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63节

  周闻道眼神扫过抚军卫第六营虽然疲惫,却依旧队列严整的将士,又看了看身侧疲倦虚弱的元帅亲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花云这才转向朱重八,声音低沉而简练:

  “行。有劳朱指挥了。”

  “嘿!”

  朱重八咧嘴一笑,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道:

  “都是为元帅做事,不敢称劳!”

  他特意在“为元帅做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语双关,既点明护送元帅亲族是分内之事,也含蓄地表了忠心。

  但这句话却好似细针,刺破了花云和周闻道紧绷的神经。

  没到合肥城中,没把这些人全须全尾交到石元帅手中,这趟差事就远不算完。周闻道、花云、卞元亨一路上的压力本就大,对所有打听元帅亲族来历的试探都倍生警惕。

  哪怕对方是红旗营将士,也不行!

  花云黝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紧抿着嘴唇,原本就锐利的眼神,此刻更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冷冷地钉在朱重八脸上。其人高出朱重八一头,魁梧身躯像一堵铁壁,站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

  原本因为朱重八率队主动护送,而略显松动的气氛,刹那间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朱重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心中暗叫一声“苦也”,恨不得当场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元帅亲族是何等敏感的身份?

  自己那句“为元帅做事”,看似表忠心,落在特使耳中,未尝没有借机攀附、打探之嫌。

  完了完了,这下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非但没能结下善缘,反而坏了特使对自己的印象!

  朱重八心中满是懊悔和惶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垂下眼睑,不敢再与花云那冰冷的视线对视,只觉得那目光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挽回,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只会显得更加刻意和愚蠢。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有沉默是金。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杂念,闷着头,脚步略显沉重地退回到自己的队伍前面,挥手示意部下跟上,再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队伍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起来,只剩下杂沓的脚步声和车马行进的辚辚声响。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断肢残骸都被统一移到了道旁,待随后赶到的民壮挖坑掩埋,以防滋生疫病。

  但满地的鲜血和人体组织碎屑,却已经与黄土、碎石黏在了一起,随着微风一阵阵飘来,冲击着每一个人的鼻腔和神经。

  队伍中的女眷和孩童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般的景象?

  几位年轻的妇人脸色煞白,紧紧捂住口鼻,强忍着胃部的翻腾,慌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一些孩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将小脸深深埋进大人的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莫怕!莫怕!”

  石二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军户子弟特有的那种粗粝和坦然。他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那些可怖的痕迹,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解恨般的快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些都是和三郎作对的鞑子兵,死得越多越好!死绝了才干净!咱们红旗营的儿郎们,就是专门送他们去见阎王爷的!”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和力量,稍稍驱散了笼罩在亲眷心头的恐惧阴霾。

  队伍继续前行,元军袭扰留下的伤痕便愈发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原本应是丰收在望的稻田,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金黄的稻穗被马蹄和军靴践踏得深陷泥中,混杂着泥土和血污,散发出一种绝望的气息。

  一些靠近道路的村社,几间茅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缕缕青烟仍在废墟上袅袅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的呛人味道。

  更令人心碎的是,偶尔能看到倒在田埂边、水渠旁的无名农人尸骸,有的甚至肢体残缺,引来成群的蝇虫嗡嗡盘旋。

  这些都是元军小股精锐骑兵这段时间来,四次悍然越过战线,进行疯狂破坏和报复性杀戮的铁证。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摧毁红旗营治下的民心和生产根基,制造恐慌。

  但抚军卫的应对也一次比一次迅速有力,依托完善的烽燧预警、反应快速的驻防部队以及被充分动员起来的乡兵民壮,四次入侵均被击退,元军损失惨重。

  尤其是这一次,这支胆敢深入的精锐,终于被朱重八他们咬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些沿途的疮痍,无声诉说着敌人的凶残,也彰显着红旗营军民在高压下顽强生存和反击的力量。

  红旗营治下的百姓,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队伍行进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六名精壮的庄客,手持锄头、扁担等农具,押着四个被麻绳捆缚结结实实的元兵,兴高采烈地迎着朱重八的队伍面走来。

  领头的庄客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看到朱重八的旗号,眼睛一亮,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道:

  “军爷!军爷留步!俺们抓了几个漏网的鞑子狗!”

  朱重八示意队伍停下脚步。

  卞元亨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队伍中迅速走出三名服饰与普通士兵略有不同的军士,上前查验四个俘虏的相貌特征、军服标识,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庄客发现和擒获元兵的经过,确认这四人确系溃逃的元军无疑。

  其中一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硬皮簿子和炭笔,详细询问并记录:庄客所属村社、六人姓名、所捕俘虏姓名、大致职务、所携武器等信息。

  记录完毕,三人各自在记录下方签上自己的姓名和职务,并按上手印。

  请朱重八过来核对无误后,也在记录旁画押。

  随即,为首那人将那张记录功劳的纸张,沿着朱重八画押墨迹的中间位置,小心翼翼地撕成了不等分的两半。主体部分郑重地交给领头的庄客,另一小半则由其小心收起。

  那六名庄客捧着那半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张,个个喜笑颜开,仿佛捧着金元宝,朝着三人和朱重八连连作揖道谢,然后便交出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村去了,一路欢声笑语。

  卞元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惊奇。靠近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些的朱重八,拱手问道:

  “朱指挥,刚才这些乡人寻你们所做之事,是为何故?那张撕开的纸片又是何物?”

