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54节

  曾万户骑在马上,脸色灰败,眼睁睁看着脱离本队试图逃跑的兵马,被贼骑轻易驱散、屠杀,绝望的哭嚎,凄厉的惨叫,清晰传入阵中,如同皮鞭,狠狠抽打在残余元军的心上。

  圆阵内,元军士兵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兵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身在阵中,暂时逃过了贼骑冲杀,可接下来呢?

  “万户,还,还撤吗?”一名心腹千户声音发颤地询问,眼神里已满是绝望。

  曾万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西北方仓堆堡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深知在贼骑袭扰下,以这种龟速,基本不可能撤到仓堆堡,但他身为主将,却不能明说自己这些,以防打击士气。

  “让儿郎们调整阵型,待阵型稳固,体力稍复,再寻机后撤!”曾伯城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其中的疲惫、无力感和自欺欺人已难以掩饰。

  李武如同耐心的猎手,并不急于进攻。

  元军只要阵型不乱,确实可以用射程更远的步弓逼退红旗营骑兵,并缓慢向前移动,但这个移动速度却慢得令人绝望,撤出不到半里地,便看到了令他们更加绝望的景象。

  东南方,另一股比骁骑卫更加庞大,更加严整,带着排山倒海般气势的烟尘,骤然出现。

  擎日卫到了!

  扩编后的擎日卫有十几个营共六千人,自然不可能一窝蜂地挤上来。常遇春亲率三个最精锐的甲等营,抄近道堵住元军退路后,就立即结阵。

  “立盾!结枪!弓箭手上弦!”常遇春矗立在阵前,声如洪钟。

  盾牌手半跪于地,将蒙皮大盾重重砸入泥土;长枪手将丈余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瞬间形成一片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钢铁丛林;弓箭手引弓搭箭,蓄势待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迅捷而肃杀。

  曾万户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被迫再次勒令全军停下。

  看着前方半里外,那些跑得气喘吁吁却能快速列阵的贼军,再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不堪、士气濒临崩溃的部下,以及本军侧后虎视眈眈的骁骑卫和薛李残部,一股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手下这不足四千的残兵,虽然面对常遇春的三个步营,兵力上还占点优势,但他敢冲吗?本军阵型一旦在冲击中散乱,贼军骑兵的铁蹄会迅速将他们踏成肉泥。

  “停止前进!整队!原地防御!”

  曾万户伸长脖子,焦急地看向北面,此刻,唯有严防死守。希望拖下去,还能够等来答儿麻失里派出的增援。

  然而,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在此期间,骁骑卫各营基本完成了对溃散元军和乡勇的清剿任务,重新集结。

  薛显和李喜喜两部也草草处理了伤员,虽然人数锐减,但有骁骑卫、擎日卫在侧,胆气反而更壮,重新整队,再次逼近元军圆阵。

  更令曾万户绝望的是,擎日卫的后续部队,还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赶到。

  后续赶到的营头,以常遇春亲自坐镇的三个甲等营为核心,向两翼有序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向元军圆阵凹陷的弧形包围圈。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尚未开战,仅仅是看到擎日卫奔袭而来,迅速展开、列阵、形成包围圈的表现,就让曾万户浑身冰凉这支军队展现出的组织度、纪律性和训练水平,绝非薛、李两部凭血勇作战的部队可比。

  甚至,曾万户悲哀地意识到,即便是在自己本部兵马状态完好时,与眼前这支兵马一对一硬撼,也不敢保证有胜算,更何况此时对方兵力远胜己方,更有精锐骑兵压阵!

  而在擎日卫后方,隐隐还有更加庞大、更加嘈杂的声浪传来。

  那是彭二郎、赵均用所率领的宿州兵马,二部渡河后,就立即抢攻营寨,人喊马嘶,战鼓隆隆,声震数里,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席卷而来。

  曾万户能看出来的绝境,其麾下将领很多人也能看得出来。

  看着擎日卫兵马已经到齐,正在做最后的阵型调整,即将擂响催战鼓,元军众将顿时急了。

  “万户!这仗打不赢了!降,降了吧?”一名千户的声音带着哭腔,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啊万户!弟兄们今日血战,对得起朝廷了!红旗贼主力出现在这里,答儿麻失里却按兵不动,坐视我等覆灭!靠我们这点残兵,如何抵挡?”

