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23节

  “快!登陆!动作快!”

  整个河滩瞬间沸腾。旗号挥舞,军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两百多艘小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冲向并不宽敞的滩涂。

  一时间,船板撞击河岸的闷响、战马不安的嘶鸣、骑士的吆喝催促、泥水被激烈搅动的哗啦声、士兵跳入水中发出的噗通声,以及因拥挤碰撞而产生的船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混响。

  小船冲上泥滩相对容易,将士们跳下船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但战马下船又需要一番安抚,引导其跳下湿滑的船舷,还需要骑士在冰冷的泥水里奋力牵拉控制。

  不少马匹畏缩不前,惊恐地踏着蹄子,任凭船夫和骑手如何呵斥、鞭打、拖拽,就是不肯往下跳。

  有些胆大的或被强推下来的战马,在入水的瞬间因惊恐或脚下打滑而剧烈挣扎,将牵拉的水手拖倒,甚至带翻小船。

  几匹已经下水的战马在泥泞中惊恐地尥蹶子,试图站稳,泥浆糊满了全身,只露出惊恐的眼睛。

  骑士们在水里奋力拉扯着自己的坐骑,呼喊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无力。

  整个登陆场面,混乱得如同沸腾的泥潭,效率远低于预期。

  冯国胜将青骢马牵上了稍硬的滩涂,焦急地扫视着混乱的登陆场,又扭头看向远处的守军背影,那支四百人的队伍正在泥泞中拼命向树山小营寨跑动。

  “到嘴的肥肉,还能让你飞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将其遏制。冯国胜猛地一拽缰绳,翻身上马,湿漉漉的蓑衣紧贴着冰冷的铁甲,环顾四周,看到离自己最近,已勉强爬上马背的四名骑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不能等了!你们四个,跟我先上,咬住他们!其他人,战马一下船,就立刻跟上来!”

  泥泞松软的地面其实并不适宜战马奔驰,沉重的马蹄深深陷入泥中,每一步拔起都比平常更费力,带起大坨的泥块。

  但战马钉了铁马掌的四个蹄子,在这种地面上的运动速度和稳定性,终究还是要远胜于两只脚深陷泥潭的步兵。

  “驾!”

  冯国胜不再多言,猛地一踹马腹,湿透的马鞭狠狠抽在青骢马的臀侧。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奋力蹬踏着粘稠的泥地,甩开沉重的束缚,猛地向前窜出。

  在淅沥沥的小雨中,踏着泥泞的河堤,泥浆如同黑色的浪花,在碗口大的铁蹄下四散飞溅。五名骑兵便如五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义无反顾地射向正在“逃亡”的数百敌军。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传来,正在撤退的守军队伍尾部一阵骚动。

  陈通回头看了一眼,就知道敌骑打的什么主意,当机立断,指着身边一队还算齐整的官兵喊道:

  “你们两个牌子留下,挡住那几骑!其他人,别停,继续撤。”

  冯国胜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对正惊恐地挤在一起的二十名敌军视若无睹。双腿猛夹马腹,控着缰绳,战马灵巧地划出一道弧线,马蹄踏起大片泥浆,快速掠过断后敌军的侧翼。

  “追上去!”

  冯国胜的目标清晰无比逃跑的守军主队!

  地面泥泞湿滑,守军撤退中不断有人因脚下打滑而摔倒,队形早已被拉扯得七零八落,陈通心急如焚,却根本不敢命令部队停下来整队结阵。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越来越多的骑兵缠上,那就真的完了。

  若是晴天,四百步兵结阵,凭借弓弩能轻易逼退这区区几骑。

  但雨水会导致本就做工粗糙的弓箭性能显著下降,甚至损坏,出营阻击渡河敌军时,陈通就没有命麾下人马携带守寨所需的宝贵弓弩。

  实际上,冯国胜所部同样轻装疾进,也未携带弓弩。

  陈通自认已经足够谨慎了,发现冯国胜的意图后,不待红旗营骑兵登陆就果断撤退,本来是有希望凭借距离优势撤回营中。

  谁料冯国胜如此悍勇,仅仅五骑就敢追着自己几百人打,而且狡猾地绕开了断后部队,死死咬住队伍的尾巴,不断制造伤亡和恐慌。

  五名骑兵的威胁其实并不大,但这五骑的后面,还有更多的骑兵冲出河滩,正在往这边汇聚,一旦被他们缠上,一旦被大队骑兵缠上,这三里地的回营之路,将变成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通道。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尾部传来。陈通回头望去,目眦欲裂。一个落后的士兵被追上来的红旗营骑兵轻易地砍翻在泥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浑浊的泥浆。

  掉队和摔倒的袍泽越来越多,被追击的骑兵无情收割。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陈通的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通挺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将心一横,喝道:

  “黄百户!带你的兄弟留下,不惜代价,给我缠住那几条疯狗!其他人,别管了!跑!往营中跑!”

