凭其遮蔽,既可以躲避城下的箭矢,又能通过射击孔从容放箭。虽然射界受到限制,但防护性大大增强,使得城下进攻方的远程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更巧妙的是,这些牌堵是可以拆卸的,一旦城下发起攀爬进攻,守军可以迅速撤掉牌堵,从垛口倾倒滚烫的金汁,或是放下檑木、滚石。
“这个周昶,果然有些门道!”
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内部的腐朽,反过来也是。石山暗道巢县董昱昆若有此人一半能耐,也不至于败得那么快。
不过,对敌人的欣赏,那也要等到击败他们再说,现在更令石山欣慰的是常遇春的变化。
虽然受阻于庐江城下数日之久,常遇春的脸上却见不到焦躁之色,反而目光沉静,汇报条理清晰,已经初具独当一面的帅才风范,也不枉费石山这几个月对他的悉心提点。
“伯仁。”
石山饶有兴趣地看着常遇春,问道:
“既已探明守军虚实,你可有破城良策?”
常遇春显然早有腹案,当即答道:
“庐江城依山水之势而建,只有南北两面适合展开兵力。末将之前因为兵力不够,加上连日阴雨,只能逆风攻打北面半边城墙(东北段城墙依山治父山山势而建,难以展开兵力)。
守军凭险顽抗,又有牌堵、战棚防御,才攻不下。
如今元帅率大军来援,兵力充足,可以南北同时攻击。末将愿率擎日卫绕行至城南,先拔除树山敌营,扫清城下障碍。
同时,打造攻城鹅车。只要天气稍有好转,便能先以鹅车破敌战棚再登城。末将有把握,最多五最多十日之内,定能破此城!”
常遇春语气坚定,但提到天气时,也透着一丝无奈。梅雨时节阴雨连绵,何时能展开有效进攻,全看老天爷赏脸。
主将的作战决心很重要,但石山更关心部队的状态,道:
“擎日卫伤病情况如何?
“一共六十二人。”
核查伤病情是主将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常遇春情况掌握的很准,脱口而出,随即又担心石山因其部伤病多,而不用他攻城,赶紧补充道:
“医护队处置及时,所有伤病号都及时隔离了,目前疾疫已基本控制。但野外泥泞潮湿,饮水浑浊,即便有明矾净水,效果也欠佳。久顿城下,将士们身体迟早会拖垮,必须速战速决!”
石山深以为然,野外恶劣的生存条件,对士气和战斗力的消磨,有时比敌人的刀箭更可怕。
这也是他为何明知雨天行军艰难,仍要冒雨西进的原因战役拖延下去,已经进抵庐州城下的擎日卫非战斗减员,只会越来越严重。
“好!”
石山果断拍板,道:
“就依你之言。今日天色已晚,且地面泥泞,即便将你部送到了城南,也难立足。明日一早,我再安排水师护送你们。”
鹅车过于简陋,很容易被守军针对,《武经总要》中倒是有种攻防一体的攻城器械,只是工艺复杂,打制比较耗时。
这段时间阴雨连绵,攻城非一日之功,耗时倒不是什么问题;但工艺复杂,还得先问过随征工匠,看他们能不能打制,暂时还不能确定的事,就不先跟常遇春说了。
第171章 战泥地国胜显威
庐江县境内水网密布,且大部分水系与巢湖相连。
比如,城西的杭埠河,原本就是沟通巢湖、菜子湖(安庆路境内)乃至长江的水道,梅雨季节,水位上涨,河面宽阔,足以通行吃水较浅的平底战船。
石山此番西进,便依托这水网之利,兵分两路。
捧月卫和各部新附义军坐船,由巢湖转杭埠河进抵庐江城下;骁骑营第二营则走陆路。
并不是不想都走水路省力,实在水师的舟船多为小渔船,短途摆渡勉强可用,长途运马会出大事的。
不过,这种天气,乘船也不是什么享受,简陋的船篷内拥挤潮湿,风浪颠簸之下,很多将士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苦不堪言。
抵达庐江终于脚踏实地后,一些将士就抱怨宁愿踩着泥泞行军,也不想再遭这份罪了。
但只是将兵马从城北送到城南的话,倒是不用担心晕船。
危险在于庐江西城墙紧挨杭埠河,守军居高临下,弓弩手隐藏于战棚下,射程可以覆盖大半水面,用大量没有防护甲板的渔船运兵,强行冲过这段危险河面,无异于自杀。
张德胜等人仔细勘察了这一段河流周边的地形后,拿出了相对稳妥的方案:
先将常遇春和冯国胜部摆渡至西岸,船队空载快速通过庐江城西的危险河段,抵达南面预定渡河点,再将步行到此的常、冯两部人马送至东岸。
因担心守军会在附近水域布下沉船、暗桩等物,为防意外,摆渡只用吃水浅的小渔船和轻型快船。
次日,天空又飘起了恼人的小雨,昨晚才稍干一点的地面,又变成了稀泥地。
冯国胜看着昨夜才刷洗过的青骢马皮毛再次糊满泥浆,心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擎日卫的步兵们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搞得满腿泥水。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有士兵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不过,雨天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不用担心庐江守军放火箭烧由城西经过的小船了。
庐江城北靠近杭埠河段一马平川,守军站在城墙上,能清楚看到红旗营的兵力调动,地面又泥泞湿滑,石山便没有白费力气,搞没什么佯攻牵制敌军兵力的小伎俩。
冯国胜才率本部骑兵抵达西岸南端登船点,就见对面守军树山小营走出了一支约四百人的队伍,正朝本方预选的东岸登陆点进发,似是想要阻止红旗营兵马渡河。
“哼!反应倒是不慢。”
冯国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冷哼一声,但他并不紧张。
守军此举的威慑作用远大于实际,杭埠河此段地势不高,适合登陆的地点不要太多,守军这点兵力,根本无法封锁漫长的河岸线。
他们能做的,最多也就是是迟滞和骚扰本方行动。
没过多久,水师送完擎日卫,船队快速通过庐江城西,守军果然在水面下打了暗桩,有三艘小船被撞坏,但问题不大,至少还能单趟运完所有骑兵。
登船开始,河滩上一片忙碌,将士们呼喝着,催促自己的战马上船。
由于之前渡河时小船摇晃得厉害,一些战马对这种狭窄危险的载具产生畏惧,打着响鼻死活不肯上船,冯国胜无奈,只能将近百名骑兵留在西岸,多余的运力,用来运送擎日卫步兵。
待所有舟船登船完毕,负责船队指挥的张德胜站在一艘快船的艉楼上,果断下令:
“启航!顺流南下!保持队形!”
