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49节

  “但贼军战法极其凶残刁钻,一旦接战,他们就立刻放出响箭。很快,附近数支甚至十数支贼军探马小队便会闻讯蜂拥而至,死咬不放,我军探马猝不及防,吃了大亏!

  儿郎们昨日一战,心生惧意,我已令探马将巡戒半径收缩了十里。”

  元军探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骑射俱佳,经验丰富。能让这些人心生惧意、主动收缩,这红旗贼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可想而知。

  秃坚不花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看向坐在自己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人章佩监少监斡罗。

  “斡罗。”秃坚不花语道:“你曾为征西元帅数年,统兵征战的经验最为丰富。眼前这局面,你看该如何应对?拿个主意吧?”

  斡罗的章佩监少监位阶仅为从三品,在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花二人之下。他本不欲在两位上官面前过多置喙,但被点名询问,又不好推辞。沉吟片刻,道:

  “二位大人,出兵之前,右丞相便已有明令告诫下官全军上下,只全力攻破徐州,其他莫管!我军足有十万雄兵,宿州方向也早已部署了两道坚固防线。

  红旗贼主力又被淮南行省哲笃大人牵制于庐州路一带,纵有异动,能抽调北上的兵马必然有限,未必能突破我军防线,威胁徐州主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上官,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

  “下官以为,宿州贼军异动的军情,须得尽快详细上奏朝廷,禀明右丞相。至于我军当下,只需按原定方略,加大攻城力度即可。其余诸事,右丞相运筹帷幄,自有皇帝圣裁定夺!”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脱脱攻破徐州的最高指令,又强调了己方兵力优势和防线部署,还抬出了淮南行省的牵制,最后将决策权巧妙地推给了远在大都的右丞相和皇帝。

  既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又给足了两位上官面子,避免了越俎代庖。

  答儿麻失里深深看了斡罗一眼,这位前征西元帅,果然是个知兵又圆滑的老手。

  他心中虽然对宿州方向贼军异动颇为忧虑,对红旗贼表现的战力有些忌惮,但斡罗所言确实符合脱脱的指令,也最稳妥。

  答儿麻失里缓缓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

  “便依斡罗之言行事,传令各部,明日开始,每安排两批人操作,昼夜不停!工匠加紧打造备用襄阳,坏了就换,人歇不歇,务必尽快摧垮徐州城防!”

  元军将帅之间这看似“从善如流”的默契背后,实则暗流汹涌,貌合神离。这种微妙局面的形成,有其深层次的缘由。

  时间回溯到六月底,捷报飞马传入大都,禀报一线元军相继收复下邑、永城、萧县等地,终于完成了对徐州的铁壁合围时,整个元廷为之振奋。

  右丞相脱脱联想到每每被围,最后都脱困而走的刘福通,担心徐州战事出现变数,奏请皇帝,派通政院院使答儿麻失里与枢密院副使秃坚不花亲临徐州前线督战!

  为了激励前线士气,脱脱还特意为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花请得了三十道宝贵的敕牒(授官文书)。

  意味着答、秃二人有权当场擢升有功的“义兵”首领为万户、千户等职。此等“先斩后奏”、收买人心的特权,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花也不愿浪费“白捡”逆贼大功,飞马抵达徐州城下后,立即以钦差督帅的身份,命令各部元军展开更加猛烈的攻势。

  他们甚至准备好了劝降文书,打算在贼军士气进一步崩溃时进行招抚,以期瓦解徐州守军斗志,为自己完美的督战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曾想没过几日,右丞相脱脱就派心腹送来了密信,信中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要求只有一点:拒不接受徐州贼军任何形式的投降!必须彻底剿灭,以儆效尤!

  这道命令,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答、秃二人招降徐州贼军的想法。

  紧接着,大都又传来了更令人费解和不安的朝堂消息:七月十四日,朝廷下旨,任命原征西元帅斡罗为章佩监少监,命其“讨伐徐州”。

  前线高歌猛进,捷报频传,朝廷却派来一个位阶在答儿麻失里、秃坚不花之下,仅为从三品的章佩监少监斡罗!这算什么?是来“督战”?还是来“助攻”?抑或是…来“摘桃子”?

  都不是!

