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50节

  但话刚出口,他的眼角余光瞥见石山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猛地一凛,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话锋一转,瓮声瓮气道:

  “……你这说法倒是有点意思!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打法?难道放着这些钉子不拔,直接冲过去不成?”

  毛贵见薛显虽有不悦却没有发作,心下稍安。他看向石山,见元帅正朝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鼓励,顿时信心倍增。随即,又转向薛显,不卑不亢地道:

  “末将以为,元狗之所以在睢水以北摆出如此怪异的第一道防线,其根源在于时间。此防线构筑之时,当在七月上中旬,而非现在。”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神色各异,一些人很快明白了毛贵所指。

  当时,宿州虽有两万兵马,但士气低下,两个主将更是没有半分援救徐州的决心。

  元军只需在睢水以北,用少量兵马撒胡椒面般构筑一道单薄的防线,就能吓得彭、赵二人知难而退,根本不需要在这里投入精锐部队。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飘向坐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的彭二郎和赵均用。

  “嘿嘿!”

  薛显扭头看向彭二郎和赵均用,冷笑一声,便不再纠缠毛贵,重重坐回座位,抱着胳膊,倒要看看这厮能说出什么花来。

  石山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道:

  “毛副千户剖析敌情鞭辟入里。接着讲!”

  得到元帅首肯,毛贵精神大振,思路愈发清晰。他竹鞭在睢水防线后方虚划一道。

  “若我是那元军统帅,明知宿州兵马兵力不足,士气低下,无论其有无救援之心,只需严令第一道防线各营寨筑牢营盘,严防死守即可。”

  他声音陡然一沉,接着道:

  “宿州兵若不敢前来进攻,自然正中其下怀。一旦宿州兵马渡河攻寨,则只需在后方预先布置数千,至多万余精兵。

  待我军与第一道防线守军胶着之时,这支精兵便可迅速杀出,与寨中守军内外夹击,便能轻易歼灭进犯的宿州兵马。”

  “说得好!”

  石山看向毛贵的目光充满了激赏,道:

  “那依你之见,我军该如何破解元军此等布置?”

  “反其道而行之!”

  毛贵斩钉截铁地抛出答案,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睢水的蓝色细沙带,语速加快,道:

  “红旗营大军已抵达宿州数日,双方斥候连日交锋,互有死伤。元军主帅只要不是蠢人,定已探知宿州得到了增援。”

  他手指的竹鞭在沙盘上代表元军第一、第二道防线的区域移动。

  “但增援规模、战力如何?其统帅必然心存疑虑,急切间难以准确判断。其防线部署,肯定会有调整,但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预设的‘内外夹击’战术思维,极可能仍在沿用。”

  毛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山和众将:

  “我军便可先示敌以弱,”他指向沙盘上代表宿州军的位置,道:“以我宿州旧部兵马为先导,率先渡河,做出强攻拔除元军据点的姿态。”

  “元狗若不敢前来援救,则我宿州军便真打。步步为营,逐一拔除营寨,扫清抵达徐州城下的道路,牵制元狗攻城,择机与元狗主力决战。”

  “敌若按原部署,派出其预设的精锐援军前来夹击。”

  毛贵的声音陡然拔高,道:“则正中我军下怀!此乃战机!”

  他手中的竹鞭指向沙盘睢水南岸红旗营主力位置,道:

  “请石元帅派出精兵强将,迎头痛击其援军。主力顺势渡河,趁其第二道防线因援军溃败而空虚混乱之际,连拔两道防线,一举打开北上通道。”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击掌声在大帐中回荡。石山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目光如炬地看着毛贵:

  “很好!毛副千户见解深刻,洞悉敌我,此策可行!”

  石元帅的肯定,如同给毛贵的能力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帐中诸将,无论宿州旧部还是红旗营嫡系,看向这个不起眼副千户的目光都变了,多了几分认可与重视。

  石山不再犹豫,扫视帐中宿州诸将,沉声道:

  “毛副千户此策的关键,在于诱敌。渡河拔寨为佯攻,亦为真攻,风险极大,非勇毅果敢之将不能担此重任!”

  众将知道石元帅准备点将了,尽管很想抢下头功,可想到此战的凶险和本部孱弱,仍不敢贸然接下此任,就连彭二郎和赵均用也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唯有李喜喜、薛显等少数几人昂首挺胸,显然早已迫不及待。石山心中了然,点将道:

  “薛显!李喜喜!”

  “末将在!”薛显和李喜喜腾地站起,抱拳应诺,声震帐顶。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三千兵马,以露河为战斗分界线,明日巳时之前,同时渡过睢水,薛显所部负责东段朱寨方向,毛贵为你副将,参赞军务。

  李喜喜所部负责西段夹沟方向,殷从道参军为你副将,协理军机。中间结合部,由薛显所部保障。

  你两部成功渡河后,即全力拔除当面元军营寨。”

  石山紧盯着二人,严肃地道:

  “一旦发现元军有精锐人马大规模出动,意图夹击你部,立即就地依托地形或夺取敌军的营寨,转为防御。同时,点燃预备好的湿柴草料,释放浓烟为号,坚守待援,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定不负元帅重托!”薛显和李喜喜齐声吼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部署好“诱饵”和“钉子”,石山的目光转向自己右前侧,那里肃立着红旗营战将。

  “常遇春!李武!”

