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无异于公开承认了石山对合肥的所有权,也宣告了合肥左氏时代的终结。
“殷千户!”
左君辅如遭雷击,猛地扭过头,惊恐万分地看着殷从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哀求。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父亲留下的老将,兄长倚重的臂膀,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就抛弃了左氏!
殷从道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愧疚,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和一种“大势已去”的了然。这一眼,让左君辅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冰冷,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只是名义上的副将,殷从道才是城中威望最高的实权人物,张焕这个刺头也只服殷从道。殷从道若决心献城,稍有歹意,拿他左君辅的人头作为投名状,简直易如反掌!
就在左君辅胡思乱想时,殷从道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投向了另一侧的张焕。
张焕此刻内心也在经历着剧烈的风暴,他原本因为战败,对红旗营颇有敌意。但他首先是个乱世中求生存、博富贵的武夫,之前的强硬,是基于整个合肥军作为一个独立集团的利益考量。
可如果合肥城注定守不住,或者守住的代价是整个集团的毁灭,那么继续顽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当合肥军失去了合肥这块根基之地,他们这些人,难道还能继续与如日中天的红旗营为敌吗?
他张焕所求,不过是乱世中的一份富贵前程罢了!
二人很快就通过眼神交流,初步达成了一致,已经可以抛开左君辅了。
不过,乱世出来混,总要有还的一天。以石山的为人,只要左君弼不叛乱,怕是还会受到重用,日后还得与左氏兄弟同殿为臣,殷从道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乃对王宗道道:
“左老将军待我等不薄,左氏兄弟也以长辈侍我。献城可以,但我不忍左氏兄弟遭乱。”
还没有正式献城,王宗道不敢懈怠,继续加压,道:
“糊涂!合肥军若是一个整体,必然会被红旗营所排斥。可若是殷千户、张千户主动献城,左氏必不敢再信任你等,合肥军分崩离析,不再具备作乱的可能,反而不需要格外防范。
你等献城,不仅让阖城百姓免于刀兵之灾,还保全了左氏兄弟,功莫大焉!”
王宗道一句话,就将殷、张二人背弃原主,出卖合肥的小人行径,夸成了为城中百姓、为左氏未来考虑的义举,就连张焕听了,都觉得很受用,再看这个措大,也不那么讨嫌了。
“好!”
殷从道下定决心,走到左君辅身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石元帅车驾已至大蜀山,合肥军民翘首以待王师,还请副将即刻整备仪仗,随末将等出城迎驾!”
第183章 君弼俯首动乱消
和州治所历阳县城,当江淮水陆之冲,左挟长江,右控昭关,梁山峙其东,濠滁环其北,为“淮南之藩维”,“江表”之保障,自古以来,就为兵家必争之地。
三日前,红旗营邵荣所部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终于攻陷此城,六千余攻城将士,死伤竟逾千数。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刚刚散去,隐藏在砖石瓦砾之下不及清理的的尸体,却已经开始散发出阵阵恶臭,混合着江淮夏日特有的潮热,黏腻地附着在断壁残垣和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街道上行人稀疏,面带惊惶,店铺大多紧闭,极少开张的,也是门可罗雀。
倒塌的房屋废墟旁,幸存的百姓在瓦砾间翻找着能用的家什,动作麻木而迟缓。
远处,伤兵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千年古城历阳,在这场残酷的厮杀元气大伤,艰难地维系着乱世中脆弱的社会秩序。
得益于石元帅力主建立的医护队全力施救,实际减员并不算很严重,大部分伤员最终能带着伤疤归队,重新拿起兵器作战这也是将士们顶着较大伤亡,咬牙冲锋、最终破城的原因之一。
但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愈合,精神上的创伤却如野火般蔓延。
历经血战、目睹袍泽惨死的将士们,普遍积压着一股难以排遣的暴戾之气,亟待一个发泄的出口。
这股戾气,在破城后的头两日集中爆发,城中接连发生洗劫商铺、强夺财物等严重违纪,甚至发生了数起杀人、淫辱妇人的恶性案件。
绣衣营外派官兵根本应付不了这么大的场面,只能请求未参与攻城血战的骁骑卫介入。
十四名犯下重罪的兵痞被当场抓捕,或在查实罪状后,被毫不留情地就地正法,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各城门上示众,才勉强遏制住了这股险些失控的邪风。
