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致命的是,粮食!
下邑、永城两城,如同被吮吸到干硬的枯骨,早已“掘地三尺无粒粮”。彭、赵二人空有数万张嘴,却无米下炊。
继续将宝贵的宿州粮食辛苦转运至前线?
且不说途中人吃马嚼的损耗,单是元军小股骑兵无休止的袭扰截杀,就足以让这支疲惫之师更快地滑向崩溃深渊。
收缩!唯有收缩!
退守尚有最后一点存粮的宿州,勒紧裤腰带,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至于宿州粮尽之后……彭二郎和赵均用或许不敢深想,或许已存了别的心思。
而永城和下邑的守军,便成了这场战略收缩中,注定被牺牲的弃子。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猛烈,都要绝望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猛地从北门方向炸开!厚重的城门,在元军冲车持续不断的撞击下,终于轰然洞开!
“城破啦”
“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城外的元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间杂期间,则是带着原始兽性的贪婪。麻木的土黄色潮水瞬间化作汹涌的恶浪,争先恐后地从那破开的城门巨口,向城内疯狂灌入。
李喜喜的身体猛地一晃,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凶光,厉声吼道:
“撤!按计划行事!放火!”
“放火!”大刀敖嘶哑的吼声接力般传开。
李喜喜心知永城守不住,早就做好了破城准备,命令一下,迅速得到执行。
县衙、库房及重要街巷的关键建筑旁,主要街道拐角处等部位,早就堆积好了柴草堆和浸透火油的引火物,被数支火把同时点燃!
“呼轰!”
烈焰仿佛压抑已久的凶兽,猛地从各处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布幔,按照预定路线蔓延。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瞬间将破城后的混乱推向高潮。
火焰不仅是制造混乱、阻碍追兵的手段,更是李喜喜最后的聚兵信号!
那些在城门失守瞬间便陷入各自为战,仓惶退下城墙的红巾军残兵,抬头看到城中不同位置不断升腾起的火龙,眼中便重新燃起一丝希望那是主将仍在战斗,仍在指引他们方向的信号!
李喜喜带着大刀敖和数十名最为剽悍的亲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从混乱的城头直插而下。
他们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一条相对僻静,未被火势封死的巷弄,向城南猛冲。沿途遇到零星的元军散兵,根本不做纠缠,刀光一闪便冲杀过去,只留下身后倒毙的尸体和更深的混乱。
“李千户在此!”
“向火起处靠拢!随千户突围!”
大刀敖等人一边狂奔,一边扯开嗓子狂吼。
他们的声音在喊杀声、哭嚎声、火焰爆裂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传入那些在废墟间,在巷角里绝望战斗的红巾军将士耳中。
火焰的指引,主将的呐喊,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散落在城中各处的红巾军残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从藏身处,从绝望的追杀中抽身,不顾一切地向那支快速移动的队伍汇聚。
有从屋顶跳下的,有从燃烧的房屋里冲出的,有浑身浴血、互相搀扶的……
沿途元军见这股贼军“势大”,破城后仍斗志昂扬,纷纷避让。
他们已经不是淳朴的民夫,而是没有军饷可领的“义军”,作战的唯一动力就是抢钱抢女人,如今城池已破,钱财女人就在城中,脑子坏了,才会阻止这些亡命徒般反贼逃命。
当李喜喜率部冲到相对开阔的南城区域时,身后汇聚的队伍已从最初的数十人,膨胀到了三百余人!虽然个个衣衫褴褛,带伤者甚众,但眼中都燃烧着强烈的求生欲和对主将的信任。
南城门早已洞开这并非疏忽,而是元军“围三缺一”的战术。
他们故意留下一个看似生路的缺口,瓦解守军死战的意志,更利于在野战中追歼溃兵。
果然,城外只有一小队约二三十人的元军骑兵,懒洋洋地散布在远处,更像是象征性的监视,而不是阻截溃兵。
“冲出去!”李喜喜没有丝毫犹豫,长刀前指。
三百余红巾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呐喊:
“杀啊!!!”
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惨烈的气势,如同受伤的狼群发出的最后咆哮。他们结成并不算紧密却带着一往无前气势的阵型,刀枪并举,向着那敞开的生路直冲而去。
元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气势所慑,带队的小头目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竟拨转马头,带着手下向旁边让开。
眼睁睁看着这支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们面前汹涌而过,消失在通往南方的旷野烟尘之中。
冲出永城,并不意味着安全。
身后是随时可能追出的敌军,眼前是一望无际毫无遮蔽的淮北平原。夏日的阳光也几乎无死角的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氤氲的热浪,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晃动。
李喜喜深知元军的伎俩,他们故意放自己这支溃兵出城,并非仁慈,而是看准了平原利于骑兵追歼的特性。
现在不追,是为了让溃兵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体力,变得散乱不堪时,再放出骑兵进行屠杀,如同驱赶疲惫的羊群。
“保持队形!不许散!”李喜喜一边奔跑,一边厉声喝令。
他让大刀敖带几名体力最好的健卒,充作前出斥候,在队伍前方两里左右探路警戒。又让几名机灵的士卒断后,时刻留意身后动静。
其人自己则居中调度,不断催促着队伍保持基本的行军阵列,不要跑得太快,刀枪始终不离手。
沉重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伤兵压抑的呻吟,是这支亡命队伍唯一的旋律。
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甲,混合着血污和尘土,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每个人都清楚,停下来就是死。
一口气奔出约十里地,前方出现一道蜿蜒的河堤。不算很高,但堤下草木相对茂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停!”
