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嘶鸣、骑士的怒吼、骨骼碎裂的脆响、兵器入肉的闷响、坠马的惨嚎声……在接触的一刹那交织!
两部骑兵高速对冲中,不断有人影如同破麻袋般从马背上飞起、跌落,又被后续狂奔而过的铁蹄无情地践踏。
事实证明,骑兵确实是技术含量极高的兵种。
薛显这支仓促组建的骑兵,无论是单兵骑术、战阵配合、战马素质还是武器装备,都远逊于鞑骑,人数更是处于绝对劣势。
第一轮惨烈的对冲过后,薛显的骑营便损失惨重,折损近两成,阵型也被冲乱。
但薛显却不这么认为,方才那轮快速对冲中,他手中的长枪化作索命的毒龙,点、刺、扫、砸,枪尖翻飞间,至少有十余鞑骑被他打落马下,再来几个回合,肯定能打崩对面士气。
此刻,薛显浑身浴血,甲胄上挂着碎肉,马背上也被鲜血浸得滑腻腻的,却浑然未觉,双眼死死盯住对面盔甲鲜明的鞑将哈斯尔!
同样,哈斯尔也注意到了这个在己方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凶悍贼将,刚才那轮冲锋,自己这边几个好手都折在了他手里。
此贼必须除掉!
哈斯尔迅速聚拢了身边几个身手好的亲兵,交待一番,便再次聚拢本部人马,向着已经只剩下三百多骑兵的薛显所部冲去。
双方再次接阵,彼此的马速都慢了不少,薛显又开始了新一轮疯狂杀戮,枪下几乎无一合之敌。
哈斯尔在混乱中绕到薛显侧后,趁其刚刚刺翻一名袍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直刺薛显左肋空门。
这一枪,刁钻狠辣,势在必得!
“呔!”
薛显仿佛脑后长眼,突然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惊得让哈斯尔和几个亲兵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其人左臂猛地一收,硬生生用左腋下铁甲叶片夹住了哈斯尔刺来的枪头。
哈斯尔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杆上传来,枪头像被铁钳夹住,任其如何奋力回夺,竟纹丝不动,哈斯尔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就要松手换副武器。
“给老子过来!”
薛显却一声狞笑,借着夹住枪杆的力道,雄壮的身躯猛地向左一拧,一股恐怖的旋转力道顺着枪杆猛然传递过去。
哈斯尔猝不及防,身体在马背上剧烈一晃,重心瞬间不稳,赶紧松手后仰,紧贴马背,想以凭借高超骑术,躲过这一劫。
薛显等的就是这一刻,右臂筋肉鼓胀,那杆饱饮鞑子鲜血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海,直刺而来。
噗嗤一声。
冰冷的枪尖从哈斯尔腹部铁甲的缝隙处,狠狠捅了进去,透背而出。
“呃啊!”
哈斯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旋即被薛显以长枪高高挑起。
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腹部的枪杆,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泥腿子”贼将的手里。
“哈哈哈!狗鞑将已死,还有谁?!不要命的尽管来!”
薛显手臂猛地一甩,哈斯尔的尸体如同破口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随即高举滴血的长枪,仰天狂笑。
哈斯尔的两名亲兵欲要趁乱杀了薛显,为自家千户报仇,可是才冲进对方身前,被薛显红眼一瞪“哼!就凭你们?!”,瞬间便失去了勇气,打马便逃。
其余鞑骑见主将瞬间毙命,无人能挡薛显,也纷纷调转马头,向本阵方向溃逃。
“追!别让狗鞑子跑了!杀光他们!”
薛显杀得兴起,哪里肯放?带着残余的百余骑,如同驱赶羊群般,追着数倍于己的溃兵猛砍猛杀,战场形势竟然瞬间逆转。
“废物!一群废物!”
