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64节

  徐达火烧巢湖水寨,石元帅一日取巢县;冯国胜五骑冲敌阵,八十骑定庐江;赵伯仲为内应,放火破舒城;常遇春三打六安州,阵斩朱亮祖;王宗道只身入合肥,片言取坚城……

  特别是讲到元帅颁布安民告示,整顿吏治,开仓放粮时,周围的百姓更是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掌声,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花云的关注点,和百姓们不一样。

  毫无疑问,英明神武知人善任的石元帅,是今日评话当之无愧的主角,但元帅麾下文武虽是配角,却个个有血有肉,都留下了自己的传奇。

  有朝一日,他是否也能成为说书先生嘴中的配角,留下自己传奇?

  花云正听得入神,连卞元亨牵着刚买了糖人的儿子卞存礼过来催促起行,都没发觉。

  直到卞元亨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红光。

  “花兄,该走了。”

  卞元亨笑道,看着花云那痴迷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花云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说得正起劲的说书先生,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卞元亨挤出人群。

  “这书说得真好!听得人心里头热乎!”

  花云咂咂嘴,回味无穷。

  卞元亨早从话本那通俗又暗藏机锋的话风中,听出了熟悉的影子,见花云如此痴迷,莞尔一笑道:

  “花兄莫急。待回了合肥,我替你向这话本的作者,讨一本亲笔签名的本子,如何?保管比这集市上卖的更齐全,更精彩!”

  他指了集市上小贩手中印制较为粗糙的小人书,也是《石元帅旬月定庐州》,十个铜子一本,全套共六本。花云已经买了一套揣在怀里,奈何他识字太少,看图解闷还行,看字就抓瞎了,还是听书更过瘾。

  花云闻言一愣,心想卞元亨从未来过红旗营治下,自己都不认得的作者,他如何识得?

  但随即想到卞元亨的表哥施耐庵,可不就是执掌宣曹?他和周闻道之前,正是携带施耐庵的亲笔信,才请动卞元亨出山的。

  说不定,这些凝聚民心士气的话本和小人书,就是出自宣曹的手笔,甚至可能就是施夫子亲自操刀或审定!

  花云顿时激动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卞元亨的肩膀:

  “哎呀!瞧我这脑子,怎么把施夫子给忘了。好!卞兄弟,回了合肥,我请你喝酒!”

  经过整整九天的跋涉,周闻道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合肥那宏伟的城墙轮廓。

  即使心中早有预期,当亲眼目睹这座周二十六里、高约三丈,外有宽阔护城河环绕,设有七座巍峨城门和两座水关的“巨城”时,花云及第一次见到如此雄城的石元帅亲族们,还是被深深震撼。

  城墙上旗帜鲜明,垛口后甲士身影隐约可见,一股肃杀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花云仰望着那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雄壮的城楼,忍不住低声惊呼道:

  “如此雄城,元帅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入囊中。元帅真神人!”

  石山遣王宗道智取合肥的传奇,更激励了花云建功立业的心。

  卞元亨也是目露奇光,心中对石元帅的谋略和手段,评价又拔高了一层。

  城内景象更是让初来乍到者目不暇接,街道宽阔平整,市肆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虽然谈不上摩肩接踵,但贩夫走卒、士绅商贾、工匠农人,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虽然因为元帅正率主力在外征战,街头巷尾不时可见步伐整齐的城防军士卒巡逻而过,亦或有眼神锐利的绣衣营人员身影闪现,为这繁华景象增添了几分大战期间应有的肃穆与紧张感。

  但整体上,这座城池依旧运行得井井有条,充满活力,展现出强大的韧性与深厚的战争潜力。

  队伍穿过繁华的街市,抵达位于城中央,由原庐州路总管府衙改建而成的元帅府。府邸门前早已肃立着两排精神抖擞的亲卫。

  主母刘若云虽已怀孕六个多月,颇为显怀,行动有些不便,却仍坚持亲自迎出府门。

  今日见夫君老家来的亲族,她特意穿得朴素些,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着缠枝莲纹的半臂,乌黑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温润的玉簪。

  刘若云的面容因怀孕而略显丰腴,却无损其端庄秀美,反而更添几分温润光辉。

  尤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清澈而深邃,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审视,那是执掌元帅府内宅、协调各方事务半年多来,自然而然沉淀下的主母气度。

  见到石二河等人,刘若云脸上绽开真挚而温暖的笑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清朗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敬意:

  “诸位亲长一路辛劳!妾身有孕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夫君出征在外,临行前千叮万嘱,定要好生安置大姐、二伯、六叔并各位亲朋。家中早已洒扫庭除,恭候多时。”

  石二河等人骤然见到这位气度雍容仪态万方的元帅夫人,又听她言语如此谦和周到,称呼也极尽礼数,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拘谨。

  石二河搓着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尊贵主母的话茬,只觉得这位弟妹通身的气派,愣是要把老家东张营最娇贵的袁千户夫人,都要踩进泥地里。