李喜喜猛地抬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着东侧的河堤,道:
“永城到宿州一百二十里,鞑子兵力充足又有骑兵,肯定不会让俺们这么容易逃走,途中若是没有埋伏,就会让俺们跑一阵没了体力后,再派骑兵追杀。俺们就在这儿歇一会,搞清状况再走。
所有人,躲到堤内侧去!喝水,吃干粮,躺下歇息,动作要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冲下河堤,瘫倒在相对阴凉的堤坡下。
李喜喜所说的干粮,是破城前他力排众议,勒紧裤腰带省下的一点炒米、豆饼,用小布袋分装,让每个士兵都随身携带的“救命粮”。
此刻,这点粗粝的食物,成了支撑生命的唯一能量。
众人狼吞虎咽,就着浑浊的河水艰难咽下,然后不顾一切地躺倒,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
伤兵们得到了同伴简单的包扎,有人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喜喜却不敢休息,他趴在堤顶,只露出半个脑袋,顶着杂草挽成的草帽,警惕地注视着永城方向。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心在狂跳,既希望自己的判断错误,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
Ps:今天已经码完并更新一万多字,本章的李喜喜上架前就已出场(傅友德的老领导),剧情到这里嘎然而止,但我也码得头昏脑涨、肩周疼,全部码完,估计得到明天了。今天且到这里吧。
8月份开始后,每日万更,书友“保质又保量”的评价很受用。等我稍作休息,继续码字!
第185章 昔日袍泽来相问
约莫过去两刻钟,西北面地平线上,烟尘腾起。一支百余人的元军骑兵,沿着李喜喜等人逃跑的路线疾驰而来。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聿!”
为首的骑将勒住战马,疑惑地扫视着空旷的田野,溃兵的身影消失了。
“他娘的!百十个溃兵,能插翅膀飞了不成?定是藏在这附近的河堤、田沟、深草里了!都给老子散开了找!找到一个,杀一个!割了耳朵回去领赏!”
骑将挥刀下令,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他笃定溃兵已成惊弓之鸟,只顾逃命,绝不敢反咬一口。
骑兵们纷纷勒马,准备下马或分散搜索。
就在他们停下脚步,队形散乱的瞬间!
“杀!”李喜喜炸雷般的怒吼从河堤上骤然响起。
“杀啊!!!”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三百余红巾军残兵,如同蛰伏的猛虎,从河堤内侧、从草丛中、沟壑里猛然跃出!
他们眼中燃烧着的,不再是城破的绝望和逃跑的恐惧,而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复仇的火焰!
“不好!中埋伏了!快逃!”
元军骑将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这股溃兵不想着逃命,竟然还敢设伏,仓促间想要上马逃跑。
但李喜喜精心布置的杀局,岂容元军轻易脱身?
李喜喜将三百余人分为三股。
大刀敖率一部悍卒,如一把尖刀直插元军骑兵队伍中央,打乱其阵型,目标直指那惊慌失措的骑将!另一部由另一个百户白不信率领,迅速向左翼包抄;李喜喜则亲率主力向右翼猛攻。
目标很明确趁元军骑兵勒马混乱之时,一举将其分割包围。
这是一场步兵对骑兵的亡命搏杀。
红巾军士兵完全放弃了防御,用血肉之躯扑向高大的战马,用长矛捅刺马腹,用刀斧砍剁骑兵的腿,甚至用身体阻挡试图提速离开的惊马。
落马的元兵,瞬间便被数名红了眼的红巾军扑倒,乱刀分尸。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兵器碰撞声、垂死咒骂声……响彻这片河滩旷野。
战斗惨烈而短暂。
元军骑兵本就已经停下,被红巾军的伏击打懵,又被分割包围,加上其本身战斗意志薄弱,很快便崩溃了。那骑将试图突围,也被大刀敖一刀劈落马下,旋即就被数杆长矛捅刺,迅速淹没在人潮中。
尘埃落定。
河滩上留下了九十多具元兵尸体,最终逃走的元军还不到二十人。
红巾军方面,也付出了近八十人伤亡的惨重代价,战死者多为原本就有伤在身,为扑杀骑兵奋不顾身,而被践踏或被砍杀。
但他们的战果也是辉煌的:缴获完好战马五十六匹,击溃了追兵。
经此一败,本就作战意志不强的元军,应该不会再派兵马来追击李喜喜他们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更重要的是,大家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彻底驱散了城破逃亡的颓丧,再次点燃了不屈的斗志。
李喜喜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半幅衣甲,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地上袍泽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收敛阵亡兄弟的遗物(没时间掩埋,只能以后建衣冠冢)!负伤难行的兄弟,全部上马!缴获的战马,优先给重伤员!”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
趁此机会,李喜喜队伍再次整编。
大战余生的两百余人,被李喜喜分为前、中、后三部,前、后各派出斥候,侦查道路,打探敌情,以防撤退途中再遭敌军追击或者伏击。
有了缴获的战马,重伤员也不用担心被遗弃,仍能一路颠簸赶往宿州。
队伍没有因为战斗胜利而松懈,反而更加肃穆,也更加有凝聚力,默默地沿着河堤下的阴影,向着宿州方向继续前进。
如此,其部虽然丢了永城,大半袍泽或战死或陷落在城中,幸存者的眼中,对李喜喜的敬畏和信赖,反而更多了。
三日后的落日前,疲惫不堪却又意志坚定的队伍,终于望见了宿州城熟悉的轮廓。
城墙上,红巾军旗帜依旧飘扬,但落在李喜喜眼中,却似乎少了往日的锐气,在夕阳下,显得暮色沉沉,格外颓唐。
队伍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距离城池数里的一片小树林边缘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