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朱亮祖又驱赶庐江溃兵,直扑东城墙而来,欲要攻击金指挥部侧翼。费指挥急率本部人马拦截,奈何敌军势头正猛,又被庐江溃兵裹挟,未能将其阻住。”
攻城正酣之际,侧翼却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以点破面,搅乱全局。
石山暗道这朱亮祖不仅勇猛,对战机的把握也极为精准!
“都指挥使见情势危急,亲率中军压上,连斩数名贼将,终将朱亮祖与其大队分割,团团围困。”
吴国兴眼中闪过一丝对常遇春当时神勇的钦佩,随即又被懊恼取代。
“都指挥使见朱亮祖勇悍,起了好斗之心,亲自邀斗此人。不料那厮狡诈凶悍,战不过几合,突然从后腰扯出秤砣大小流星锤,猛地掷出,都指挥使刚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回身不及……”
吴国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正中左肩!幸赖元帅所赐铁甲精良,卸去大半力道,肩胛骨未碎,但甲叶凹陷,险些跌落下马。朱亮祖趁着混乱,硬是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撞了出去,又有北门遁入城中。”
流星锤锤作为战场暗器,也就秤砣大小,携带隐蔽,出其不意,威力足以击伤甚至击杀披甲目标,但绝非演义中那种开山裂石的夸张兵器。
朱亮祖能在身陷重围的情况下,精准把握战机,以暗器伤敌制造混乱并成功突围,这份临危不乱的狠辣与战场嗅觉,确实不容小觑。
但若仅凭此一战,就断定此人勇悍绝伦、不可力敌,却也言过其实。
常遇春此战确实有些轻敌,主动请罪的原因,石山也心知肚明。
红旗营自濠州起兵以来,攻城拔寨势如破竹,鲜有三日不克之城。唯独常遇春主攻的庐江和的六安两城,接连遭遇挫折。
庐江尚可推诿于连日阴雨,六安之战,却是实打实的被敌军出城反击,常遇春还因自持勇武,而被敌将所伤,对于其人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常遇春遣使替自己请罪,与其说是畏惧责罚,不如说是内心难以排遣的羞愤与自责在驱使。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日益强盛,敌人亦非原地踏步。以往传檄而定,一鼓而下的攻城战,本就不是常态。往后攻城掠地,遭遇强敌,陷入鏖战拉锯,将是常事。”
石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伯仁临阵决断,亲率精锐阻敌,迅速控制形势,处置得很好。困敌后,堂堂主将冒险邀斗,致自己受伤,顽敌逃脱!就罚他……战后回捧月卫做我一旬亲卫,并为所有轮训军官讲解此战之失!”
这个处置对某些人来说有些轻,但对好面子的常遇春来说,绝对不好受,希望这厮能从中吸取教训,不要一冲动就与敌邀斗,将帅的勇武不是这么用的!
至于攻城战越来越难打之论,却不是为常遇春开脱,而是基于对天下大势清醒研判得出的结论。
江北战乱已近一年,大浪淘沙,能在乱世中崭露头角的,岂有庸碌之辈?元廷为续命,疯狂抛出“荐才令”“纳粟补官令”等律令,以高官厚禄、合法割据为饵,诱惑地方豪强为其卖命。
以往,元廷横征暴敛,变钞、逼捐、括马,根本没把天下万民当人,反复折腾,刘福通、芝麻李这等大户豪强都深受其害。
这些人没得选,才不怎么排斥高举“正税免捐”大旗,维护社会基本稳定的红旗营,但也不怎么支持,因为石山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友好。
拉一派打一派虽然做得巧妙,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出石山对既得利益群体的戒心。
即便没有又拉又打,红旗营“正税免捐”也更倾向于保护底层百姓的利益,却实实在在地砸碎了许多地方大户赖以盘剥小民的“包税”饭碗。
但如今,元廷为求延续腐朽统治而饮鸩止渴,已经全面放开各种禁令,鼓励豪强士绅练兵平乱,但凡有点实力的豪强,有几个能拒绝“裂土封侯、威福自专”的诱惑力?