  另一名将领也嘶声附和,语气中充满了对后方蒙古统帅的怨愤和绝望。

  “万户!降了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吧!”更多的将领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虽然畏惧朝廷事后清算,也担心远在后方的亲人受到牵连,可在必死绝境下还能保持理性的,毕竟只能是极少数。

  曾万户还想派出麾下仅存的几百骑兵,拼死突围出去,向徐州方向报警。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骑兵时,却是人人眼神涣散,毫无斗志。再看看外围游弋的贼骑,将这些人派出去,也只是给贼骑增添几颗首级功罢了。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败局,已无可挽回。

  “唉……”一声充满了悲凉和屈辱的叹息,从曾万户的嘴中溢出。

  擎日卫阵前。

  对面,常遇春也严阵以待。

  眼前这支敌军,是他投军以来,见到的所有敌军中,阵型最严密,抵抗意志最顽强的一部,即便己方占尽优势,又有骁骑卫压阵,要想全歼这支困兽,己方也必将付出至少数百精锐伤亡的代价。

  他当然不怕伤亡,眼中反而有阵破强敌的兴奋,并早已披挂完毕,准备亲率精锐,对敌军发动雷霆一击,以期以最快度、最小代价结束这场战斗。

  就在此时,元军大阵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一骑从中奔驰而来,马上骑士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根代表谈判的白布条绑在背旗上。

  “搞什么鬼?!”

  常遇春已经猜到了元军的意图,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使者射杀,只能等他靠近了喊话:

  “大元济宁路万户睢水防线主将曾伯城,敬将军军威,自知不是敌手,不忍见麾下健儿尽殁于此。愿率所部将士罢兵息战,望将军接纳!”

  常遇春眯起眼睛,看着那孤零零的骑士,又看了看对面死寂的元军大阵,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挥了挥手,示意阵前弓箭手稍安勿躁。

  睢水渡口。

  “报元帅!前线大捷!元军睢水防线主将曾伯城已率残部约四千人,向常都指挥使投降了!”

  石山在捧月卫精锐簇拥下,刚刚踏上北岸松软的土地,就听到了这个捷报。

  报捷信使依然是吴国兴,六安之战后就已经升任队率,此刻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利落地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汇报。

  “据降将曾伯城供述,其大营内尚有守军两千,可以劝降,此外,各营寨乡勇还有四千余人,此战我军俘获总数预计接近万人。”

  石山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再完美的计划也需临机应变,对此他早有预案和心理准备。

  元军主动投降,兵不血刃拿下最难啃的防线核心,大幅减少了己方伤亡,这当然是好事。

  但与围困徐州主力的元军会战在即,骤然多出这近万名降兵,却是个不小的隐患。如何安置?如何整编?如何防范可能的反复?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棘手问题。

  “李武、常遇春此刻在何处?”石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李都指挥使已持曾伯城信物,率骁骑卫赶往吴窑大营劝降!李总管、薛总管劝降和收拢各残余营寨乡勇。常都指挥使率本部人马,看押着曾伯城及其投降的四千元军,等待元帅亲临处置!”

  石山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常遇春对此事的处理很周全,控制防线枢纽(吴窑大营)、立即劝降乡勇,防止反复,同时牢牢看住最有战斗力和潜在威胁的曾伯城部,抓住了主要矛盾。

  “伯仁处置得当!你速去回复,我随后就到!”

  仓堆堡前,临时受降点。

  曾伯城已经卸去了象征万户身份的华丽铠甲,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战袍,站在临时划出的受降区域边缘。他交出了劝降吴窑大营的投名状,但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其人深知乱世之中,降将的命运往往如风中飘萍。常遇春虽然没有为难他,但未得到石山本人的亲口承诺前,曾伯城却是不敢离开自己的部队半步。

  这四千人,既是他最后的筹码,也可能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时间过去快速过去,每一息都如同煎熬。曾伯城强作镇定,目光却不时焦急地投向东南方。

  终于,在地平线上,一面红底金边的“石”字大纛缓缓靠近。

  旗下一人身披玄甲,外罩赤红战袍,身形挺拔如松,策马而来。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扑面而来的威严气势,以及周围捧月卫精锐拱卫的架势,已经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曾伯城的心脏猛地一跳,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受降区,在距离石山仪仗前数十步外,便撩袍屈膝,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

  “罪将曾伯城,拜见石元帅!元帅虎威,罪将诚惶诚恐!”