这十四颗人头里,有八颗属于左君弼的合肥军,占了严重违纪总人数的近六成。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左君弼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合肥军出征兵马两千余,最终伤亡不足四百人,并不比其他三部的战损比更大。
只因其部的老底子是军纪败坏的元军,整训严重不足,平日里尚能勉强约束,一旦经历惨烈血战,那股子旧军队的痞气和暴虐便会显露。
其军纪,甚至连仇成那支由草莽整合而来的含山军都比不上。
这让左君弼在军议时,总感觉邵荣和李五二人的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令他如坐针毡。
左君弼的心情,便如历阳这几日的天气,闷热而阴沉。
除了合肥军违纪事件让他颜面扫地,更糟心的是军中弥漫的厌战情绪。
合肥军是典型的“守户犬”,儿郎们离乡作战,本就士气不高,攻城战的惨烈更是消磨了他们最后一丝锐气。战后,邵都指挥使还严令禁止扰民,更不许放纵劫掠,断了很多人“发财”的念想。
如今,仗打完了,却迟迟不能归家,将士们抱怨声四起,甚至有人嚷着要散伙回合肥。
而左君弼自己的心绪,也是如同乱麻。
西线战事已毕,石山的主力正在班师。合肥!合肥城现在如何了?石山会不会效仿“假途伐虢”借着回师之机,顺手就把他的根基之地合肥给占了?
虽然合肥城中仍有近两千兵马,事态紧急时还能动员民壮协防,城池也算坚固,左君弼自信石山短时间内难以强攻得手。
但他深知自己得城手段不正,民心基础薄弱,怕的不是外敌强攻,而是内部生乱。若石山派人暗中联络城中不满左氏的势力,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为防不测,左君弼在出征前就与留守合肥的三弟左君辅约定,三日必通一次书信。这些天,二人通信一直未曾中断,但昨日收到的三弟来信,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信中措辞含糊,语焉不详,只言“城中一切如常,兄勿念”,对具体军务、民情、有无外人接触等关键信息避而不谈,甚至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匆忙。
这绝非左君辅平日的风格,左君弼从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合肥,恐怕真的出事了!或者,至少是处于某种非常状态,让三弟不敢或不能明言!
怀着这沉重如铅、焦灼如火的心情,左君弼踏入了今日的军议大帐。
东路大军由四部人马组成:邵荣所部红旗营抚军卫(缺三个营)、左君弼的合肥军、李武的骁骑卫(缺第二营冯国胜部),以及仇成的含山军。成分复杂,号令不一,协调指挥难。
攻城期间,邵荣便坚持每晚召集各部主将,通报当日战况、伤亡、损耗,部署次日任务。
此举有效增进了各部了解,加强了协同,减少了摩擦。
破城后,军议便成为了惯例,只是内容转为通报各部整顿、犒赏、违纪处理及军纪维持情况。
大帐内气氛肃穆,邵荣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舆图的桌案。李武按刀坐于邵荣身侧,黝黑憨厚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着进入大帐的将领。
仇成则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新晋“嫡系”的意气风发他今日一早才被邵荣单独召见,宣布了元帅府的整编命令:含山军被整编为红旗营甲、乙两个指挥,真正融入了红旗营的核心体系。
战前,含山军就已经彻底倒向石山,本次大战中也最为卖力,千余兵马,战损三百余人,可谓伤筋动骨,战后急需调整和补充。
但有了这份荣耀和未来预期,一切都值了。
左君弼尚不知这个情况,心事重重地在自己位置坐下,只觉得帐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军议开始,各部汇报了违纪问题后续处理情况,及整顿进度,邵荣言简意赅地做了总结,再次强调军纪不可懈怠,例行流程便已走完。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道:
“邵都指挥使、李都指挥使,乌江、历阳两城皆已克复,东线战事已毕。各部人马休整也有三日,是否该考虑班师回营了?将士们……思乡心切啊。”
最后一句,左君弼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住邵荣。他已经做好了费一番口舌,甚至需要据理力争的准备。历阳初定,邵荣身为东线主将,很可能想多留些时日以稳固局面。
不料,邵荣却是点了点头,爽快道:
“左将军所言甚是,元帅已经收到我军捷报,着我等妥善犒劳将士,待士气恢复,即可择日班师。”
左君弼心头一松,几乎要脱口而出询问具体归期,邵荣紧接着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和州新下,百废待兴,需要重兵镇守。抚军卫需留驻此地,含山军仇指挥使所部也需留下协防。”
仇成立刻起身,挺直腰板应道:“末将领命!”