红旗营以后的扩展只会越来越难,战斗也只会越来越残酷,越来越难打,六安朱亮祖,不过是这汹涌浪潮中跳出的第一朵显眼浪花罢了。
石山如此奇怪的处罚,却让吴国兴看到了元帅对都指挥使的满满的关爱,他明白元帅更关心战局本身,又补充道:
“元帅明鉴!此战,我军伤亡有近六成在陈指挥部,遭突击未列阵所致。敌军大部伤亡,则是在被我军包围之后,只要我军结阵相抗,敌军便再难寸进,冲势立颓。”
吴国兴这番补充,进一步佐证了石山的判断。
陈通统率的庐江军虽然打退了“彭祖家”两次进攻,却是胜在地利人和,实际战力其实并不强。其部本就整训不足,又首次远离本土攻城,士气不高,遭敌军突击,伤亡较大很正常。
而后续战斗结果,则证明了六安守军阵战能力并不强,其部开始能够击穿陈通、费聚两部,主要原因还是其主将勇悍,又出其不意。
常遇春受挫后没有因怒兴兵,强攻泄愤,而是选择收拢部队,救治伤员,重整旗鼓,这份冷静,已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破六安,只是时间问题。
石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位口齿清晰、观察入微的信使身上。此人汇报条理分明,对战场细节把握精准,还能分析出不同部队的伤亡原因和敌我战力特点,在什长一级的军官中,实属难得。
“听口音,吴什长是钟离人?可曾读过书?何时投军?”
扩营建卫后,石山下放的一些权力,比如什长由各卫自行选拔培训,只有队率及以上军官才需石山亲自把关,并须经过捧月卫军官轮训营。
吴国兴只是个什长,之前没能进入元帅法眼,今日卖力表现,就是为了引起石山关注。此刻,元帅相询,吴国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忙挺直腰板,恭敬回答:
“回元帅!末将正是钟离岗圩人,家中薄有田产,曾随乡塾先生开蒙数年,略识文字,粗通文墨。末将于今年三月初九,方投效义军,补充兵训练结束后,就在常都指挥使麾下效力。”
红旗营占据濠州后虽然一直征兵,但考虑到钱粮压力和实际需求,最初征兵规模并不大,直到吴六斤率队攻取怀远后,需要多线作战,石山才扩充了战训营,加大征募训练补充兵的力度。
吴国兴身材魁梧,举止沉稳透着练家子的底子,还“略通文墨”,显然是地方上的豪强或殷实之家子弟。这与当初徐达的境遇何其相似?都是初期观望,舍不得家业,不敢贸然押注红旗营。
直到三月份,石山击溃元将彻里不花,完成八卫扩编,展现出割据一方的雄厚实力后,吴国兴才下定决心投军,错过了最初那波“从龙”扩编的升官潮,再想从普通士卒中崭露头角,难度陡增。
但此人能被常遇春派做信使,便是对其能力和见识的认同,石山自然也能看出吴国兴有潜力。
军队是大丈夫乱世立身之基,对有潜力的军官苗子,石山都不吝拉拢和培养,早已如吃饭喝水般成了本能,他见吴国兴一路疾驰而来,嘴唇干裂,浑身都是汗泥,形象颇为狼狈,扬声唤道:
“华云龙!”
