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27节

  周昶之前能守住庐江,是因为庐江“人心向元”(至少不向义军),要想变为人心向红旗营,仅靠安抚怀柔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清算依附元廷盘剥百姓贪官污吏和劣绅豪强。

  此事却不能假手于周昶他本就是旧体系中的一员。

  所幸,周昶此人确实识时务,甚至近乎冷酷无情。

  他深知自己在红旗营的处境和价值,石山以雷霆手段清算旧势力时,周昶不仅没有为任何故旧同僚求情,反而表现得异常积极,主动提供名单罪证,配合查抄,甚至亲自监刑。

  这份“大义灭亲”的姿态,虽然令城中某些人齿冷,却实实在在地为石山省却了无数麻烦和可能的反弹,也为周昶赢得了一个“顾全大局”的评价。

  石山心中明镜一般:这是周昶的投名状,也是他立足庐江的资本。

  如此又过了六天,常遇春飞马入庐江,传回了先锋部队已克舒城的捷报,庐江军政要务也初步理顺,城中守旧势力遭遇重大打击,余者再想翻身也难。

  时机已至,石山决定挥师西进,亲临舒城坐镇。临行前,他特意召见了周昶。

  “营方公(周昶表字),舒城捷报已至,我军大胜。明日一早,我便率捧月卫主力西进舒城。这庐江重地,就托付给你了。望你与韩镇抚同心协力,确保此地无虞。”

  石山越是尊重,周昶的姿态便越是谦卑。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

  “元帅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韩镇抚,守好庐江,静候元帅凯旋!”

  周昶话语中韩镇抚,就是韩成。

  当初在灵璧,石山只是付出了一担粮食,便让韩成带着众多乡党,跋涉数百里前来投效。

  此后,韩成虽然没能像傅友德、胡大海、常遇春、徐达等人那般光芒四射,却也一步一个脚印,在历次战斗中展现了足够的勇毅和忠诚,能力和可靠早已得到袍泽认可。

  由这样一位与庐江本地毫无瓜葛,只忠于石山本人的将领来担任镇抚,统管城防军务,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无人敢有异议。

  石山对周昶,则是用其才而防其势。

  他虽对周昶在庐江的声望和人脉抱有戒心,但此人有能力、有手腕,更难得的是投降后能迅速调整心态,积极配合。只要将其置于韩成的制衡之下,并适时调离其根基之地,便是可用之才。

  “营方公。”

  石山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嘉许。

  “你在庐江抚军民,促生产,平动乱,政绩阖城军民有目共睹。以你之才,长期屈就于一县之地,实非善待贤良之道。待庐江城防体系初步稳固,我便调你入元帅府担任要职。”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周昶已经断了割据一方的念想,却又不甘心告别仕途,自然渴望能在红旗营中攀得更高位置。

  石山这个明确的承诺,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坦途。

  周昶感激涕零,再次深深作揖,言辞恳切道:

  “元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元帅挥师征战,正是用人之际。下官长子周耽,虽性情顽劣,不堪大用,却也略通文墨,若元帅不弃,或可为一抄写吏,略尽绵薄之力。”

  周昶推荐长子入幕元帅府只是委婉的说法,实则是主动遣送质子。

  乱世之中,信义如纸薄。

  无论是仇成、夏君祥等半路投靠的义军头领,还是执掌一方军政的红旗营要员,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这条潜规则。

  区别只在于,有人心思玲珑,早早将家眷留在濠州大本营;有的比较迟钝,或者暗藏私心,须得“有人”点拨,方才如此做。

  唯一的例外,是红旗营内部最大的“杂牌”合肥军的头领左君弼,不算战败被俘的兄长左君美,其家眷仍都在合肥城中。

  石山深知扣押质子绝非万全之策,也不可能因此而杜绝属下背叛。

  但若连这点防备的姿态都放弃,那无异于纵容某些人在面临抉择时,毫无负担地选择背叛或骑墙。

  石山起兵时别无乡党亲族相助,又遭田昌才、柳丰等人背弃,深知自己任何一丝心慈手软,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导致成千上万追随他的将士和百姓付出鲜血的代价。

  红旗营的家底还薄,石山不敢赌人性,也赌不起。

  “好!”

