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奔波,加上那场惨烈的伏击战,所有人都已疲惫到了极限,急需休整。
伤员的状况尤其堪忧,伤口在汗水和灰尘的侵蚀下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绑缚在马背上昏迷呓语,急需药物和安定的环境救治。
“千户,俺们……还进不进城?”
问话的是百户敖三郎,他拄着那把沾满血污的大刀,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疑虑。其人绰号“大刀敖”,勇猛之名在军中无人不晓,此刻却显得格外犹豫。
李喜喜听出了大刀敖话中的深意永城就是前车之鉴!
彭二郎、赵均用将他们当做弃子丢在永城断后,若非他李喜喜临危不乱,多留了心眼,提前准备了干粮、规划了退路、甚至敢于伏击追兵,他们这三百余人早已成了永城废墟中的枯骨。
此番回去,彭、赵二人对他们这些丢失了城池,却没有“老实战死”的溃兵,会是什么态度?猜忌?冷落?还是,下一次牺牲的预备队?
更重要的是,整个徐州红巾军的前途,已经黯淡无光。
彭二郎、赵均用两人宁可退守存粮无几的宿州,坐以待毙,都不愿北上徐州,与芝麻李合兵一处,共抗元军主力。
这分明是各怀心思,离心离德啊!
芝麻李在徐州独木难支,彭、赵二人龟缩宿州苟延残喘,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
“不进城咋办?”
李喜喜反问,目光扫过身后马背上那些气息奄奄的伤员。
一个年轻士卒因为伤口溃烂引发高烧,正痛苦地抽搐着,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娘……”。
李喜喜的心猛地一抽。这么多伤号,未必都能救活,但他能得麾下将士死力拥护,靠的不就是在绝境中不离不弃的这点情义吗?
“兄弟们急需救治,不能再耽搁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
“救兄弟们是应该的!”
接话的是另一位百户,白不信,其人身材精瘦,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是李喜喜从宿州之战时就提拔起来的心腹,一路追随,最是忠诚,也最了解李喜喜的心思。
白不信他走上前,与大刀敖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李喜喜,压低声音,语气异常冷静。
“千户,进城救兄弟天经地义。但老彭能卖俺们一次,就能卖第二次,一百次!兄弟们刚捡回条命,难道还要再送进虎口?俺们……是不是该给兄弟们,也给您自己,留条真正的后路?”
“后路……”
李喜喜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他确实有一条后路,一条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却因种种顾虑未曾踏足的路。
去年深秋,石山为了调用他麾下一个叫傅友德的新丁,曾亲自登门拜访他这个新晋的红巾军百户。
那时的石山,还只是濠州红巾军的一个副千户,但言谈举止间展现出的格局、见识和对士卒的重视,已让李喜喜印象深刻。
二人当晚还把酒言欢,纵论军事,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大半年过去,风云变幻。
当时在徐州颇受排挤的石副千户,现在已是威震江淮,手握数万雄兵,据有淮安、安丰、庐州、扬州四路部分城池,地盘远超徐州红巾军,还开府建牙,被尊为“石元帅”的一方豪雄!
当初被石元帅一眼看中,从李喜喜这里调走的那个小兵傅友德,听说也已经独当一面,统管数城,成了红旗营中赫赫有名的战将。
而李喜喜在彭二郎麾下,也是逢战必争先,功劳远超其嫡系,至今却仍是个充作炮灰的千户。
白不信当时是傅友德的牌子头,对这段往事也记忆犹新。
他亲眼见证了傅友德在红旗营的崛起,能够想象到红旗营那种蓬勃向上、赏罚分明的气象。这与日薄西山、内斗不休、粮草匮乏、军纪涣散的徐州红巾军,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
李喜喜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将领:大刀敖紧握刀柄,眼中是桀骜不驯和对未来的茫然;白不信目光灼灼,充满了对红旗营的向往;其余亲兵,则是一脸疲惫却绝对信任地看着他。
再看看身后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伤兵,那些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却又对未来充满忧虑的士卒……他们的命运,都系于他李喜喜一念之间。
红红火火的红旗营,如同初升的朝阳;暮气沉沉的徐州红巾军,已是西山薄日。
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心中最后一丝对旧主的犹豫和对未知的顾虑,在部下们期盼的目光中轰然消散。
李喜喜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白不信,声音斩钉截铁:
“白不信!”