远处主阵中的曾万户,见哈斯尔才冲两阵就被贼将所杀,其麾下仍存的六百骑兵,反被不到两百的贼骑追着打,气得几乎吐血,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但骂归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遭屠,只能强忍怒火,命令步军收缩阵型,竖起长枪,架起盾牌,放箭打击贼骑,接应溃败下来的本部骑兵。
元军攻势调整,李喜喜所部压力顿时大减,得以喘息,重新组织防御。
如此一来,战场态势变成了:曾万户所部元军防线主力,堵住盛家寨内的李喜喜所部红巾军,薛显所部又在外围袭扰曾万户所部的局面。
起初,曾万户虽然因为骑兵窝囊的惨败而心头沉重,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第一道防线上,两个屯兵最多的大堡并未遭到攻击,之前就已经派人命令堡中守军助战,此刻正在赶来增援,元军的总兵力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既然这部旗号为“薛”的贼军这么嚣张,那就先吃掉他!
曾万户打定主意后,留下少部分人堵住李喜喜所部,纠集大部人马,开始对付薛显。
薛显所部技战术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勇猛绝伦,擅长混战乱战,在敌人阵型散乱时能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可一旦遇到阵型严密、稳扎稳打的对手,他们的优势便无从发挥。
曾万户指挥步兵方阵稳步推进,前排如林的长枪和大盾,后排是密集的弓弩手,不断抛射箭雨压制。侧翼则由新赶到的乡勇不断袭扰牵制。
薛显所部很快就被压制住,陷入了苦战,骑兵在混战中尚有腾挪空间,但步兵却暴露在元军密集的箭雨和长枪攒刺之下,伤亡开始快速增加。
“他娘的!再这样打下去,爷爷这点家底都要拼光了!”
薛显挥舞长枪,格开几支射来的箭矢,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心疼得直滴血。想调转阵型,杀散战力孱弱的屯堡乡勇突围,却被一旁的副将毛贵扯住其战马缰绳。
“不能突围!咱们一走,李总管必败!”
薛显哪听得进这些,怒骂道:
“你他娘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李总管,王总管!”
毛贵迎着薛显狂喷到脸上的口水,身子不自觉有些发僵,却强作镇定,道:
“你信不信石元帅?”
去年龙王庙惨败,薛显昏迷不醒了,石山都没有吞并其部,薛显如何能不信石山,只是想到自己这点家底,又觉得心疼,犹豫片刻,咬牙骂道:
“日他娘!拼了,跟鞑子拼了!”
曾万户以一敌二,越打越有底气,看着苦苦支撑,伤亡却越来越大的薛显所部贼军,笑道:
“哈哈哈,贼军就是贼军,乌合之众,四处流窜稍难对付。居然敢与与我官军堂堂阵战,蠢才!”
元军众将紧张的情绪总算得到缓解,纷纷拍起主帅的马屁。
“万户英明!”
“今日大捷,毙敌数万,这两年怕是都没有如此大捷吧?!”
“哈哈哈!”
就在众将以为胜券在握,东南睢水渡口方向腾起了漫天烟尘,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巨兽在同时奔腾。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也开始传来如同闷雷滚动般的震动。
战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一名外围警戒的元军探马纵马狂奔而来,边跑边狂喊道:
“贼骑!几千贼骑已经渡河!”
“贼军主力来了!”
第197章 防线破徐州在望
得知骁骑卫已经渡河,贼军主力即将赶到,正在鏖战的元军阵型顿时不稳。
“稳住阵型!违令者斩!”
曾万户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手中佩刀挥舞,试图弹压骚动。他非常清楚,军心一旦大乱,便如溃堤之水,再不可收拾。
但他不甘心,这一仗还没有输,他还有底牌!
“结成圆阵!撤入仓堆堡!”
其部固然打不赢越来越多的贼军,但只要退入土石结构的仓堆堡,依托坚城与贼军周旋,等待围困徐州的精锐兵马赶到,仍有全歼贼军的希望。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曾万户积威尚存,本部数千精锐在军官的呵斥和鞭笞下,还能勉强维持阵型,却管不了袭扰红巾贼侧翼的两千乡勇。
这些人打顺风仗,劫掠抢功时比谁都积极,甚至不弱于普通官军。可一旦遭遇逆风局面,其乌合之众的本质便暴露无遗。
“官军,官军主力开始撤了!”