船队借助水流的力量,快速驶离西岸,在宽阔的河面上拉成一条长龙,向着下游安全渡河点驶去。
冯国胜身披铁甲,外罩蓑衣,站在张德胜身侧,打量后者发出各种操船指令,没多久便觉得无聊,抬眼,便见那只四百人的守军队伍,正沿着东岸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追赶船队。
“哈!”
冯国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而狡黠的主意瞬间冒了出来。猛地一掌拍在的张德胜肩上,喊道:
“老弟!慢一点!压住船速!”
张德胜当即就明白了冯国胜的意图,暗道:
“这‘疯国胜’想用船队当饵,遛狗似的引着守军在泥地里跑?想法倒是不错,可守军也不是蠢货,哪会这么容易就上钩让你牵着鼻子走?”
冯国胜是渡河先锋,张德胜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快尤其是对那声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老弟”。二人同为指挥使,他却比冯国胜小五岁,资历也浅得多,纵使心里不痛快,也只能受了。
张德胜沉声对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降半帆,右舷戗风,收帆索三尺。通知后队减速。”
船速明显降了下来,慢悠悠地顺流而下。
东岸泥泞中追赶的守军千户陈通正累得气喘吁吁,想要放弃,见状一愣,随即啐了一口骂道:
“他娘的,反贼搞什么鬼?怎么慢下来了?”
其人疑心顿起,挥手示意部下也放慢脚步,警惕地盯着河面上的船队。
“守军果然不傻。”张德胜看着岸上守军迟疑的样子,心中暗道。
船队慢悠悠地向下游飘了大约半里地,保持着随时可能靠岸,却又始终不靠岸的姿态。
陈通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泥泞的河岸让徒步追赶变得苦不堪言,士兵们怨声载道。他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望着前方优哉游哉的船队,猛地醒悟过来,骂道:
“他娘的,被耍了!留一队人盯着,其他人,跟老子撤!”
疲惫不堪的士卒如蒙大赦,立刻掉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泥地里艰难地向来路挪去。
眼看着猎物发现了危险就要溜,冯国胜连声催促:
“快!张指挥,快靠岸!别让他们真跑了!”
张德胜无奈,下令道:
“左满舵!目标东岸浅滩!准备登陆!”
旗语打出,船队逐一转向,船头直指岸边,桨手奋力划动,一副准备抢滩登陆的架势。
刚松了口气准备撤退的陈通部,猛地看到红旗营船队动作,顿时又惊又怒。
“贼子安敢如此戏耍爷爷!”
陈通气得跳脚,破口大骂:
“回去!拦住他们,快回头!”
疲惫的守军士兵们只得再次转身,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冲,队形更加混乱。
“嘿嘿,这就对嘛。”
冯国胜见守军上当,又拍着张德胜的肩头,道:
“张老弟,咱们继续顺流往南,稍微走快点。”
眼见着船头就要触到岸边湿软的泥滩,张德胜的旗舰上令旗再变。
所有船只的桨手突然反向猛划,船身在水面划出弧线,船头迅速抬起,旋即又顺流加速而下。
人力有穷尽,守军再次追出不到百步,便被顺流而下的船队逐渐拉开距离,陈通的脸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咬着牙狠狠一挥手:
“停!不追了,贼子狡诈,存心消遣我等。咱们离营已经太远,回营,快回营!”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闻言立即转身,闷头就往往回走。
冯国胜却不死心,望着岸上开始后撤的守军,再次对张德胜喊道:
“老弟!再靠一次岸!快!”
张德胜依令而行,船队再次作势靠岸。
但这次岸上的守军只是警惕地回望了一眼,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在陈通厉声催促下加速撤退。
“这么快就不追了?”
冯国胜望着守军越撤越远,知道敌人这次不会再回头,登陆的时机已到!其人高举长枪,吼道:
“靠岸!快!全体冲滩!”
喊罢,冯国胜也不待快船完全靠岸,便一个助跑,径直跃下船头,“噗嗤”一声,冯国胜高大的身躯砸进小腿深的泥水里,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泥点,随即嘬唇打了一个响亮悠长的唿哨。
“聿!”
他那匹雄健的青骢马闻声长嘶,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船舷,激起更大的泥浪,随即淌水向他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