  答儿麻失里宦海沉浮多年,官居从一品,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非常人可比。他敏锐地意识到,斡罗的到来,与脱脱拒绝受降的命令,都有其深层次原因。

  就在任命斡罗的同一天,右丞相脱脱本人也奏请皇帝,要亲自统军征讨徐州,并已获皇帝同意。

  次日,皇帝便正式授脱脱为行枢密院使,提调二十万户,赐金系腰一、银钞币帛有差!这意味着脱脱已经获得了统帅大军,全权负责平徐战事的军权。

  但吊诡的是,此时已经是八月初九,距离脱脱获得帅印已过去大半个月,这位右丞相却依然滞留在大都,丝毫没有动身亲征的迹象。

  答儿麻失里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权倾朝野的脱脱是惧贼怯战,脱脱力可开强弓,还协助当今皇帝妥帖睦尔扳倒前权相伯颜而上位,绝对不是胆小的文弱书生。

  脱脱贵为右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统揽帝国军政大权,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主战场”,从来都在波谲云诡的大都朝堂,而不是这矢石连天的平贼第一线。

  即便脱脱认为有必要亲自统兵以彰显武功,那他的目标也应该是势头最盛地盘最大的徐宋伪帝徐寿辉,或者至少是尽取庐州路的红旗贼石山。

  跟一个势力已严重衰弱,且被十万大军围死在孤城里的芝麻李较劲,就算胜了,又能增添多少光彩?完全体现不出其经天纬地的本事。

  脱脱之所以在这最后关头,不惜以宰相之尊,也要跟答儿麻失里和秃坚不花“抢”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平徐之功,根本原因在于他遇到了执政以来最大的政治危机。

  脱脱的地位,岌岌可危了。

  这场危机的导火索,便是其胞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

  也先帖木儿自去年十月开始统兵,负责围剿刘福通、王权、孟海马等北锁红巾军。战事初期还算顺利,年底甚至还曾率军收复上蔡,擒获了刘福通麾下悍将韩咬儿,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今年三月,也先帖木儿统率的大军驻军于沙河时,夜间军中突然爆发了恐怖的营啸。士兵们毫无征兆地自相残杀,炸营崩溃,数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也先帖木儿仅率少许残兵败将,狼狈退屯至仙镇。

  沙河惨败,损失惨重,震动朝野。

  脱脱闻讯,惊怒交加,但也只能强压怒火,迅速奏请皇帝,以中书平章政事蛮子代替也先帖木儿领兵,并将自己这个闯下大祸的胞弟召回大都。

  令人费解的是,也先帖木儿回京后,竟然官复原职,继续担任御史大夫。

  这一结果,彻底激怒了朝中早就对脱脱兄弟不满的势力。

  四月份,陕西行台监察御史蒙古鲁海牙、范文等人便联名上奏,以也先帖木儿“丧师辱国,罪不容赦”为由,乞请皇帝明正典刑,严惩不贷!

  平心而论,也先帖木儿确实非统兵之才,表现最多算是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糟糕。

  但大元当下统兵丧师、畏敌避战的将领比比皆是,也先帖木儿绝不是其中最烂的那一个,甚至还有战功可询。

  蒙古鲁海牙、范文等人名为弹劾也先帖木儿,其锋镝所向,实则是也先背后的擎天巨柱右丞相脱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直指脱脱权力核心的政治斗争!

  只是由于皇帝妥帖睦尔当时还需要依赖脱脱处理危局,此事才被强行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但政治斗争一旦拉开序幕,就不死不休。

  蒙古鲁海牙等人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可能就此放弃,仍不断寻找机会攻讦脱脱及其党羽。

  恰在这段时间,徐宋大军大闹江南,浙东方国珍焚烧朝廷漕运粮船,阻断江南财赋北运;而更近的淮西,“红旗贼”石山也鲸吞了整个庐州路。

  这一系列雪上加霜的坏消息叠加在一起,终于让本就对脱脱改革成效不满的皇帝妥帖睦尔,对这位他曾经无比倚重的权相,产生了强烈的失望和不满。

  皇帝开始公开训斥脱脱,言辞严厉,朝堂风向陡变!

  脱脱敏锐意识到,自己的相位乃至身家性命,都已岌岌可危。

  他深谙权力场上的生存法则:要化解这场致命的政治危机,必须立刻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和血腥屠杀,来展示自己的手腕,震慑所有反对者,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

  政治问题,既然朝堂上无法决出胜负,那就以军事上的大胜来解决!

  这个胜利的目标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目标要够大,之前跳得够凶,而现在又最容易捏死。环顾天下,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已经被十万大军死死围在徐州插翅难飞的芝麻李。

  所以,才有了脱脱在最后关头的“亲自挂帅”,他要将这份唾手可得的平贼首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但是,在徐州城池真正即将告破之前,脱脱还不能离开权力中心。

  他必须坐镇大都,运用自己的政治手腕和残余的权威,压制住越来越汹涌的政斗暗潮,为自己争取到那个足以翻盘的“捷报”时间。

  要确保捏死芝麻李,就必须先按住最有可能搅局的变数石山的红旗营!