“俺们不是官军!俺们要回家!”
撤退,永远比进攻更难组织,尤其是在与敌人犬牙交错的情况下,乡勇最先还能勉强维持基本队形撤退,可看到就贼军骑兵越来越近,又很快变成了溃逃。
两千多人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完全不顾阵型和掩护,朝着本部所属寨堡发力狂奔。
“狗娘养的杂鱼!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薛显脸上的血污更添狰狞,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手中长枪指向溃逃的乡勇。
“兄弟们!跟爷爷”
“总管!不可!”
毛贵一把抓住薛显战马的辔头,指向东南方向那里,骁骑卫已经踏着滚滚烟尘而来。
“骁骑卫到了,这些乡勇跑不掉的。咱们得咬住元军主力,绝不能任由他们退到寨堡内!”
骁骑卫的到来让薛显精神一振,但目光扫过自己的部下,他脸上的肌肉却剧烈抽搐,连番血战,其部如今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半,这些人中还大半带伤,疲惫不堪。
薛显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一抖缰绳,手中长枪指向正在后撤的元军主力,吼道:
“缠住元狗主力!伤了俺这么多兄弟,还想逃?!”
周坡寨内。
李喜喜拄着一柄卷刃的腰刀,看着元军如潮水般退去,且有组织地远离寨堡,目光骤然亮起。
“元狗……要溜了,咱们主力到了!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随俺追出去!”
李武策马奔驰中,目光快速扫视着混乱的战场:逃跑的乡勇已经溃散,争先恐后地涌向寨堡;薛显、李喜喜两部残兵正死死缠住元军的后阵和侧翼,不让他们能快速撤退。
元军则勉强维持着一个不断被削弱的圆阵,艰难地向仓堆堡方向挪动。
骑兵万马奔腾,声势极大,命令只能通过旗语传递,李武给旗手下达的命令非常简洁:
“二营、四营,追歼溃兵!”
前军令旗变幻,第二营、第四营迅速从铁骑洪流中分出,直扑溃散的乡勇。
其余兵马很快就靠近了战场中央,终于看清了元军防线主力:其部的圆阵已经很不规则,仍顶着薛显、李喜喜两部纠缠撤退,行动迟缓,但阵型尚存,撤退间颇有章法。
元军圆阵核心,曾万户发现了贼骑正快速靠近,本军阵型已有溃散的迹象,忙下令道:
“停下!快整队!”
命令很正确,可命令的传递却需要时间,执行更需要士气。
元军防线主力出营时足有七千大军,经历了之前与李、薛两部红巾军连番血战,只剩下五千余人,此刻还能执行其命令的,已经不到四千人。
其余兵马,要么被薛显、李喜喜所部缠住脱身不得;要么装作没收到命令,脱离本队逃跑。
但二者的命运,并无本质区别。
“三营、五营、六营,袭扰!”
李武率最精锐的一营兵马驻留在元军外围,蓄养马力,随时准备给打开阵型的敌军致命一击。
三、五、六营则开始绕着元军勉强稳住的圆阵外围奔驰,他们并非盲目冲击,而是精准扑杀脱离大队的溃兵,又不时逼近元军阵线,将一阵阵密集的箭雨抛射入阵中。
这些箭矢大部分被元军盾牌挡住,但总有一些穿过缝隙,引发新的骚乱和惨叫。
如此,骚扰、迟滞、寻找阵型破绽,并引诱元军反击,消耗其本已不多的体力和箭矢。
元军只能被迫进一步收缩阵型,虽然增强了局部防御力,却也逐渐丧失了移动能力。
薛显和李喜喜两部成功延缓了元军撤退步伐,此时也疲惫不堪,默契地停止了无谓的冲击,开始就地收拢伤员,重整队形,休养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