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既拍了马屁,又抬出了“仁义”的大旗,将自己不跪的行为,粉饰成维护石山名声的义举,不可谓不机敏。
石山心中暗暗点头,原本只知道此人善诗文书法,竟然还颇有几分急智,面上神色不变,抬手制止了欲再发作的华云龙,语气平淡无波地道:
“王夫子果然人物风流,此来所为何事?”
王宗道见石山确如传言所说谦和,也稍稍放下心来,按照来前准备好的说辞,道:
“小可今日冒死求见,专为助元帅收拾六安人心,稳定庐州路局势而来!”
他刻意加重了“收拾人心”“稳定局势”几个字,暗示自己可以充当中间人,调和矛盾。
然而,这话听在石山耳中,却让他暗生警惕。
破城后,收拾人心稳定局势,石山自会为之,用不着外人操心,也不允许外人插手。一个代表城内既得利益群体的人来指手画脚,说是替我收拾人心,那这人心,还是我的么?
这王宗道伶牙俐齿,好作大言,顿时让石山有些不悦,他眉头微皱,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陡然转寒,道:
“朱亮祖想要什么?”
按照正常套路,石山此时应该做出礼贤下士之态,虚心向王宗道请教。岂料他话锋突变,直接询问起“正主”的意思,明显是对王宗道刚才这番说辞有所不满变脸竟如此之快。
王宗道瞬间想到了那些一言不合便屠城灭族的反王,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此刻才真切体会到,面对一个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枭雄,自己这点口舌之利是多么苍白可笑!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干涩发颤,道:
“朱千户他愿为元帅守六安,可奉上……”
“好了!”
石山再次打断王宗道的话,语气中的不耐和鄙夷已经毫不掩饰。其人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烛火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王宗道完全笼罩。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到了此时,还敢跟本帅讨价还价?!”
他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王宗道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王宗道!本帅问你这究竟是朱亮祖他个人的痴心妄想,还是六安士绅大户的意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王宗道他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没来由地想起惨死在方国珍刀下的状元郎泰不华,懊悔不迭,不该为那点虚名和城中大户的请托来趟这浑水,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和粉饰?
“是,是朱亮祖自己的意思!城中士绅只是,只是托小可探探元帅口风……”
此刻为了自保,他也只能彻底撇清与朱亮祖的关系,表明士绅们的心意。
“哼!”
石山冷哼一声,落在王宗道耳中,仿若冰锥刺骨。
“你回去告诉朱亮祖:明日一早,我大军将全力攻城,他若能击溃我红旗营健儿,这六安州,本帅拱手相让!若不能……”
石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杀伐的决绝,道:
“我红旗营儿郎在此战中流了多少血,他朱氏一门,便要还多少血债!”
说罢,石山的目光扫过王宗道已然惨白的脸,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其背后那些惊惶不安的城中士绅大户,声音更加冰冷沉重,如同最后的审判。
“还有城里的那些‘聪明人’!告诉他们,别再做那两头下注的美梦了!若不看好我红旗营,尽可倾尽家财,动员家丁,协助朱亮祖死守到底!但这场豪赌,压上的是举族身家性命。”
石山猛地踏前一步,俯视王宗道,一字一句地道:
“若是败了,你们也要服输,城破之后,休怪石某不仁!”
扑通一声,王宗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已将衣袍彻底浸透,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山却已调整好了情绪,挥手道:
“回去告诉那些还有脑子的人!若真想乞降,拿出诚意来劝朱亮祖自缚出降。若无此意,就别浪费口舌了,咱们明日战阵上见!”
王宗道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在亲兵鄙夷的目光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帅帐。
外面湿热的空气涌入肺中,他却感觉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巨兽匍匐的帅帐,失魂落魄地朝着暮色沉沉的六安城踉跄而去。
东门楼上。
朱亮祖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伫立在垛口后,死死盯着城外那绵延数里灯火如星河的红旗大营。王宗道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和狼狈。
不需要听汇报,只看王宗道这么快就返回城中,又如此狼狈,朱亮祖便知道,自己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在石山面前就是个笑话。
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的冰凉。
王宗道只将石山拒绝投降讲条件的话简略复述了一遍,至于石山分化城中士绅,警告他们不要“两头下注”的诛心之言,他则是一个字也不敢提怕眼前这头困兽会暴起杀人泄愤。
朱亮祖听完,久久无语,只是望着城外的目光更加阴鸷。暮色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挥了挥手,声音更显沙哑:
“有劳了。今日之事,万不可泄露半句,否则……”
王宗道如蒙大赦,下了城楼,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换成其他人,朱亮祖直接扣下便是,但王宗道在士林中声望不小,城中气氛本就诡异,此时再触怒那些人,无异于自掘坟墓。
而且,他还需要王宗道放出消息不是俺朱某人不愿请降,是那石山太贪,不愿接纳咱的投诚。你们不想被反贼抢光钱粮,就最好支持俺!
当晚,王宗道家中倒是没有客人造访。
因为焦急等待消息的士绅早已侯在他家中,王宅门窗紧闭,压抑的议论声持续了许久。众人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惶恐。
当王宗道最终将石山那番冷酷无情的警告和盘托出时,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众人商议许久,才如同幽魂般,怀着沉重的心事,各自悄然散去。
他们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黑暗中,一双眼睛早已将这些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朱氏深宅。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年仅十三岁的朱暹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阴狠和戾气。
“爹!那酸措大王宗道果然没安好心!东门李家、西市晁家、粮铺袁家……好些大户都聚在他家鬼鬼祟祟嘀咕了快一个时辰!定是背着咱们在商量怎么卖城求荣!”