  黄百户的家小都在城中,不敢不拼命,其人悲怆敌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拔出了背上的投枪。

  投枪攻击的距离虽然有限,可好歹是远程打击兵器,只要红旗营骑兵敢于靠近,近百枪齐发,仍能将他们钉死当场。

  可惜,冯国胜早就注意到了守军背上的短枪。

  发现这部敌军停下,意图阻击本部,其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扎爷爷?没门!”

  冯国胜猛地一拨马头,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泥浆飞溅,硬生生在湿滑的地面上偏转方向,远远地绕开了黄百户的小队,像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再次狠狠切向混乱溃逃的主队尾部!

  “啾啾!”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和人体坠地的闷响。

  冯国胜心头一紧,侧目看去,只见一名跟随他的骑兵,在转向时坐骑后蹄打滑,失去平衡,轰然侧摔在泥地里,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丈余远。

  那骑士在泥浆中翻滚了几下,显然摔得不轻。战马也痛苦地挣扎嘶鸣,一时站不起来。

  冯国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此刻容不得半点犹豫,狠心对着剩下三名部下吼道:

  “继续追,后面的袍泽会救他,咬住敌军,别松口!”

  河滩那边,已有数十骑陆续克服了登陆的混乱,成功上岸,正奋力控马朝这边战场汇聚,这就是冯国胜五骑追击数百步兵的底气。

  “敌人敢出寨阻击咱们,今天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恰在此时,庐江城南厚重的包铁城门,突然打开,一支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迎着细雨冲出了城。

  “咱们有了救了,结阵,快结阵!”

  奔逃中的守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绝望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他们迅速停下慌乱的脚步,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努力在泥泞中集结,试图结成防御阵型。

  “晦气!”

  冯国胜看得真切,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眼看溃兵有了主心骨开始结阵,自己这边虽然陆续有骑兵登岸,但也不过几十骑,面对城中冲出的守军骑兵和正在集结的步兵,强攻显然不明智。

  “娘的,白忙活了!”

  冯国胜勒住战马,眼中凶光闪烁,就待调转马头,拿那些散落在泥地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零星溃兵泄愤,多少捞点战果。

  但就在他拨转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那支出城的骑兵。

  发现对方虽然有近两百骑,但队形比较散乱,冲出来的速度也不算快,甚至在城门洞和城外的泥地里出现了短暂的拥挤,骑手控马的动作也显得生疏。

  “嗯?”

  冯国胜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难怪一开始没有出城阻击本方登陆,原来是支仓促拼凑的骑兵,还没训练成型。眼中的战火瞬间重新点燃,而且烧得更旺。

  庐江骑兵出城点距此地约五里地,骑兵冲刺过来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回头看看身后,已有六七十骑冲出了正奋力向这边汇聚,更远处还有更多骑兵在登陆集结。

  “百骑!咱能聚起百骑!”

  这个数字让冯国胜心头一热,对方虽有二百骑,但队形散乱,明显缺乏训练和配合,装备应该也不会比己方更精良。

  “精锐打乌合之众,一打二未必不能赢,爷爷今天就要啃下你这块硬骨头!”

  冯国胜当即拨转马头,策马奔上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这里视野开阔,泥泞稍浅,正是集结队伍、观察敌情、发起冲锋的绝佳位置。

  “黄百户,快过来!”

  红旗营骑兵放弃了追击,陈通踹了一口气,稍稍稳住心神,高声呼喊,命黄百户向本部主力靠拢,准备结成大阵,慢慢撤回营中。

  缓坡上,雨水冲刷着冯国胜铁甲上的泥点,他像一尊冰冷的战神雕像,矗立在坡顶,高举犹带泥浆的长枪,厉声喝道:

  “红旗营,向我靠拢!”