  周昶识时务,主动送质子,石山也没必要虚伪推辞,当即爽快应下,道:

  “明日大军开拔前,我便亲自考校令郎才学。营方公放心,石某用人,唯才是举。若令郎确有真才实学,我必量才而用,绝不枉费你一片苦心。”

  石山愿意亲自考校,并承诺“量才使用”,周昶心中石头落地,甚至涌起一丝欣慰。

  他早年奔波,疏于照顾家庭,导致发妻早亡,对不成器的长子周耽,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送子为质,本是被迫之举,心中难免不舍。

  但此刻,石山的态度却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也许,让儿子离开自己的羽翼,接受石元帅这等人杰的亲自点拨,反而是一条更好的出路?总比在自己身边继续浑浑噩噩要强。

  想到这里,那份不舍便被一种复杂的期待取代,周昶声音微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道:

  “元帅以诚相待,信重至此,下官父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元帅知遇之恩!”

  次日,石山留下韩成主持庐江军务,叮嘱他与周昶需“军政相济,遇事共商”,又带上一千经过整编的庐江守军,由陈通统领,随捧月卫主力一同开拔,西进舒城。

  入城后,常遇春汇报了舒城之战详细经过:

  抵达舒城后,他命本部人马分成小股,昼夜不停地轮番佯攻袭扰,舒城墙矮兵少,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被常遇春疲兵之计折磨得精神几近崩溃,疲惫不堪。

  提前潜入城中的赵伯仲等人半夜,袭杀守门兵,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待到城中守军惊醒,常遇春已经突入军营,一箭射杀守将,群龙无首,守城当即就降了。

  此战,红旗营仅伤亡十余人,赵伯仲功不可没。

  赵伯仲之前做了两年水匪,投靠红旗营水师的时间也有些晚,虽然凭借“带船队投军”混了一个队率,排序却相对靠后,都指挥使徐达又有意整治军中恶习,他这种前水匪想出头其实很难。

  此人倒是有决断,趁着常遇春进军舒城,果断放弃水师队率身份,请求石元帅派他潜入城中作内应,也算是赌对了。

  石山正需要一个来自底层、弃暗投明且立下大功的本地典型,来凝聚舒城人心,自不吝功赏,当众就宣布了擢升赵伯仲为甲等营指挥使。

  舒城背倚大别山余脉,又地处庐江、六安、合肥三城与巢湖环抱的核心,不仅是庐州路西线重要的产粮区,更可利用山中草场牧养军马,战略价值不言而喻,须得善加经营。

  石山任命随军文士黄俊升为舒城县令,此人乃石山小妾黄姝瑶的二哥,这层关系自然是黄俊升能得此要职的重要因素,但石山用人,并非全然徇私。

  黄俊能力虽非顶尖,但做事勤勉踏实,为人谨慎,懂得分寸,从不逾越。

  舒城作为新附的产粮重地,眼下最需要的不是锐意改革的干吏,而正是黄俊升这种能萧规曹随、不生事端、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守成之官”。

  当然,石山也深知这位二舅哥的斤两,想要彻底消化舒城,少不得要他自己先在此地好生整顿一番扶黄俊升上马只是顺带,清除元廷余毒,收获本地人心才是关键。

  两日后,石山为黄俊升整理出“安民、清匪、理赋、劝农”八字治理方针,便再次点将命常遇春率部出征,攻打六安州。

  这一次,除了常遇春本部擎日卫两千人,还有陈通所部庐江军一千人,金朝兴所部巢县乡勇五百人,总兵力近三千五百人,以常遇春之能,本以为攻取六安州十拿九稳。

  却不料五日后,六安州方向,先锋快马急报:大军攻城受挫,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在与敌将正面战斗中负伤。

  ……

  Ps:才码完就发,完全没时间检查,这一章估计有不少错别字。容我先忙完手中的事调整一下,再来检查。

  另外,明天能否请假一天?

  这两天肩周炎,状态不好,码出来的剧情总感觉少点东西,有些对不起书友的订阅。

第175章 战六安常冯联手

  舒城西南约二十里,杭埠河畔。

  初夏的暖风,带着即将成熟的麦香,掠过一片微微隆起于广袤平原的岗丘台地。

  台地上,残存的夯土墙基如匍匐于萋萋荒草间,几段青石地基倔强地诉说着往昔的峥嵘。

  这里,便是传说中周瑜招募军队,屯兵训练的地方。

  新任舒城令黄俊升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望着脚下这片历经岁月的台地,低声吟哦,清朗之声中带着一丝文人的感怀:

  “……不见人提三尺剑,空闻屯聚八千兵。”

  黄俊升身前几步外,石山正背手而立,站在传说中曾是周瑜点兵校阅的高台前,目光越过脚下衰败的遗迹,投向远方那望不到边际的金色麦海。

  丰收在望的景象,让他胸中豪气顿生,仿佛已看到红旗营大军粮秣充盈、驰骋草原的未来。他朗声接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意气。

  “克明,周郎当年能在庐江郡(注)聚‘八千’子弟,助吴郡孙氏平定江东,三分天下,成就千古风流,当有此膏腴之地一片功劳啊。”

  “克明”乃是黄俊升的表字,老黄家颜值一流,黄俊升不仅相貌俊美,还通音律善歌舞,常被好事者比作周郎。

  他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与文韬武略的东吴大都督相去何止千里?