邵荣目光转回左君弼,继续道:“骁骑卫与合肥军,待收拾妥当,就可先行拔营。”
“那合肥军今日即可开拔!”
左君弼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迫切,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合肥。
邵荣的面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没有直接回答左君弼的请求,反而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硬黄纸,以火漆封口,上面压着一个清晰的印章正是石山的帅印!信封正面上,“左将军亲启”五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正是石山独有的笔迹!
邵荣将信轻轻推到桌案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左君弼耳中:
“哈哈,左将军归心似箭,邵某也能理解。不过,班师之前,还请将军先看看元帅给你的这封亲笔信。看完之后,再定行止不迟。”
轰!
左君弼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脊背,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是石元帅亲笔信!
上一次亲笔信,石山还未出兵。
那措辞看似客气实则强硬的命令,逼得左君弼尽发合肥精锐,追随石山攻下巢县,又远征和州。
如今仗打完了,伤亡惨重,合肥军违纪丢脸,他归心似箭。
在这个节骨眼上,石山又来信了!
会是什么?是新的征调命令?是申斥合肥军军纪?还是……关于合肥的消息?!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火漆完好,证明未被拆阅。但这密封的信件,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帐内一片死寂。邵荣、李武、仇成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君弼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了然、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左君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才拆开信,缓缓将信纸展开。
信纸上,石山那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眼前:
“左将军台鉴:
合肥举义,易帜归汉,屏护江淮,功莫大焉,山铭记于心。
今取合肥,实为整饬淮西,聚兵粮,缮甲兵,以固根本,共御元虏反噬。将军勿虑,城中秩序井然,府库封存,令弟君辅并你家小皆安居无恙,宅院周全,仆役如旧。
东线已靖,将军劳苦功高。今有二途,唯君自择:
其一,率部接受红旗营整编,授“卫”级建制,一应粮饷、职衔、权责同诸卫,共图大业。
其二,若君志不在此,山亦不强求。赠君盘缠,礼送出境,各安天命,不伤往日并肩之谊。
何去何从,盼君早决。
顿首。
石山拜上!”
(附:令弟君辅手书平安信一封,可证家小安泰)
哗啦!
左君弼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像一片被寒霜打落的枯叶。
他眼前发黑,只觉得大帐中的烛火突然扭曲成诡异的漩涡,邵荣、李武等人的面孔在光影中模糊晃动。帐外夏蝉的嘶鸣、兵卒操练的呼喝,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左君弼扶住交椅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抠进木纹里。难怪自己提出班师时邵荣答应得那般爽快!原来合肥早已易主,他左氏数代经营的根基,竟被石山谈笑间连根拔起。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下帐中几双眼睛正紧盯着他:邵荣的沉稳如渊,李武的锐利如刀,仇成那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都像芒刺扎在他的背上。
左君弼的脑海中闪过合肥城的模样:青灰色的城墙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左府后院的石榴树该挂果了,幼子最爱攀着枝桠嬉闹……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石山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