  急促的马蹄声在雨幕中汇聚,骑士们呼喝着,奋力控着在泥泞中跋涉后略显疲惫的战马,向着坡顶那面醒目的“冯”字将旗靠拢。

  有人盔甲歪斜,有人战袍被荆棘划破,但眼神中都燃烧着渴望战斗的火焰。冯国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水和雨水的脸庞,心中默数:

  七十五…八十…八十一。够了!不能再等了!

  骑兵对战,队形和速度都很重要,必须赶在庐江骑兵靠近前,将本部人马的速度提起来。

  “锥形阵!锋矢随我!”

  冯国胜炸雷般的咆哮响彻坡地,其身后的骑兵迅速结成锥形阵。

  “目标敌骑!碾碎他们!驾!”

  “驾!”八十一骑齐声应和,声音穿透雨幕,直入陈通等人和快速靠近的庐江骑兵耳中,这些守军的内心顿时为之一颤。

  冯国胜双腿狠磕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感受到主人沸腾的战意,四蹄翻腾,率先冲下缓坡,八十一骑紧随其后,迅速拉开,形成一个以冯国胜为锋矢的尖锐锥形阵。

  马蹄践踏着湿软的泥地,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噗噗”声,溅起的泥浆如同黑色的浪涛。

  整个骑阵在并不算快的加速中,却凝聚出一股无坚不摧,誓死向前的雄壮气势,如同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直扑正迎面而来的庐江骑兵。

  庐江骑兵出城,本为接应己方小营步兵,仗着人多势众,气势汹汹而来。

  原以为兵力不足的红旗营骑兵会知难而退,至少也要先避其锋芒,待集结了更多人,再打回来。

  不料,红旗营骑兵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发起了反冲锋!

  但雨天对战,远程打击手段有限,决胜主要靠近身肉搏,对方便是精锐一些,在一换一的厮杀中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战功就在眼前,其人如何会惧?

  两百对八十,优势在我!

  “哈哈哈!”

  见敌骑迎战,冯国胜大喜,尚未接阵,其略显疯癫的笑声就传到了对面庐江骑兵阵中。

  随着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庐江骑将终于看清敌军锥形阵的最前端,那个铁甲沾满泥浆的贼军将领,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嗜血亢奋,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极了扑向猎物的猛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此人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冷汗,两军即将接阵时,求生欲本能驱使下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着向侧方偏转,试图敌军最锋利的“锥尖”。

  不仅是他,没有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骑兵和战马,面对迎面极速冲过来,摆明了要撞击搏命的“疯子”,第一反应都是本能地躲避红旗营骑兵其实也有同样的恐惧。

  但冯国胜选择锥形阵,由他这个主将作为“锥尖”,直面最猛烈的撞击,身后袍泽承受的心理压力要小很多。想要避免自己成为撞击点,就只有紧紧跟在指挥使身后,杀掉身侧的敌人。

  而呈行军纵队,队形本就散乱的庐江骑兵,在主将率先避让的带动下,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

  士兵们在慌乱躲避撞击间,互相挤撞,马匹受惊嘶鸣,彻底打乱了己方本就稀松的队形。即便有少数胆壮的骑兵想要攻击敌人,也会被乱挤乱撞的袍泽打乱动作,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杀!”

  两军接阵,因庐江骑兵的主动避让,冯国胜所部直入敌阵,便如烧红的尖刀刺入凝固的牛油,毫无滞涩。

  随即,铁蹄撞击肉体的闷响、刀锋劈砍骨肉的碎裂声、濒死的惨嚎、战马的痛嘶、金属碰撞的刺耳刮擦声瞬间爆发。

  冯国胜手中长枪左右翻飞,正面无一合之敌,待他感觉手中长枪挑落一名敌骑,眼前豁然开朗已然凿穿了敌阵!

  仅仅是一次冲阵,庐江骑兵就倒下了十六七人,在泥泞中痛苦翻滚。而冯国胜部这边,仅有四人因撞击或格斗坠马。

  “哈哈哈!再来!”

  冯国胜感觉热血沸腾,凭借精湛的骑术,控着战马在泥泞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大弧线,溅起扇形泥浪。

  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锁定不远处那群惊魂未定,正试图收拢队形的庐江骑兵,冯国胜舔了舔溅唇边带着铁锈腥味的雨水,等待身后将士再次凝聚成锥,果断打马。

  “杀!”

  在指挥使的感染下,身后七十七骑亦是战意沸腾,齐声高呼: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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