“末将在!”一名与吴国兴体形相仿的年轻军官应声出列,目光炯炯有神。
“由你安排吴什长食宿,再将你的换洗衣服送一套于他。回头,我再给你置办一套。”
华云龙是定远人,今年刚好二十岁,鲁钱河之战后就被整编入邵荣所部,此后积功升至队率,接受军官轮训期间被石山看中,留其在捧月卫任职。
这种交流乃是红旗营成立之初就形成的惯例,也是石山压制麾下各山头的手段之一,不能积极适应这一套的营指挥使永远都别想再进一步。
而在这种轮训、交流中,大量真正有能力的后起之秀,却因为进入元帅视野,而能得到更多的培养锻炼机会,获得比常人更快的进步。
华云龙便是这一制度的受益者,留在元帅身边后,每日都充满干劲。
今日也是如此,一套换洗衣服,很不起眼的小事,却让吴国兴和华云龙都感受到了元帅对自己的重视,二人心潮澎湃,几乎同时单膝跪地,谢道:
“谢元帅厚恩(赏赐)!”
待华云龙领着难掩激动的吴国兴退下后,石山便命亲卫起驾返回城中,并命冯国胜在行辕等候。
石山虽然坚信常遇春必定能够攻克六安,但时局不等人。
安庆路“彭祖家”与元军激战正酣,江南徐宋政权已与元军和地主武装拉锯相持,徐州芝麻李仍被元军压着打,淮南行省兵马近期也出现在滁州、五河等地,红旗营的外部环境并不好。
更重要的是,大军西进,连接濠州老巢的咽喉要地合肥,尚左君弼这个“杂牌”手中,还未纳入红旗营直接统治,主力顿兵六安城下的时间越久,风险就会越大。
回到行辕,冯国胜已经候着了。
“元帅!”
“国胜,”
石山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六安之战情况,又布置作战任务。
“伯仁小挫,左肩受创,但无碍指挥。六安军整体战力不强,唯朱亮祖此人狡悍,此战不宜迁延太久。你部今晚就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开拔。抵达后六安后,听从伯仁调遣!”
冯国胜闻战则喜,得知六安居然还有能击伤常遇春的悍将,眼中更是燃起熊熊战意。
“末将领命!定与常都指挥使同心协力,踏平六安,生擒朱亮祖,献于元帅帐下!”
……
注:三国时,庐江郡包含今安徽六安、舒城、霍山、庐江等市县及寿县部分地区,远非元末的庐江县可比。
第176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六安州城东南四里,一片地势平缓的土坡上,红旗营先锋大营依势而建,辕门高耸,刁斗森严,一面面赤红的战旗在略显闷热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营寨布局严谨,栅栏坚固,巡逻士卒甲胄鲜明,虽经历三日前的攻城小挫,营中将士却无半分颓唐之气,反透着一股压抑后亟待爆发的肃杀。
冯国胜在吴国兴的引领下,穿过辕门,径直赶往中军。
营内道路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和远处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激战的残酷。
刚入中军,便听到大帐方向传来一阵熟悉而豪迈的大笑,声若洪钟,穿透力极强。
“哈哈哈!俺就知道,元帅定会派冯二哥来助俺一臂之力!”
只见常遇春袒露着左肩臂膀,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上,缠绕着厚厚的白色麻布绷带,几块打磨光滑的木板牢牢固定着伤处,一双虎目依旧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常大哥!”
冯国胜目光扫过常遇春肩头的绷带处。这一路疾行,他已向吴国兴询问了战况细节和六安守军布防,就是希望能尽快投入战斗。此刻,见常遇春伤得着实不轻,有些担心近几天还有没有仗可打。
“你这伤势要紧不?还能不能亲自收拾那朱亮祖?”
“嗨!些许小伤,碍得甚事!”
常遇春浑不在意地伸出完好的右手,重重拍在冯国胜的肩甲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力量之大让冯国胜都微微晃了一下,豪气干云地道:
“俺便是单手持枪,也能在敌军阵中杀他个七进七出!便是冯二哥不来,俺将养几天,照样能把这六安城墙拆了!”
常遇春眼中陡然燃起复仇的火焰,声音也冷厉起来:
“朱亮祖那狗贼,仗着有几分蛮力和龌龊手段伤了俺,此仇不报,俺常遇春三个字倒着写!”