  石山勒住战马,审视着跪拜在地的曾伯城。此人中等身材,虽然留着满腮浓密的大胡子,行止间却难掩儒雅仪态。

  “起来吧。”石山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曾伯城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不敢直视石山。

  “你读过书?”

  曾伯城微微一怔,不意石元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谨慎地答道:

  “回元帅,罪将……早年曾入路学,读过几年书。”

  “嗯。”石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对降将和出仕大元的儒生,都抱有戒心,曾伯城兼二者身份于一体。这种人,心思往往更深沉,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可能反复。他们的投降,往往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

  不过,石山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的目光转向远处被擎日卫严密看押的降兵大阵,声音依然平静。

  “你有何事,非要面见本帅?”

  曾伯城不敢耽搁,忙道:

  “罪将知道徐州城下官元军虚实,需当面禀报元帅!”

  ……

  ps:今天只有一章,头疼得难受,请见谅!

第198章 重回楮兰启大战

  临时受降点。

  曾伯城垂手肃立,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将他所知的徐州城下元军虚实,详细禀报:围城主力由答儿麻失里和斡罗统领,主力约有……,各部将领姓名、脾性……

  石山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捕捉着曾伯城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当听到“右丞相脱脱尚未抵达前线”时,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脱脱上个月就已请旨出征,元廷大张旗鼓宣扬。本以为这位元廷最后的柱石早已坐镇徐州城下,亲自督战,却没想到,自己的对手只是其先锋爪牙。

  脱脱迟迟未至前线,究竟是元廷内部倾轧?还是另有原因?

  一丝疑虑悄然升起,随即又被他压下,无论脱脱来不来,眼前答儿麻失里这支大军,还是必须要解决掉的威胁。

  敌情虽然已经大致明晰,石山却没有急躁进军。

  吴窑大营成了联军临时的根基,数万大军围绕营盘扎下连绵营帐,开始紧张有序的休整与备战。

  在此期间,石山主要推动了三件事:

  其一,广撒斥候,洞悉虚实。不求所有情报都能探到,只需验证曾伯城所供情报的真伪。

  同时,李喜喜等曾与元军各部交过手的将领,也被频繁召唤,依据其亲身经历,讨论着对手的战术特点、装备优劣、士气高低,再对比曾伯城的供述,看起有无隐瞒甚至歪曲。

  其二,犒赏三军,激励士气。大战在即,士气至关重要。

  大批酒肉分发下去,各营炊烟袅袅,肉香弥漫。石山亲临各营,从红旗营本部人马,到曾伯城新附之兵,都留下了他沉稳的身影和掷地有声的训话。

  其三,消化降兵,稳固根基。这是最棘手,也最考验手腕的一步。骤然纳入的近万降兵,如同体内尚未消化的硬块,处理不当便是腹心之患。

  整编的核心是原吴窑大营留守兵马,因其主将“意欲设计陷害”前来接收的骁骑卫将士,被李武斩杀当场。

  据说,营中有部分将士感念红旗营“为自己作主”,主动参与了镇压反叛的行动,当日有大小军官及顽固士兵近四百人被杀,人头悬于营门示众。

  那些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士兵,则被李武当场提拔,填补部分空缺的军官位置,并赏赐钱帛。

  经此雷霆手段的整肃,吴窑大营旧部建制被彻底打散,已无法再独立成军。石山顺势将其全部打散,分别补入在睢水之战中战损严重的薛显和李喜喜所部。

  事后,李武被石山单独召入帅帐,帐门紧闭许久,有亲兵听到李武挨了元帅的骂,只是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李武出帐时,却仿若没事人一般,还跟当日值守的郭英开玩笑。

  其次四千投降的团练武装,石山采取了更为怀柔与分化并用的策略。

  他首先以雷霆手段,公开审判并处决了四名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乡勇头目,平息了部分民怨,也震慑了其他大小头目。

  随后,他从中精选出一千三百名体格健壮、无明显恶习的乡勇,同样打散后补入薛显和李喜喜所部,作为新鲜血液。

  剩余的两千七百余老弱,战斗力低下且组织松散,已难构成实质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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