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整饬淮西,共御元虏!
左君弼心底的戾气如野火燎原,几乎要冲破胸腔现在就引兵杀回去,用手下这两千条性命把庐州路搅得天翻地覆,你夺我家园,我便毁你基业!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左君弼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如此做,今日怕是走不出此帐。
邵荣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茶盏,那是随时发难的征兆;李武好整以暇,骁骑卫精锐就在帐外,连仇成这个新晋“嫡系”都按住了刀柄。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透了左君弼的内衫。
更重要的是,合肥军战力本就不如红旗营,现在又成了丧家之犬,麾下这帮烂兵还能发挥出几成战力?还有多少人,愿意陪着他这个丢了城池的“少将军”继续征战。
出战前,他本已经做了妥善安排,但石山仍是兵不血刃,就夺了合肥。
左君弼不敢想象,自己真要起兵反叛石山,会不会被哪个贪功的属下摘了脑袋,献给石山?
若是抛家弃子,远走他乡,还有多少属下愿意追随?
更重要的是,天下遍地烽火,红旗营控制区以外,不是更加凶残的各部义军,就是严防死守的官军,离了熟悉的合肥,哪里又有他左君弼的容身之处?
短短数息之间,万念俱灰。
左君弼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外袍,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班师的急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败,和对自身前途乃至性命的忧虑。他明白,自己这一生,是彻底栽在石山手里了,连一丝翻盘的希望都看不到。
不认命,还能如何?
“邵都指挥使、李都指挥使。”
左君弼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问道。
“在…在下,还能与诸位共事么?”
这句话问出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力气。
“哈哈哈!”
邵荣起身,几步走到左君弼面前,脸上堆着笑,抓住左君弼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道:
“元帅常说左将军是明白人!只要真心相投,富贵何愁?”
“正是!”
李武也洪声应和,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左君弼的肩膀上。
“左兄弟就是心思太重!想那邓顺兴,投效三哥的时间比胡大海、常遇春都早,可就是放不下自家那点小地盘,扭扭捏捏,结果呢?到现在还窝在虹县那小地方,兵甲不齐,能有啥大出息?
你尽管放宽心,三哥最重豪杰。只要你不起二心,跟着三哥好好打仗,凭你的本事,将来封个公侯,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合肥左氏传承数代也就只有一个千户之职,左君弼不敢想象“公侯富贵”,但能得邵荣和李武两大都指挥使的承诺,心里还是踏实不少。
事已至此,他是真不敢再三心二意了。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万般不甘和苦涩,立刻做出决断,向邵荣和李武表明态度:
“迟则生变!末将今日便尽起本部兵马,返回合肥,接受元帅整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武,语气变得郑重而带着恳求。
“只是,大军开拔,路途之中,难免人心浮动。若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暗中鼓噪生事,末将恐弹压不力。届时,还望李都指挥使仗义出手,雷霆处置!以稳军心!”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保留一点对旧部的控制权,同时也将可能出现的麻烦推给李武。
“哈哈!左将军放心!包在俺身上!”
李武回答得异常爽快,他此行的任务本就是防备合肥军途中生变,名为同行,实为监军,但他还是给了左君弼一个定心丸。
“三哥仁义,只要你部人马不生事端,俺保证,定能将他们一个不少带到合肥,绝无妄杀!”
左君弼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郑重地朝李武抱拳,深深一揖。
“如此,在下谢过李都指挥使!”
当日下午,合肥军拔营启程。李武率领骁骑卫紧随其后,两部相距约四里地。
骁骑卫既不与合肥军同行扎营,也不混在一处行军,斥候游骑却如同无形的网,始终若即若离地笼罩在合肥军队伍的前后左右。
归途有些沉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沿途经过含山、梁县等地,当地显然早已接到元帅府的严令,提前备好了充足的粮秣草料,甚至规划好了两部人马的宿营地,后勤供应顺畅无比。
这种高效,在左君弼看来,却像是一只无形巨手在操控着一切,更添几分无力感。合肥军的士卒们或许是被这无形的压力震慑,或许是归家心切,一路倒也安分,并未闹出什么乱子。
四日后,黄昏时分,大军抵达合肥城东南四十里的南时岗,大军就地扎营。元帅遣人送来了丰厚的犒赏百坛烈酒,三十头肥羊。
篝火在营地中熊熊燃起,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连日沉闷的合肥军士卒们,在酒精的刺激下,终于有了一些活气,猜拳行令声、喧哗呼喝声渐渐响起。
左君弼看着欢快的将士,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酒肉,是安抚?
还是,断头饭前的最后慰藉?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宿醉未醒的合肥军士卒们,睡眼惺忪地陆续钻出帐篷,准备收拾行装继续赶路。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彻底清醒!
只见营寨之外的旷野上,不知何时已肃然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兵马。
赤红色的战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森寒的枪戟如林般挺立,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为首大将,身披铁甲,胯下战马神骏,正是石山麾下以勇猛著称的悍将常遇春!