  “末将在!”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与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同时跨步出列,甲叶铿锵,气势逼人。

  “擎日卫、骁骑卫明日一早于睢水以南待命,严密监视北岸战况。一旦看到李、薛二部求援狼烟。”

  石山的声音陡然凌厉,道:

  “立即挥军渡河,不许有丝毫延误。全军直扑信号升起之处,全力击溃元狗派出的援军。随即紧追溃敌不放,驱赶败兵冲击其后方营垒,就势攻破其第二道防线,打开纵深缺口。”

  “末将遵命!”常遇春和李武轰然应诺。

  石山继续细化命令,道:

  “交战之后,骁骑营斥候须得前出至少二十里,严密监控后方元军动向,一旦发现元军主力有大规模南下迹象。”

  石山语气凝重,盯着常遇春和李武,道:

  “立即停止追击,就地选择有利地形转为防御,等待我亲率后续大军增援。”

  “明白!”常遇春和李武再次抱拳,深知本部既要迅猛突击,又要审时度势,不可浪战。

  最艰难、最关键的突击任务,交给了最信赖、最精锐的部队。而那些不放心的部队,石山也绝不会让他们闲着坐享其成。

  他的目光,落在了如坐针毡的彭二郎和赵均用身上。

  “彭二郎!赵均用!”

  被点到名字,彭二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还有些拉不下面子,犹豫是否要立刻起身应命。他身旁的赵均用却反应极快,深知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招致祸患,立刻起身抱拳。

  “末将在!”

  彭二郎见状,心中一慌,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动作略显狼狈:

  “末…末将在!”

  石山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

  “你二人所部兵马,紧随擎日卫、骁骑卫之后渡河。常遇春、李武二人一旦击溃援军并追击敌寇,睢水沿线残留的大小营寨,便由你们两部负责拔除。”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的寒冰,刺向彭、赵二人:

  “一日之内,十二座营寨必须全部拔除,不得留任何隐患。随后,你二人立即率部与我主力汇合。”

  数万红旗营主力一旦渡河,以雷霆之势击溃元军援军,并冲击其第二道防线,睢水第一道防线上的那些主要由乡勇驻守的营寨,目睹后方崩溃,其士气必然雪崩式下挫,抵抗意志会大大削弱。

  此时进攻,难度和伤亡自然比硬啃要小得多。

  但即便如此,要在一天之内连续攻破最多十二座营寨,哪怕有些可能望风而降,依然需要投入兵力,进行清剿、接收,不可避免地要付出相当的伤亡代价。

  这显然是个“脏活累活”,也是石山对彭、赵二人保存实力心态的惩罚。

  石山说完,眼神锐利地盯着彭、赵二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二人心上。

  “若不能按时做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的杀气。“休怪本帅,以你二人严肃军法!”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刺骨,彭二郎和赵均用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们毫不怀疑石山绝对说到做到红旗营还有数部兵马未动,他们便是想抗命都没本钱。

  赵均用率先反应过来,抢答道:

  “末将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彭二郎也连忙跟着,声音干涩地附和道:

  “末…末将定竭尽全力!”

  待二人表完态,石山又看向其余诸将。

  “胡大海、左君弼。”

  “末将在!”

  “命你二部……”

第195章 攻势如潮敌胆寒

  睢水河面,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刚刚结束,阻击红巾军渡河的乡勇被击溃,仓皇而逃。胜利一方的将士却不急着追击,迅速接引后续袍泽和装备登岸。

  北岸不远处,小张寨低矮的土木寨墙上,影影绰绰,挤满了神色仓惶的乡勇。

  “咋办…咋办啊,贼军真的渡河了!”一个年轻的乡勇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寨墙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涌来的红头巾,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要不要再派人去求援啊?”

  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乡勇,啐了一口带着泥腥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认命。

  “求啥援?你耳朵塞驴毛了?昨天后晌,眼瞅着贼军在南岸扎下营盘,千户大人不就已经派人往北边大营求援去了么?”

  他抹了把额头的油汗,心头越发烦躁。

  “上面的老爷要是肯发援军,这会就已经在路上了。俺们这些小喽,想恁多顶个屁用?安心守寨吧!”

  “可…可俺这心里头,不踏实啊。你们也都瞅见了,那贼将好生勇悍,到河边阻击贼军的兵马,半刻钟都没撑住,就被打散了。”

  “嘁!”老卒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故作不屑地撇撇嘴。

  “那是去的人太少,几百号人就想挡住贼军大队?那不是拿鸡蛋往石磙上碰么?找死!”

  “可…可俺们寨里,满打满算也就七百”年轻乡勇还想争辩,却被几声皮鞭的呼啸打断。

  啪!啪!啪!

  皮鞭狠狠抽打在寨墙的木板上,也抽在几个交头接耳的乡勇背上,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一个满脸横肉的乡勇头目,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视着墙头。

  “嚎丧呢,都给老子闭嘴!贼军快要攻城,不想死的,就把眼珠子瞪圆了,手里的家伙攥紧了!”

  他挥舞着鞭子,唾沫星子喷了离得近的人一脸。

  “怕个鸟!贼军看着人多,都是虚的!咱们有寨墙,有家伙!只要顶住了,等北边大营的援兵一到,里外夹击,定叫这些不知死活的乱贼,一个个脑袋搬家。”

  这头目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更大的音量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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