白不信眼中精光爆射,知道千户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在!”
“听说徐州红巾军与红旗营,曾立下守望互助、互通军情的盟约。如今下邑、永城接连陷落,徐州孤悬,已成死地。宿州也在元军铁蹄之下,危若累卵,随时都可能倾覆。”
说话间,李喜喜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块小巧玲珑的黄金吊坠,这是石山当初为了“赎买”傅友德,送给他众多财货中的一件。
其他的,这么长时间的刀口舔血,早用完了,唯有此物,因其精巧别致,李喜喜一直贴身佩戴,他郑重地将这小小的金饰递向白不信,道:
“此物是石元帅所赠,你带上十个弟兄,持此信物,再牵上咱们缴获的战马,作为觐见之礼。日夜兼程赶赴濠州,将此间情形如实,面禀石元帅!请他早做绸缪。”
李喜喜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就说,我等皆愿为元帅驱使。”
李喜喜目前还是李元帅麾下战将,却说出“愿为(石)元帅驱使”的话,其用意已经昭然若揭。白不信此行不仅是传递军情,更是代李喜喜投向红旗营,寻求石山庇护,并愿意纳上投名状!
代表李喜喜面见那位威震江淮的石元帅,这任务本身,便是一步登天的莫大机遇。
白不信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赶紧强压住内心狂喜,双手恭敬地接过尚带着李喜喜体温的黄金吊坠,紧紧攥在手心,挺直腰板,朗声应道:
“得令!千户放心,白不信拼死也将消息送到石元帅面前!”
白不信霍然起身,目光扫过敖大刀等人,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去挑选随行人手和战马。
李喜喜伫立在原地,目光白不信等人离去,久久不语,晚风吹动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再没有回头路。
其人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宿州城头。那面象征着红巾军的赤色战旗,依旧在风中飘扬,只是在这苍茫的暮色和四面包围的绝境中,显得如此孤寂、单薄,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李喜喜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对城中仍在苦守的袍泽兄弟的愧疚,有对投奔红旗营的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了枷锁,在绝望中奋力抓住一线新生的决然。
“整队!”
李喜喜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沉稳,环视着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坚毅的弟兄们,下令道:
“进城!救俺们的兄弟!”
白不信一行十一人,一人五马,昼夜不息,向南狂奔。沿途所见,皆是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偶尔遇到流民,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他们这些带刀骑马的,远远便惊恐地躲开。
当他终于抵达濠州地界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虽仍是乱世,但气氛明显不同。官道上,有红旗营的巡逻小队警惕地巡视;田野间,农夫在有序地耕作,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眼神中少了麻木和绝望,多了几分对土地的专注和对未来的期盼。
沿途的村落,虽然也显破败,但能看到修补的痕迹,炊烟袅袅,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这与他一路行来所见的死寂与凋敝,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坚定了白不信投奔石山的决心或许只有石元帅这样的雄主,才能终结这乱世,才能给众多追随者大富贵。
待进入濠州城后,白不信又敏锐地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繁忙。
街道上,车马辚辚,满载着箱笼行囊;许多挂着元帅府X司、x曹字样牌匾的官署门口,人来人往,搬运文书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躁动与喧嚣。
白不信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来迟了?石元帅不在濠州?
果然,在濠州留守府外报上徐州李喜喜的名号求见后,他被引入了府中。
留守府内陈设简朴,却透着一股武人的干练。红旗营忠武卫都指挥使、濠州留守孙逊端坐主位,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刚毅,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
听完白不信禀报的紧急军情,孙逊眉头微皱,徐州局势之糜烂,远超预期。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虽然疲惫不堪,眼神却依旧透着精悍与期盼的汉子,沉声道:
“白兄弟一路辛苦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
“元帅已经移驾合肥。你等远道而来,不熟悉本地路径及我军哨卡规制,不可在红旗营境内纵马疾驰,以免引发误会。今日便先在馆舍安歇,不要乱跑。”
白不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路上的疲惫仿佛化作了冰冷的铅块压在胸口。见不到石元帅本人?那千户的重托,自己拼死奔波的辛苦,还有那五十余作为敲门砖的战马,岂不都要落空?
