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29节

  他握住腰间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胸中翻涌,打开城门,带人冲出去!再冲垮他们一次,砍掉贼将的首级,用贼人的血洗刷前日突围的狼狈!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哼!贼将这么快就学乖了,想诱老爷出城?真当老爷是瞎子,看不到西面坡后多出来的那股骑兵么?”

  本就只有三千余人的战场上,一下增加七百多人的骑兵,确实瞒不住城墙上视野开阔的守军。

  不过,朱亮祖放弃出城反击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发现了红旗营新增的骑兵。

  三日前那仗,看似小胜,实则惨烈的反击,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朱亮祖的心火。

  朱亮祖选择出兵的时机极好,出其不意冲垮了陈通部庐江军,还差点裹挟溃兵冲垮第二阵费聚部,却被随后反应迅疾的常遇春部主力死死围住。

  虽然凭借个人悍勇和暗器偷袭侥幸突围,但朱亮祖耗费无数心血拉起的数百精锐兵马,却在突围血战中折损了大半。更令他心痛的是,大半宗族子弟也陷在重围之中,生死未卜。

  战后清点,六安城中守军仍有近一千六百人,但朱亮祖赖以在乱世中立足的“朱家军”已残,其人麾下那些或被他吞并,或主动依附的小军头,再看向他的眼神,便开始变得有些危险了。

  若不是大敌当前,加上他朱亮祖凶名在外,积威尚在,恐怕早有人跳出来质疑他这个“义兵千户”的位置能不能挪一挪了。

  经此一战,朱亮祖对红旗营的战力也有了清醒认识绝不仅是某个或某几个将领的勇猛,而是整支军队都拥有恐怖的组织力和韧性。

  换成其他反贼或地主团练武装,三千余人的军队,被连续攻破两阵冲散千余人,基本就要大溃了。

  可红旗营呢?非但没溃,反而能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起凶猛的反扑,将势头正盛的“朱家军”团团围住。这种组织力,太恐怖了!

  莫说朱亮祖现在精锐已残,便是“朱家军”俱在,他也不敢再贸然出城,去硬撼这支大军了。

  守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出城,必是死路一条!

  东城墙下,攻城战斗已经打了近一个时辰,常遇春仍未披甲,驻马于阵前,脸色越来越凝重。

  虽说一开始就定下了诱敌出城的策略,但为了避免被朱亮祖识破,常遇春严令负责主攻东城的刘聚和佯攻北城墙的费聚两部必须真打。

  刘聚山贼出身,麾下还有几十个老弟兄,却被常遇春收拾得服服帖帖,明知任务凶险,也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硬着头皮,驱使部下顶着城头滚木擂石和如雨的箭矢,一波波地发起猛攻。

  而费聚所部的任务本是策应主攻,压力相对小些,但他却打得更猛。

  红旗营攻打五河时,他就投效了石山,破城后便出任指挥使,其部后来虽然升为甲等营,却屈居比他晚很久投军的常遇春之下。

  费聚有自知之明,对骁勇善战的常遇春倒也心服,但作为元帅元从,终究要些脸面。

  三日前那一战,若非常遇春当机立断率亲兵截击,费聚所部很可能也会被朱亮祖和庐江溃兵冲垮,后果不堪设想。

  怀着这份憋屈,费聚今日便冲杀在第一线,硬是将佯攻打成了主攻,士卒们见指挥使如此拼命,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一度有十余人登上了东城墙,差点破城。

  可惜,最终还是在朱亮祖悍不畏死的反击下,损失惨重,被迫撤下,费聚本人也在混战中被流矢所伤,左臂中箭,险些被留在了城墙上。

  仗打到这份上,常遇春算是看出来了,朱亮祖怕是不可能再出城了。

  而红旗营这边,一般人即便攻上了城墙,也很容易被朱亮祖这厮赶下来,不想白白折损麾下将士性命,就只能撤兵。

  “鸣金!收兵!”

  冯国胜所部骑兵在外围警戒,掩护攻城部队如潮水般撤回本阵。这次才策马奔来,一脸的疑惑和不甘。

  “常大哥,姓朱的当真是属王八的?铁了心缩在壳里不出来了?”

  “嗯!”

  常遇春望着六安城头朱亮祖隐约的身影,道:

  “这厮要么已经窥破俺的计策,要么是上一战吃到了苦头,吓破了胆,不敢再伸头了。用计不成,那就硬啃!先回营,多打造一些攻城器械。俺还不信了,治不了这只缩头乌龟!”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是枯燥的长期围城,骑兵没了用武之地,冯国胜顿时没了精神,懊恼地嘟囔: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在舒城分兵时,俺就该豁出去求求元帅,让俺跟着常大哥你一起来打六安!”