朱暹是朱亮祖的长子,从小耳濡目染,心性狠辣远胜同龄人。
朱亮祖早料到王宗道不可能为自己守口如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兴阑珊,反问道:
“你想如何?”
朱暹眼中闪烁着与其父如出一辙的凶光,咬牙切齿道:
“依孩儿看,不如趁夜派兵,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全宰了!抄了他们的家财充作军资!”
朱亮祖看着儿子稚嫩却狰狞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有欣慰这股狠劲,是自己的种!
也有悲哀俺老朱一世英雄,何时需要尚未成年的儿子来分担压力?
朱亮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朱暹略有些瘦削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道:
“大郎,你要记住,身处乱世,手里没刀没兵,屁都不是!这些鸟士绅,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墙头草,成不了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眼神虽有些疲惫,头脑却格外清醒,道:
“若咱们明日能打退红旗贼,再杀光这些首鼠两端的东西,不过举手之劳!但现在……”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城外那无边无际的营火,
“咱们打不赢。硬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爹得给你,给俺们老朱家,留条后路……这些人的狗命,暂且寄下吧。”
朱亮祖知兵,石山带来的人马,明显比之前攻城的几部兵马更精锐,稍加对比,他就知道自己这一仗输定了,但让他自缚出城,接受石山的裁决,却也万万做不到。
那是懦夫的末路!
他朱亮祖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至少,在彻底倒下之前,他要站着。
听说石山麾下没有小头目,所有人马都需打散重新整编。朱亮祖并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但那只能是万般手段使尽,仍败于敌手的最后认命。
在此之前,形势再不利,也得先挣扎一番。即便最后还是兵败投降,也要打痛敌人,让那石山亲眼见识自己的手段,为自己和家族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甚至未来还有机会的结局。
红旗营大军营地。
石山并没有将取得六安的希望,寄托在朱亮祖的投降上。
战前他就已经搜集了不少情报,抵达六安后,又亲自提审了几个被俘的朱氏族人,大略知道朱亮祖的性子:此人性情悍烈,桀骜难驯,绝非轻易认输之辈。
大军当晚饱食战饭,早早歇息,养精蓄锐,只待天明。
次日大早,沉闷的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在六安城外响起,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七千红旗战兵,连同三千负责运输、填壕、操作器械的民壮,分成三十二个大小不一的方阵,如同移动的杀戮机器,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喊着低沉雄浑的号子,缓缓开抵六安城下。
巨大的吕公车、高耸的云梯车、坚固的车等器械,在民壮和辅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如同移动的山岳,碾过早被大军踩踏结实的土路,朝着六安城墙缓缓逼近。
黑云压城城欲摧!
尚未开战,那肃杀到极致的氛围,便让城头每一个守卒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
ps:今天还有一章,本章刚码完就发,估计会有病句和错别字,等码完了下一章再检查。
第178章 问民意猛虎必死
六安乃是州城,城高两丈六尺,墙周长近七里,比巢县、庐江等县城确实高大宽阔不少。但也毁于“隳城令”,城砖不存,只剩下光秃秃的夯土墙体,城防功能被严重削弱。
元廷颁布“修城令”后,大元各地面对民乱压力的官员只要有余力,都赶着修城。
朱亮祖却自负武勇,一心扩充私兵争夺地盘,对加固城防这等怯懦之事嗤之以鼻,吝于投入。
此刻,面对着城外那如林的攻城器械和杀气腾腾的大军,他才感到事态棘手。
石山深谙攻心与实力碾压之道,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又知守军士气低落,他便放弃了“围三阙一”的惯用策略,大军在六安四面城墙下展开。
旌旗招展,鼓角相闻,每一面城墙外都出现了严整的军阵和攻城器械。四面皆可为佯攻,也可瞬间化为主攻,这种全方位的压迫,彻底粉碎了守军任何取巧或侥幸的念头。
城中守军原本有近两千,经过两次惨败和连日的消耗,兵力已仅有一千二百人。
换成其他人,此时早就动员城中青壮协防了,但朱亮祖深知城中暗流汹涌,不仅不敢发动青壮协防,还要从中再抽出三百精锐,组成督战队和预备队。
如此一来,分摊到近七里长的城墙上,每里竟然不足两百人。稀稀拉拉的守军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显得无比单薄和绝望。
辰时三刻,所有兵马、器械全部到位。
东城外中军指挥高台。
石山一身玄色轻甲,外罩赤红战袍,按刀而立。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城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守军慌乱跑动、忙着搬运器械的身影,隐约能听到军官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时机已到,石山平静地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送朱继中过去。”
朱继中乃是朱亮祖堂弟,朱亮祖率军出城反击那一战,被常遇春所部包围俘获。此人为求活命,将朱亮祖的老底吐露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被两名魁梧的红旗营士兵押着,战战兢兢地走到阵前,对着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哥!我是继中啊!城上的兄弟们听着!石元帅仁义,不杀降卒!别给朱亮祖卖命了!快开城投降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城头上,朱亮祖的身影猛地出现在垛口后。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城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直冲顶门。
“逆贼!安敢乱我军心!”
朱亮祖怒吼一声,猛地抢过身边亲兵手中的强弓,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锋利的箭簇在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直指朱继中的心口。
朱继中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阵后逃。
朱亮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发白。他看着堂弟惊恐逃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这一箭,射出去容易,射断的却是最后的血脉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