冯国胜被拍得肩头发麻,但常遇春这生龙活虎的劲头和毫不掩饰的恨意,反倒让他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常大哥斗志不减,马上就有仗打了!其人眼中同样战意沸腾。
“常大哥,说吧,这仗咋打?俺都听你的,只要能让我跟那朱亮祖捉对厮杀就行!”
见冯国胜想和朱亮祖单挑,常遇春想到自己之前便是因轻敌冒进,欲要亲手拿下朱亮祖,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顿时收起笑容,语气严肃地道:
“俺这两天反复琢磨了上一战,六安守军的战力并不强,俺们之前便轻易杀上了城。只因那朱亮祖勇悍,专挑俺们新营头松懈时突然杀出,才打了俺们一个措手不及。要破他,不难!
俺们只需要继续攻城,故意露出破绽,这厮上回吃了甜头,多半还会再出城反击。你便以骑兵断他们后路,将他们困死在城外。”
说到这里,常遇春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盯着冯国胜,道:
“但切记,万万不可与那朱亮祖单挑!这厮力气不小,出手刁钻狠辣,又喜欢用暗器伤人,跟他有甚好斗的?
俺们只要把他困住了,再乱箭齐发,长枪攒刺,任他三头六臂,也定叫他变成一只死刺猬!!报仇,又不是非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暗器伤人的小人,就配这个死法!”
“这”
冯国胜他生性好斗,尤其享受与强敌生死相搏时,那种血脉贲张生死一线的极致刺激,常遇春却安排骑兵断敌后路,不允许他与朱亮祖单挑,冯国胜多少有些郁闷。
但他终究不是莽夫,平日虽然不拘小节,真遇到大事却不糊涂,清楚军令不可违,更不想因为自己争强斗狠而误了元帅大计。
冯国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战意,抱拳沉声道:
“都指挥使所言极是,是国胜莽撞了。末将谨遵将令!定以大局为重,只要那朱亮祖敢出城,便率本部骑兵,断其退路,绝不放一人一骑回城!”
常遇春见冯国胜眼神清明,语气沉稳,显然是真正理解并接受了自己的命令,心中大悦,抓住冯国胜的手腕,道。
“哈哈哈!好!俺们兄弟俩联手,看那朱亮祖还能往哪里逃?六安城,俺们破定了!”
冯国胜所部来援,虽然只有七百余骑兵(近期整编了庐江和舒城骑兵),却代表石元帅的支持,大大鼓舞了刚受小挫的先锋人马士气。
次日,红旗营大军结束休整。
六安城下,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滚雷,再次炸响。
休整三日的红旗营大军再次兵临城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常遇春依然将主攻方向定在东城墙,刘聚麾下人马轮番猛攻,云梯竖起,箭矢如蝗,喊杀声震耳欲聋,攻势比三日前更加猛烈。
而在南城墙方向,气氛则明显有些不同。
陈通率领庐江军依然执行佯攻任务,只是常遇春这次将他们换到了南城墙下。
有了前日被朱亮祖精锐突击惨败的教训,陈通这次格外谨慎,他将麾下人马分为两部:一部由副手带领,执行攻城任务;另一部由他亲自统领,在稍后位置提前结成了紧密的圆阵。
两部人马喊杀声震天响,脚下推进动作却很慢。所有将士都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同惊弓之鸟,只待城头稍有异动,两部人马便立刻靠拢,坚决不再给守军分割冲垮本部的机会。
南城门上,朱亮祖身披铁甲,手扶雉堞,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城下的动静。其人身边一名心腹部下指着南城下紧张兮兮的陈通部,嗤笑道:
“千户,您看这些人的服饰,不就是前几天在北城门下被俺们冲垮的那支贼兵吗?瞧他们那怂样,哪有半点攻城的样子!哈哈哈!”
不消部下提醒,朱亮祖早已发现在阵后紧张指挥队伍的陈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