常遇春目光如电,扫过惊慌失措的合肥军营,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他声若洪钟,炸雷般的吼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合肥军士卒的耳中:
“奉元帅钧令!合肥军全体将士就地接受整编!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命令如同晴天霹雳,不少合肥军士卒意识到不妙,本能地就去取自己的刀枪兵甲。
但当他们冲进帐篷,手忙脚乱地翻找时,却惊骇欲绝地发现昨夜还放在帐中的刀枪、甲胄,此刻竟已不翼而飞。
原来,就在昨夜他们饮酒喧闹、放松警惕之时,左君弼的亲兵就已借着运送酒肉、清理篝火等名义,将他们的武器盔甲尽数收缴转移。
此刻,左君弼正带着他那三百亲兵,站在营门口,目光复杂地扫过身后那些惊慌失措,手无寸铁的部下,最后望向营外那支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红旗营大军。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左君弼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营地前:
“末将左君弼,谨遵元帅钧命!”
合肥左氏的时代,在这南时岗的晨曦中,正式画上了句号。
第184章 北屏障急转直下
徐州路,永城县。
轰!轰!轰!
沉闷的冲车撞击声,如同荒古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反复撼动着永城那饱经战火的北城门,每一次撞击,城楼上的灰土便簌簌落下。
每一次撞击,也仿佛混杂着守军干涸的血迹和汗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打在李喜喜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扶着被晒得发烫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蠕动的土黄色潮水。
元军,又杀上来了。
这一次,是全线进攻。
没有试探,没有佯动,数不清的人影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包铁皮的撞车,在零星的箭矢掩护下,沉默而决绝地涌向城墙。
喊杀声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麻木的、被驱赶的压抑。
李喜喜知道,继下邑县城陷落大半个月后,这座红巾军占据的城池,也即将陷落了。
他还知道,这些攻城的主力,并非元廷精锐探马赤军,也不是签军正兵,而是被强征来治河的民夫。
河工事了,他们被塞给一杆削尖的木棍,或者锈蚀的铁刀,就成了所谓的“义军”没有军饷,唯一的指望,便是破城后“三日不封刀”的狂欢。
“千户!南门、西门压力也陡增!鞑子这是要拼了!”
百户大刀敖喘着粗气奔上城楼,半边脸被烟熏得黢黑,声音嘶哑。
李喜喜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顶!”
李喜喜的视线越过蚁附攻城的敌人,投向更远处元军帅旗所在。那旗下,隐约可见披着铁甲的将官身影,让他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无力。
若彭二郎、赵均用肯留下五千……
不!
哪怕三千战兵,此战也绝不会打得如此憋屈!
这念头如同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心。
他李喜喜不是畏死之辈,自徐州起兵,大小数十战,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
凭永城还算坚固的城防,只要兵力充足,他自信能再守一两个月。
甚至,瞅准机会,狠狠咬下城下这支以民夫为主的元军一大块肉来,将其击溃,也未尝不可!
可彭、赵二人,还是撤了。
撤得干净利落,只给他和死守下邑的同袍,各留下千余所谓的“断后之兵”。
下邑城破,守军自千户以下,尽数战死,尸骨无存。消息传到永城时,城头一片死寂。
现在,命运的绞索,终于套到了李喜喜和他身后这群弟兄的脖子上。
他能理解彭二郎、赵均用的苦衷吗?
或许理解。
去年十月,彭、赵联军趁势攻陷下邑,兵锋一度直指归德府治所睢阳。
然而,元军反应极快,围绕下邑、永城这两颗钉子,迅速构筑了城父、亳州、睢阳、虞城、砀山五座坚城,形成一道铁桶般的防御链。
半年多来,彭、赵数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寸步难进。
一次次的强攻,一次次的挫败,像钝刀子割肉,消磨着两位主将的雄心壮志,更耗尽了下邑、永城两城方圆百里的最后一丝元气。
永城内外,已是人间鬼蜮。
站在城头望去,昔日还算繁华的永城内,如今触目惊心。
城墙外,新添的坟茔密密麻麻,新旧尸骸被野狗拖拽,白骨森然暴露在烈日之下。
城内,十室九空,残存的房屋大多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歪斜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尸骸腐烂的甜腻恶臭、草木灰烬的呛人烟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侥幸未死的百姓,要么早已拖家带口逃入深山大泽,要么被红巾军或元军反复征粮榨干了最后一粒米,饿毙于道旁。
更多的,则沦为战争的消耗品或是在两军拉锯中,被强征为运送粮秣的“两脚牛”,累死、饿死、打死在泥泞的路上;
或是成为攻城时被驱赶在最前,只发一根木棍去消耗守军箭矢滚木的“一棍汉”;
更有甚者,在粮尽之时,沦为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储备军粮”……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原本是汉末诸侯混战多年的惨景,竟在徐州路这片土地,不到一年的战乱中,便已活生生开始上演。
彭、赵联军最鼎盛时,坐拥宿州、永城、下邑、灵璧、虹县五城,拥兵四万余众。永城、下邑作为前线要塞,更是屯驻了近两万精锐。
然而,无休止的消耗战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将兵员、粮秣、士气一点点碾碎。老兵战死沙场,新兵逃亡不绝,纵使强拉壮丁补充,也难以维持昔日庞大军团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