  庐江一战,冯国胜大发神威,带领骑兵冒雨冲锋,尽管战后及时擦拭,仍有一些战马折损和得病,随后又补充了庐江和舒城骑兵,需要休整和合练,石山才没让其部随常遇春一同出征六安。

  “你呀!”

  常遇春失笑摇头,其人燕颔虎须,相貌老成,实际年龄却比冯国胜小四岁。两人性情相投,脾性相近,私下里“大哥”“二哥”叫得亲热,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见冯国胜那副好战不得的憋屈样,常遇春宽慰道:

  “跟着元帅,你还怕没有硬仗打?这六安不过是道开胃小菜!再说。”

  常遇春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俺们即便暂时放弃强攻,也不能让那朱王八在城里舒坦了!接下来这些天,少不得要冯二哥你带着儿郎们辛苦,好好‘伺候’城里的守军!”

  冯国胜闻言,眼睛一亮,顿时又来了精神。

  “常大哥说得对,俺就喜欢折腾这朱王八,哈哈哈!”

  此后数日,六安城外局势陡然一变。

  红旗营大营中,工匠日夜赶工的号子声、锤凿木石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一架架攻城器械的雏形渐渐显现。而在城外广袤的田野上,景象更是热火朝天。

  常遇春组织了大批随军民夫和本地百姓,抢收六安城四周大片成熟的麦子。

  镰刀飞舞间,麦秆成片倒下,捆扎好的麦穗,被迅速运往大营后方临时开辟的打麦场上,脱粒晾干后,一成犒劳参与收麦的百姓,其余归红旗营。

  有了这些夏粮,常遇春所部几千大军,即便没有后方转运的粮草,也能在此地支撑很久。

  与此同时,冯国胜所部骑兵则在六安城外游弋,对着城头守军轮番抛射箭雨袭扰,并截杀试图溜出城打柴、收菜的倒霉守军。

  马蹄声如奔雷,时而远,时而近,将紧张和压抑的气氛不断注入六安城中。

  城内的日子开始变得煎熬起来,粮食储备虽然还能支撑好几个月,但柴薪、蔬菜、甚至干净的饮水等日常消耗物资却消耗极大,考虑到红旗营可能会长期围城,朱亮祖已经开始紧着用了。

  红旗营征战经年,未尝败绩,早已在江淮之地打出了赫赫威名。

  城外那井然有序的抢收,那如狼似虎神出鬼没的骑兵,无不昭示着这支军队的耐心和实力,城中军民人心惶惶,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朱亮祖心知不能任由红旗营这样下去,也曾冒险派出小股信使,向安丰路分元帅府求援,却如同石入大海,杳无音讯。

  他哪里知道,安丰路元军正被红旗营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死死牵制,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救他这座孤悬于庐州路的小城?

  困守愁城的压抑和部下的抱怨,终于让朱亮祖按捺不住了。

  眼见城外一片麦田即将被收割殆尽,他咬牙派出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从西门悄然溜出,企图袭击正在南面麦田劳作的民夫和百姓,抢夺些粮食,也提振一下城内低落的士气。

  早已憋足了劲冯的国胜,如何能放过这波肥羊?

  先是数十骑兵骑兵从侧翼的树林中狂飙而出,拖住这支贸然出城的人马,不待他们列阵撤回,更多的骑兵接连汇聚而来。

  铁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烟尘,雪亮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出城的守军本就是征募不久的团练乡勇,何曾见过这等恐怖景象,当下撒丫子就跑。

  当日,六安城头的守军,便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的同袍在旷野上绝望地奔逃,却被疾驰的骑兵轻易追上。刀光闪处,人头落地;铁蹄过处,血肉成泥!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哀嚎随风飘上城头,令人心胆俱裂。

  三百步兵,最终逃入城中的不足十人。六安守军的士气,瞬间跌入冰点。

  而这绝望的阴霾尚未散去,次日下午,六安城头的哨兵发出了惊恐欲绝的嘶喊:

  “援……援兵!红旗贼的大队援兵!”

  只见舒城方向的官道上,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一面巨大的、绣着金色大字的赤红大纛,在夏风中猎猎招展,引领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钢铁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六安城滚滚压来。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的铿锵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六安被围近个半月后,石山亲率红旗营主力大军,兵临城下!