  为此,脱脱不惜临阵换将,拿掉了上任不久,与石山在淮西形成微妙“默契”的淮南平章晃火儿不花,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哲笃。

  他还严令哲笃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对红旗营的袭扰,绝不能让红旗营大军腾出手来,搅乱徐州之战。

  谁料,石山竟有如此魄力,放着尚未完全安定的庐州路后方不管,尽起红旗营精锐主力悍然北上。

  徐州城下这场看似板上钉钉的围歼战,变数陡生,局势骤然变得波诡云谲。

  答儿麻失里帐中那盏摇曳的灯火,仿佛也映照着大都深宫中脱脱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以及徐州城头芝麻李那绝望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目光。

  三方博弈,胜负难料。

第194章 破阻战毛贵显功

  宿州,红旗营中军大帐,帐帘高卷,众将聚集。

  大帐靠后位置,一张手绘的简易舆图悬挂在木架上,图上山川河流、营寨道路标注分明。

  殷从道手持一根磨得光滑的竹鞭,站在舆图前。这位原合肥守将自归顺石山后,便被调入元帅府任参谋军事,受朴道人节制,与王宗道成了同僚。

  他已经四十七岁,对掌军作战没有太深的执念,深知这是石元帅对自己的保护,倒是没啥怨言。

  此刻,殷从道正以竹鞭轻点舆图,声音平稳清晰地介绍着军情:

  “元军在睢水以北,构筑了第一道防线。”

  竹鞭从舆图上一条蜿蜒的蓝线(睢水)向北移动,划过一片区域:

  “此防线西起夹沟,东至朱寨,宽约二十里。共建有大寨两座,扼守交通要冲;小营十座,互为犄角,散布其间。分布大致如图上所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补充道:

  “据营寨规模,灶烟痕迹及零星俘虏口供综合判断,驻守此防线者,皆为元军临时征召的团练乡勇,总兵力预计在六千至一万之间。”

  汇报完毕,殷从道微微躬身,退至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坐在石山右前侧的左君弼,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想起了已故的左武。他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杂念,垂手肃立。

  “好!殷参军辛苦。”

  石山并未因天气酷热而解甲,只卸了兜鍪,露出梳理整齐的发髻。他目光炯炯,转向自己左前侧坐着的宿州众将。

  “这一带的地理、水情和道路情况,诸位皆是本地人,常年驻守宿州,比殷参军更为熟稔。对此敌情,可有破敌良策?”

  “这有何难?!”

  薛显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大咧咧地道:

  “元狗摆的什么烂阵!全是些没打过仗的泥腿子乡勇,立营更是乱七八糟,全无章法!无非仗着人多点,寨墙厚点,当个缩头乌龟不好啃罢了!”

  他环视帐内,目光在彭、赵二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道:

  “给俺老薛五千兵马,最多三日,定将这些碍眼的土围子连根拔起,扫得干干净净!”

  宿州诸将大部分人跟石山接触的时间都不长,还没有适应石山鼓励部将畅所欲言的议事风格。见脾气火爆地位又高的薛显抢先定下调子,一时间都噤了声,无人敢轻易接口反驳。

  石山见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将领嘴唇微动,眼神闪烁,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碍于薛显的威势和自身资历浅薄而强自忍住。点名道:

  “毛贵,说说你的看法。”

  毛贵乃下邑人,投军时间较晚,之前虽奋勇杀敌,屡立战功,但彼时彭、赵二部麾下利益格局基本固化,只做到了百户。

  李喜喜公开与彭、赵决裂后,他原来的千户畏战,又不想错过巴结石山的机会,便将素有练兵之才,言谈不俗的毛贵推了出来。

  李喜喜所部急剧扩充,正缺人才,亲自考察毛贵后,破格提拔他为副千户,使其得以列席今日的军议。

  进帐时,众将已经唱过名,但毛贵夹在一群宿将之中,毫不起眼,万没想到石元帅竟能记住自己的姓名,还当众点名询问,心头一震,一股热血瞬间涌上头顶。

  毛贵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与紧张,抱拳朗声道:

  “禀元帅!末将确有些浅见!”

  他走近舆图,拿起竹鞭,指向睢水防线,道:

  “殷参军方才强调,此乃元狗第一道防线。此防线之后,是否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其兵力几何?部署如何?我军斥候虽已尽力,但时日尚短,对此尚未完全探明!”

  他顿了顿,看向薛显,语气恭敬但观点明确:

  “薛总管所议,稳扎稳打,逐一拔除营寨,固然稳妥。但此策耗时费力,极有可能贻误战机。待我军费尽力气扫清这第一道,元狗主力或已调整部署,严阵以待。

  甚至可能调集重兵反扑,使我军陷入苦战,丧失突袭破围的宝贵先机!”

  “你这”

  薛显被一个副千户当众质疑自己的方案,脸上挂不住,腾地又站起来,浓眉倒竖就要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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