  但黄俊升和石山是姻亲,周瑜和打下东吴基业的孙策也是姻亲,此刻又站在庐江郡旧地,他当即就听出了石山这番话中的深意,收敛心神,对着石山的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诚恳:

  “元帅明鉴。下官才疏学浅,岂敢妄比周郎?更无统兵作战之才。但为元帅安定后方,为红旗营大军征战积攒粮秣、养育战马、募集兵员之心,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黄俊升清楚,钟离黄氏的命运已与石山牢牢绑定,自己身为黄氏子弟,唯有尽心竭力为元帅做事,方能在以后建立的新朝中绵延富贵。

  石山见黄俊升这么容易就被自己打了鸡血,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克明用心做事,前程无忧。”

  二人正说着话,岗丘下方蜿蜒的黄土路上,两匹骏马正朝着“周瑜城”遗址这边疾驰而来。

  “元帅,常都指挥使遣骑队什长吴国兴急报!”

  信使直入舒城,留守城中的龚午不敢擅专,又派人将其送到“周瑜城”面见元帅。

  按时间推算,常遇春的捷报差不多就在这几天,但看台下信使的神情,又不像打了胜仗的样子。虽然猜到六安前线怕不是没什么好事,石山却没有慌乱。

  “带他过来。”石山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变化。

  信使径直来到台地上,单膝重重跪在瓦砾上,抱拳行礼,声音因长途奔驰而略带嘶哑。

  “禀元帅!我军初战失利,都指挥使与敌将朱亮祖激斗时受伤,各部也皆有战损,须得再整顿士卒,耽误了破城,都指挥使请元帅责罚!”

  初战失利?勇冠三军的常遇春也受了伤?

  黄俊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偷眼看向石山,却见元帅面色沉静如渊,看不到半点异样。

  实际上,石山心中还是有些波澜。

  石山之前预判六安战事十拿九稳,自然不是对常遇春勇武的盲目信任,早在筹划出兵庐州路时,他就命人搜集了沿途主要对手的情报。

  六安守将朱亮祖乃当地豪强,今年初才开始兴办团练,麾下兵马最初还不到六百人。

  左君弼向红旗营献合肥宣布易帜,在本就岌岌可危的安丰、庐州两路防线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元廷陷入空前被动,仓促设立安丰路分元帅府。

  但彼时大元四面起火,根本抽不出大军,只能饮鸩止渴,滥发“义兵”千户、万户之类的空头官衔,诱使豪强团练武装为其卖命,围剿红旗营。

  朱亮祖便是在这股浊流中,捞到了一顶“义兵”千户的官帽,此后又趁机吞并了几股小团练,扩充至近两千人。

  在庐州、安丰两路众多拥兵自重的“义兵”头目中,朱亮祖这点人马并不起眼,之前也无甚战绩,不意竟然一鸣惊人,能在正面作战中给了常遇春当头一棒。

  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局已定,石山倒是没有太多感慨。

  他更在意六安守军的实际战力,只有重新准确评估六安守军的实力,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伯仁伤势如何?敌我两军伤亡情况怎样?”

  信使虽然是个什长,对战局的了解却不少,还能准确理解石元帅问话的重点,回答很清晰。

  “都指挥使伤到了左肩,暂时不能开弓,伤处已经敷药固定,不影响坐镇指挥。此战,我军小挫,阵亡一百九十七人,伤五百二十六人。敌军被阵斩二百九十六级,一百四十三人被擒。”

  数百人的伤亡,对于如今已拥兵数万、地跨四路的红旗营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先锋也还有三千余人,建制完整,主将虽然受伤但还能指挥,核心战力未损,问题并不大。

  念及此处,石山心里就有了底,对信使和颜悦色道:

  “吴什长起身说话,给我详细介绍下此战经过。”

  “谢元帅!”

  信使吴兴国行礼起身,稍稍整理了思路,道:

  此战,都指挥使采取围三阙一战术,我军主攻东城墙,佯攻南北两面。

  起初进展顺利,三面城墙下鹿角、拒马等障碍被清除大半,金指挥所部已架起云梯,麾下勇士就将登上城墙。

  六安北门突然打开,朱亮祖亲率六百步骑冲出。陈指挥所部庐江军担负佯攻诱敌任务,防备不严,阵列本就散乱,被敌人冲击,瞬间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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