  朱重八正愁没机会在特使们面前挽回形象,见卞元亨主动询问,而且态度和善,心中顿时一喜。他赶紧平复心情,组织语言,恭敬地回答道:

  “特使,此乃元帅亲定的政策,唤作‘擒贼抵赋令’。”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的话能被花云等人听清,继续道:

  “元帅有令:凡我红旗营治下良民,擒获元狗正兵一人,可抵其户当年正税粮两石;擒获辅兵一人,可抵税粮五斗;若只得首级,则一律按辅兵标准计功。

  若是俘虏中有军官、或缴获有铠甲、良马、精良兵器等,则另行核算,赏赐更丰。”

  停顿了片刻,见卞元亨饶有兴趣,朱重八又补充道:

  “乡人擒获元狗,需就近寻到我军巡逻队伍或驻地,由随军军法官和带队将领共同勘验核对,开出此‘功劳判书’,一式两份,当场画押后撕开。

  乡人持主件,半个月内,可凭此判书到本县县衙,换取加盖官印的正式免税额度契书,当年缴税时即可凭此抵扣。俺们军中将官则需将存根带回,上交兵曹备案核查,以防虚报冒领。”

  朱重八解释得非常详细,生怕几位特使听不明白。

  卞元亨听罢,眼中精光闪烁,朝朱重八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原来如此!元帅此策,深谋远虑!多谢朱指挥解惑!”

  朱重八见这位特使不仅态度好,言语间对元帅的推崇更是发自内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连忙侧身还礼,不敢全受,口中谦逊道:

  “特使客气!此乃元帅仁德,重八不过照章办事。特使但有吩咐,重八定竭力完成,绝无二话!”

  卞元亨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客套。

  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项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制度所吸引。

  难怪!难怪那些庄客抓到几个溃兵就像捡了金元宝一样兴奋!

  这项制度,将剿灭元寇的战争直接与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紧密捆绑!二石粮、五斗粮,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那是实实在在能减轻肩上重担的真金白银。

  长此以往,民间尚武之风必将大盛。军民一体,闻战则喜,同仇敌忾。

  元兵踏入红旗营的地界,就不再仅仅是面对官军,而是陷入了军民一体的汪洋大海。

  如此根基,何愁鞑虏不灭?何愁大业不成!

  随即,卞元亨心中又升起一股更深的感慨。

  这项制度本身,并无多少花哨复杂之处,道理甚至可以说浅显易懂。

  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官府必须有足够的信义和财力,能够年复一年、毫不折扣地兑现这份免税的承诺。

  难的是军队必须有铁一般的纪律,将士不敢贪墨乡民之功,更不敢祸害百姓以换取赏赐。

  这背后需要的,是清明高效的吏治,是令行禁止的军规,是深入人心的公正信念。

  “当下之世,或许只有石元帅治下,才能真正将此策推行无碍,发挥改天换地的伟力……”

  卞元亨在心中喟叹,越发觉得当初婉拒张士诚,毅然决然投效石元帅,是自己此生最明智的选择。他望向道路两旁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目光中充满了对这片新天地的期许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心。

  经过大半日的跋涉,历阳县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越靠近城池,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生动起来。田野间劳作的乡人明显增多,虽然稻子已近收割,田间管理依旧精细。

  更令人心安的是,能看到妇人挎着篮子给田里劳作的丈夫送饭,甚至还有半大的孩童在田埂边帮忙拾掇柴草或照看更小的弟妹。

  显然,随着抚军卫主力在此驻防,外围防线稳固,加上严厉清剿溃兵和匪患,此间百姓遭受元军直接袭扰的危险已经大大降低。

  而正税免捐、开荒有赏等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更是极大地激发了农人的生产热情。

  战乱虽未远去,但生活的希望和秩序,已然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扎下了根。

  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早已得到通报,他与周闻道、花云已是老相识,虽然首次见到卞元亨,但廖永忠传回的战报中对其赞誉有加。

  邵荣设下简单却热忱的接风宴,气氛颇为融洽,也让疲惫不堪的元帅亲族得以稍事喘息,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次日一早,邵荣亲自将周闻道一行送出历阳西门。

  他本想多派些兵马护送,但红旗营军制森严,非特殊军情或持有兵曹正式调令,诸戍守卫兵马不得擅自跨防区调动。

  石山赐给花云的那面令牌权限虽高,最多也只能调用两个队的兵力随行护卫。

  邵荣只能依制而行,选派两个精锐队,由一名老成持重的副指挥使率领,护送元帅亲族。

  从历阳到合肥,本有更便捷的水路:先至巢县,搭乘水师运兵船,经巢湖,转入淝水,便可直抵合肥城下。

  但这一路,众人胶东登船,辗转数千里,早已受够了海上风浪和内河颠簸之苦。

  队伍出历阳后,先向西,抵达含山县后,再转向西北,前往合肥。

  过了含山县,便真正进入了红旗营的核心控制区。

  这里的景象与历阳又有不同,战乱的痕迹几乎被完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

  道路修缮得更为平整,路旁沟渠畅通,时值金秋,广袤的田野里稻浪翻滚,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村落整洁,鸡犬相闻。

  田间劳作的农人脸上,少了惊惶,多了从容。

  路上遇到的商旅行人,也显得步履稳健,神色安然。

  众人的行程也不似之前那般急切,遇到大的乡集,便会驻足休整片刻,让元帅亲族们舒展筋骨,也让护卫的士兵得以轮换休息。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大柳集”的乡集,集市规模不小,虽非圩日,却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集市最热闹的中心地带,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叫好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原来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着评话。

  他面前的小桌上,醒木、折扇、茶壶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桌旁立着的一块牌子,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大字《石元帅旬月定庐州》。

  花云本是粗人,对听书看戏兴趣不大,但“石元帅”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

  他挤进人群,只听了一段,就被那跌宕起伏的情节,生动鲜活的人物塑造,以及说书先生那饱含激情的演绎深深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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