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25节

  一名小校急匆匆奔到南城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禀大老爷!陈千户回来了,人…人就在拱斗门下候着!”

  骑兵残部逃回时,树山小营尚未陷落,但随后并未见到小营爆发战斗,周昶当时就猜测陈通很可能已经投降或被俘,此刻听说他竟出现在北门,心中猜测已然坐实。

  被背叛的怒火和更深的忧虑瞬间涌起,周昶猛地转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冰冷刺骨:

  “他回来做甚?!”

  报信的小校被周昶的脸色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嗫嚅道:

  “说…说是要面见大老爷…有要事禀报…”

  “哼!”

  周昶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锐利如刀,冷冷道:

  “陈通若是力战不屈,护着残兵退至城下,本官自当开城相迎。但树山小营未闻金鼓,顷刻易帜,此刻他又孤身出现在拱斗门,不是降贼又是什么?!

  见他做甚?!念在他往日守城有功,让他速速离去!否则……”

  周昶猛地拂袖,再次转身面向树山方向,不想让属下看到自己眼中的动摇和慌乱。

  “他若不走,便乱箭射死!”最后几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

  噗通!

  周昶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膝盖重重砸在城砖上的声音。紧接着,噗通之声接连响起。竟有十数名中低层军官和周围的守卒跪倒在地。

  “大老爷开恩!”

  “陈千户力战贼军,若不是也是迫不得已啊!”

  “求大老爷网开一面!

  陈通能独当一面,镇守树山小营,能力和忠诚,守军上下有目共睹,之前一战而败,连带着小营失守,对所有人的心理冲击巨大。

  扪心自问,换了自己在那种绝境下,面对敌骑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又能做得比陈通好多少?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庐江守军的表现虽然远胜无为、巢县等地守军,但红旗营和“彭祖家”也明显不一样,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在这样的敌人手中不失手,这一跪,既是为陈通求情,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周昶背对着众人,身体微微一僵。

  树山小营失陷,这一仗就已经悬了,敌军又派陈通回来动摇军心,众将士若皆无死守之志,仅凭他周昶一人,又如何能挽狂澜于既倒?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全身,周昶缓缓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部属,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都…起来吧。本官便去看看,咱们这位‘陈千户’,究竟有何话说。”

  说罢,周昶不再看众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径自向北城墙走去。

  拱斗门下。

  陈通看到城头一处垛口牌堵打开,周昶的身影出现在城垛之后,心头一紧,连忙跪下。

  “罪将陈通,拜见大老爷!”

  周昶俯视着城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冰冷,语气更是没有丝毫温度。

  “陈通!本官念你往日有功,已开恩不追究你失陷树山之责,亦不为难你家小。你也莫要让本官为难,速速离去!否则,军法无情!”

  到了这份上,陈通早已经没有了退路,眼神中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声音悲怆而洪亮。

  “大老爷!罪将忍辱偷生,冒死回城,绝非为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实是为我庐江阖城军民的身家性命而来,树山已失,强敌环伺,战则玉石俱焚,降则保全桑梓……”

  周昶见陈通果然是来劝降,脸色瞬间剧变,怒发冲冠,厉声喝道:

  “住口!无耻叛贼,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放箭!给本官射死这乱臣贼子!”

  周县尹威望极高,几名守卒条件反射之下应声张弓搭箭,弓弦响动,几支羽箭带着破空声射下,箭矢却斜斜插在了陈通身前三四尺远的泥地里。

  这几箭,也击碎了周昶的幻想军心,真的散了!

  陈通看着身前兀自颤动的箭矢,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被激起了血性,猛地站起身,一把扯开自己沾满泥污的衣襟,露出了伤痕累累、肌肉虬结的胸膛。

  那上面,刀疤、枪痕、箭创,新旧交错,足有十几处。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庐江流血的见证!

  陈通昂首挺胸,指着自己满是伤疤的胸膛,声如洪钟,字字泣血:

  “陈某这两年为守庐江,出生入死,身负创伤一十五处!大老爷,诸位袍泽,你们且睁眼看看,可有哪一道伤疤,是在陈某背后?!

  你们要射杀陈某?好!便朝这里射!朝这正面受过十五处创伤的胸膛射。陈某今日便死在这拱斗门下,也要死得堂堂正正。也要让阖城军民看看,陈某的脊梁骨,是直的!”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刚刚开弓的守卒羞愧得无地自容,默默收起了弓箭。更多的人,看着陈通那满是战创的胸膛,眼眶发红,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众意难违!

  刚才那软弱无力的几箭,已经代表了守军将士的心思。周昶终究不是董昱昆那等以酷刑立威的酷吏。众人若无死战之心,他也不可能用更冷酷的手段去强行弹压、震慑。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对现实的妥协,最终压倒了愤怒。周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

  “带他上来。”

  不多时,陈通被人用绳索系在箩筐中,晃晃悠悠地提上了城墙。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城砖,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袍泽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有同情,有羞愧,有躲闪,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周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

  陈通刚在城下充了一回铁骨铮铮的硬汉,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着周昶和众多昔日同袍,那些准备好的劝降说辞,却像鱼刺般鲠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此时再多言,反而显得虚伪小人,沉默了一下,陈通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纸。

  “大老爷,石元帅让罪将将此物,务必亲手转交大老爷过目。”

  周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早有亲兵上前接过那张纸,恭敬地转呈给他。

  周昶展开纸张,上面并非预想中的劝降书信,而是一幅绘制精细的器械结构图,图首还有五个字“吕公车草图”。

  只看了一眼,周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认出这正是古代攻城利器“吕公车”的改良设计。

  此物高达数丈,分作数层,内置强弓硬弩和精锐甲士,外覆生牛皮防火,下有巨轮推动,推近城墙,上面的甲士能直接跃上城墙作战。

  而庐江恰恰就是城墙相对低矮,且无宽阔的护城河,一旦红旗营打造出此等利器,在兵力优势下,城墙如何能挡?