第177章 豺狼死局显本性

  农历五月的江淮大地,已经能感受到明显的暑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六安城头,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水分的棉絮,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湿意,混杂着城外新翻麦田的泥土腥气、营地里汗臭、马粪以及隐隐飘来的血腥味,构成了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朱亮祖在六安的统治,本就如同建在流沙上的堡垒。

  只因其人起家太晚,全凭一股子亡命徒般的蛮横武力压制各方,根基本就浅薄,又在之前的出城反击中损失了本部大半精锐,已经快要压不住城中各方势力了。

  红旗营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袭扰骑兵神出鬼没的箭雨侵袭,夜间随时响起的战鼓号角,彻底封锁柴薪菜蔬,组织民夫抢割城外成熟的麦子,更无情伏击了出城袭扰的守军。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让守军筋疲力尽,士气跌入谷底,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朱亮祖对六安本就脆弱的统治之上。

  六安城内,随着围城持续,不满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城中一些有头有脸的士绅大户,开始瞒着朱亮祖频频串联,商议着如何应对危局,最终得出的结论,大半倾向于向城外的红旗营输诚,以尽可能减少破城后自己的家业损失。

  毕竟,红旗营已经顿兵六安城下太久了,先前还有不小损失。若是攻城战打得太惨,破城后,谁能保证城外的虎狼之师,不会拿他们这些薄有家产的豪绅开刀泄愤?

  待到石山亲率数千精锐援军抵达,守城将士描述的红旗营恐怖军势: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寒光闪耀、军阵严整肃杀,更是彻底碾碎了城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败局已定!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

  在有心人的挑动下,朱氏宗族内部也人心浮动。几位辈分较高的族老,被士绅们“晓以利害”,忧心宗族存续,终于鼓起勇气,找到朱亮祖面前。

  “亮祖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浑浊的老眼带着恳求。

  “外面,外面那阵仗你也看到了。听说红旗贼大头领已经亲临,城外旌旗蔽日。这六安,还能守吗?朝廷管不了咱们死活,为了阖族老小的性命,为了祖宗香火,降了吧?”

  朱亮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根基浅薄,在六安不得人心?若再给他几个月时间,打几场胜仗,未尝不能彻底压服这些墙头草。可惜,石山进展太快,根本不给他整合内部的机会。

  之前那一仗又打得太惨,让他丧失了弹压内部反对势力的本钱,再拖下去,恐怕真会生出变故。

  朱亮祖自然不可能放弃手中的权力,将命运交给敌人裁决,但看着眼前族老们惶恐的眼神,听着帐外士卒疲惫的叹息,他还是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所包裹。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族老的劝说,挥手吩咐部下,声音有些干涩。

  “去请王宗道过来。”

  落日熔金,红旗营大营,元帅帅帐。

  帅帐设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石山身着葛布军袍,刚刚提审完之前被俘的朱氏子弟,此刻正在查看常遇春画就的六安城的布防草图,谋划明日的攻城大战。

  “报元帅,六安城中出来了一名儒生,自称携朱亮祖之意而来。”亲兵入帐禀报。

  破城在即,朱亮祖请动城中名士前来,所为要么请求红旗营退兵,要么乞降。

  石山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道:

  “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四旬,相貌清癯儒雅的文士,在亲兵的引领下趋步入帐。

  他便是朱亮祖请动的王宗道,在整个庐州路都颇有名气的士子,石山也听过其名,知道此人善诗文,工书法,据说曾得到已故书法大家,前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泰不华的赞赏。

  此刻,王宗道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但步履尚算沉稳。行至帅案下首约十步处,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的石山郑重地叉手,深深一揖,朗声道:

  “六安布衣王宗道,参见石元帅!”

  今日当值的亲兵队率华云龙侍立石山身侧,见此人明明知礼,却只是作揖而不跪拜,顿时剑眉倒竖,豹眼圆睁,按住刀柄,厉声呵斥道:

  “大胆狂生!既是主动求见俺们元帅,为何不跪?!”

  这声暴喝如同惊雷在闷热的帐内炸响,其余亲卫也投来不善的目光。

  王宗道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再次对着石山长揖及地,声音虽略带颤抖,却清晰可闻:

  “元帅在上,小可方才未行跪拜大礼,非怠慢元帅威仪。实因见元帅旌旗所指,皆为生民;帐下甲兵所向,俱无暴戾。故自觉此身虽微,亦当为元帅张目,不敢以虚礼辱了元帅仁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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