他强忍着内心的焦灼,抱拳,急声道:
“孙都指挥使!小人此来,除了刚才所说之事,还有一些,一些关于徐州红巾军内部,李千户的旧事隐情,需得当面向石元帅陈情,方能说得清楚明白!事关重大,恳请都指挥使务必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急切,目光紧紧盯着孙逊。
石山非常重视防盗防谍,尽管红旗营治下,暂时还不具备重建乡村基层组织的条件,但对外来兵马的监控已经极严,不允许白不信等人随意深入境内,乃是制度要求。
孙逊作为留守大将,严格执行制度,不让白不信等人自行深入,是职责所在。
不过,他作为濠州留守,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职责,就是甄别对待徐州红巾军溃散或主动投靠的势力,前几日才在合肥面见过元帅,得到过石山明确的指示。
眼前这个白不信眼神清正,言语间条理清晰,显然是李喜喜精心挑选的心腹。他带来的军情紧急,李喜喜的投效之意也相当明确,还奉上了颇有分量的信物和厚礼。
更重要的是,孙逊从白不信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流露出的热切眼神中,看到了一个底层军官渴望抓住机遇、改变命运的强烈意愿这恰恰是红旗营能迅速壮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孙逊沉默片刻,笑道:
“白兄弟误会了。非本将有意阻拦。实是军规森严,不可轻废。”
旋即,他话锋一转,道:
“不过,你来得倒也巧。明日一早,拔山卫便要护送部分人员及物资前往合肥归建。你们可随胡将军同行。有我军大队兵马护送,行程安全无虞,也省得你们不识路径。”
第186章 接受宿州兵马否
白不信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哽。
“谢孙都指挥使!孙都指挥使大恩,白不信必不敢忘!”
孙逊看着白不信感激的模样,微微颔首。
“我已命人备下酒水,你们连日辛苦,先到馆舍安歇,养足精神,才好见元帅。”
目送白不信离开,孙逊随即前往拔山卫驻地,交接城中防务,并通报白不信到访情况。
石山之前率部南下攻取庐州路时,留胡大海临时驻守濠州,待取下地理位置和农业基础更好的合肥,他便将元帅府迁至合肥,改濠州总管府为留守府。
孙逊被委以留守濠州重任,统辖钟离、五河、定远、怀远四地防务。其麾下忠武卫,也由两千五百人,扩编至四千人,并节制换防怀远的韩成所部一千五百人,实际掌控兵力达到五千五百人。
而这些,只是近期红旗营大规模人事与编制调整的冰山一角。
原本驻守怀远的奋武卫吴六斤部移防庐江,扩编至四千人,负责庐江县、舒城县、无为州,三地防御,并节制无为州夏君祥所部两千人,实际掌控兵力六千人。
原本驻守梁县的抚军卫邵荣部移防和州,扩编至四千五百人,负责和州、乌江、含山三地防务。
驻守滁州的镇朔卫扩编至四千五百人(未计协防的曾兴所部),负责滁州、全椒、来安三地防务。
驻守巢县和姥山岛的红旗营水师定编三千人,暂缺战船,当下主要以储备骨干、训练兵员为主。
五个直属卫也皆有扩充。
其中,捧月卫扩编至七千人,擎日卫扩编至六千人,拔山卫扩编至五千人。
骁骑卫因缺合格战马,规模最小,只扩充到三千五百人。
忠义卫左君弼所部因刚刚组建,暂定编制员额三千人。
另加邓大缸(神机营)、金朝兴(巢县乡勇)、陈通(庐江军)、仇成(含山军)、张焕(合肥军)、叶升(合肥军)等十一个直属散营,此轮扩编后,红旗营战兵总数一举突破五万人。
虽然红旗营实际掌控十六座城池(不含虹县),但要养活如此庞大的脱产军队,后勤保障的压力仍然极大,粮秣、军械、饷银、营帐军服等等,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不过,相比于动辄打下几座城池就裹挟十余万众的其他义军,石山已经是非常克制了。
北面的徐州红巾军已岌岌可危,唇亡齿寒,不可不提前做好徐州红巾军一旦崩溃,大量流民、溃兵涌入的吸纳与安置。
而尽取庐州后,红旗营地盘也超过了南锁、北锁、徐州、颍州等江北诸多红巾军,石山也一跃成为徐寿辉之下的第一反王,风头盖过刘福通、芝麻李、王权、孟海马等豪杰。
元廷便是再颟顸迟钝,现在也回过神来,要将剿杀的重心转向石山这头盘踞在江淮腹地的猛虎。红旗营扩军备战,已经是形势所逼,不得不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