  他当然知道可以火攻,或者紧急赶制撞竿、夜叉擂等器械来破坏吕公车。

  但,石山敢让陈通把这攻城利器的设计图堂而皇之地交给自己,意味着对方对此早有防备,手中必然握有反制这些破坏手段的后招。

  说白了,仗打到现在,拼的就是双方硬实力和人心士气。

  红旗营的战斗力,今日一战已展现得淋漓尽致,远非庐江军可比。石山此人,更是深谙攻心之道,从陈通的出现到这张图纸,环环相扣,一套又一套。

  之前唯一能限制红旗营全力攻城的,只是那连绵的阴雨和泥泞的地面。

  如今,雨停了,天晴了。

  泥土在阳光下迅速变干变硬,留给庐江的时间,不多了!

  周昶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守卒们虽然依旧握着兵器,但眼神中的恐惧、迷茫,清晰可见。

  再想到红旗营“破城不掠市肆不易”的名声早已传遍江淮。自己若再以“反贼残暴,破城鸡犬不留”来激励军民死守,还有谁会信?

  顽抗红旗营的意义,究竟何在?为了阖城百姓?为了大元朝廷?为了那远在千里之外、自顾不暇的皇帝?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虚幻的名节?

  周昶颤抖着将那张重逾千钧的吕公车草图仔细叠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望向城外红旗营连绵的营寨,想到树山上正在扩建的营地,目光最终落回陈通脸上,声音低沉。

  “那石…元帅…还说了什么?”

  陈通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知道,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成了!其人强压心中激动,连忙道出石山开出的劝降条件。

  “石元帅亲口承诺:大老爷您,仍为庐江县令!城中兵马,须得接受红旗营整编,愿留者留,愿去者发放路费!庐江百姓正税免捐,民生百业,皆可不变。红旗营只求保境安民,共享太平!”

  周昶敏锐听出石山并没有承诺保证其他官吏的安全,但他也不可能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他转身背对着众人,望向城中正翘首看向城上的百姓。

  良久,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城头缓缓荡开。

  “唉……”

  申时三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大绞盘转动声,拱斗门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庐江县尹周昶脱去了官袍,仅着一身素净的深色常服。他神情肃穆,步履沉重,带领着城中文武官吏、耆老乡绅,一步一步,走出城门洞,来到城外的空地上。

  在红旗营数千大军无声的注视下,在周昶整理衣冠,对着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石”字帅旗和端坐于骏马之上的石山,深深地跪拜下去。

  “罪官庐江县尹周昶,率阖城官民恭迎王师入城!”

第173章 革积弊屠刀须利

  Ps:本章是过度章节,以周昶的视角,解读红旗营新政的美好前景和可能遭遇的巨大阻力,以及石山的破局之策。本应该写一个大章,但肩周炎发作,头晕想吐,实在码不动。而且这类内容也不怎么讨喜,就只码了5000字,请谨慎订阅。

  ……

  持续多日的阴雨散去,天空澄澈如洗,碧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气温也快速回升,蒸腾起地面残留的水汽,空气变得粘稠而闷热。

  周昶回到自家宅院,官袍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佝偻的背脊。他今日随石元帅奔波于杭埠河西岸的白马岭,为勘察未来卫城的选址忙碌了一整天。

  庐江县土地肥沃,水利条件良好,黄陂湖西北更是农垦宝地,正是靠着其稳定的粮食产量,庐江才能筑营寨练兵马,接连打退“彭祖家”的进攻。

  石山想要把庐江变成后方产粮基地,除了在此驻守重兵,还得进一步完善城防,重新修筑城池自不必说,还要利用大别山余脉的白马岭修筑卫城,防备元军由长江经杭埠河突入庐江以北。

  卫城选址关乎庐江未来的防御格局,石元帅亲临,问询极细,周昶纵然熟悉本地水文地势,也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到家,精神一松,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父亲,您回来了。”

  长子周耽早已候在厅前,见父亲一脸倦容,忙上前搀扶,同时递上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

  “嗯。”

  周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任由儿子替他解开官袍,趁着为父亲更衣的空档,周耽脸上带着几分焦虑,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东门李氏,被查抄了。”

  “知道了。”

  周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自己抖开长衫披上,系好衣带,才转过身,目光掠过儿子不安的脸,补充道:

  “石元帅今日在白马岭,就已告知为父了。”

  周昶的平静让周耽更加着急,他上前一步,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道:

  “可是,父亲!李氏是茹娘的表亲啊!”

  茹娘是周耽的正妻,李氏遭难,妻子在家中已哭成了泪人,忧惧不已,这份姻亲关系带来的压力,实实在在压在了周耽肩上,由不得他不急。

  周昶换好衣衫,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烦躁。

  随即,周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坐下,小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长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平淡地道:

  “那又如何?侵吞西圩良田,逼得柳氏三娘悬梁自尽的,难道不是他李氏子弟?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石元帅岂是滥杀无辜之人?”

  周耽被问得一滞,脸上却依旧是不以为然的神色,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为李氏辩解几句。

  看着长子这副懵懂又固执的模样,周昶心头涌起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夹杂着深深的愧疚。

  发妻去得早,自己这些年又一心功名仕途,对长子的教导实在疏忽了,才养得他文不成武不就,遇事只知钻营关系,不识时务,更看不清这翻天覆地的大势。

  “茹娘当李家是表亲?李家往日仗着有蒙古主子撑腰,何曾将我们周家这门拐弯抹角的亲戚放在眼里?他们风光时,没少给你老子摆脸色,为父一世清名都差点被他李家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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