  刘若云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了亲族们的局促,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亲切,改了语气道:

  “快请进府歇息,大家的宅院,夫君已有安排,待他班师凯旋,定会亲自为各位亲长选定安置,必让亲长们住得舒心如意。

  眼下暂且委屈各位亲长,先在府中西厢客院安顿。厢房妾身已着人细细拾掇齐整,一应被褥帐幔,都是妾身亲自挑选置办的新物事,万望各位亲长莫要嫌弃简陋。”

  她的话语既表达了石山的重视,又说明了当前的权宜之计,更强调了自己安排的用心,情真意切,礼数周全,瞬间化解了石二河等人的不安。

  石山的大姐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妇道人家情感充沛,瞬间眼中含泪,连声道:

  “不嫌弃,不嫌弃!弟妹…夫人如此费心,俺们感激还来不及……”

  众亲族正待诉说亲情,忽然,一阵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三根红色翎羽、浑身尘土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捷报!捷报!”

  信使人未到,声先至!

  那蕴含着狂喜的捷报声,如同惊雷般滚过街道,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元帅大破十万鞑虏!徐州城已定!大捷!!!”

第205章 理想终有幻灭时

  “……须信非凭他力,截业惑以无由,不遇此门,脱生死而无路……”一个带着江西口音的洪亮声音,充斥了白莲宗弥勒下生派特有的救世热忱,在古槐掩映的回廊间流淌。

  “……净住断转,止恶为名;增长长养,生善为名……”另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带着律宗特有的严谨与持重,回应着前者。

  “……想念专注,即观心而见佛身;心境交参,即因门而成胜果……”

  前者如奔涌激流,后者却似深潭古井。

  “……小虽开忏,但障狱业不能复本……须知制忏纵业不亡,还名清净……”

  辩经已持续了小半日,两种迥异的佛法理念在这座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古刹中碰撞。

  “……其光明所以照,无央数天下幽冥之处,皆常大明……”

  最后的偈语落下,回廊内外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古槐枝叶的沙沙声。

  杭州城北关,妙行寺。

  这座始建于北宋大观元年(公元1106年)的古刹,此刻回廊处聚集了数百僧人。他们互交二足,呈跏趺坐之态,神态或庄严,或沉思,或好奇,正屏息凝神地聆听着回廊中央那两位高僧的论辩。

  坐北面南者,是妙行寺的主持,一位身形精瘦,须发皆白的老僧。他身披庄重的僧伽梨,枯槁的手指捻动着乌木念珠,每一粒念珠的转动都仿佛带着岁月的沉淀。

  妙行寺主持精研律宗《四分律》数十年,持戒精严,言行举止皆法度森然,代表着佛门中“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戒律根本。

  而老主持的对面,则盘坐着一位身披土黄色海青袍的胖大和尚。此人方面大耳,眼神锐利如电,虽着僧衣,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莽英气,以及与方外之人不符的救世热忱。

  此人修习《庐山莲宗宝鉴》和《弥勒下生经》。

  尽管白莲教虽因领导南北红巾军大起义,而再次遭到元廷禁绝。

  但不可否认,其传承两百多年,一度得到宋、元两代朝廷认可,融合了净土信仰与弥勒下生救世说的佛法理论,体系完备,逻辑严密,自有其深厚根基。

  如此两个宗派不同,理念大相径庭的高僧,竟能在这妙行寺中公开坐而论道,而廊下众僧亦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不乏面露思索赞同者,这本身便是妙行寺独特传统的体现。

  自喻弥陀创立妙行院开始,便以“接待”为名,专为往来僧道、流民、乞丐提供栖身之所,还为路毙者收尸安葬。

  两宋之交,杭州城(彼时称作临安)成为流民汇聚之地。喻弥陀此举地缓解了社会矛盾,分担了风雨飘摇的南宋小朝廷压力,因而获得官方支持,房舍逐渐增加,方改称妙行寺。

  又因妙行寺接待前后收养人数有三、四百万,而有了“接待寺”之名。南宋两位宰相赵鼎、张浚分别作诗《喻弥陀收掩遗骸》《赞喻弥陀掩遗骸诗》,以赞喻弥陀善举。

  两百多年来,南来北往的僧道在此交流、挂单,辩经论道早已融入这座古刹的血液深处。

  但以往辩经,多为同道一对一私下切磋,或三五知己小聚,似今日这般全寺僧众齐聚,由本寺住持亲自下场,与一位身份敏感的白莲宗大师公开辩经,实属罕见。

  理念的鸿沟终究难以弥合。

  辩经至此时,双方依旧各执一词,如同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难以交汇。

  老主持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他双手缓缓合十,指尖因常年持戒而微微变形,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彭施主引经据典,机锋犀利,于《莲宗宝鉴》《弥勒下生经》之精义阐发无遗,老衲修《四分律》,首重止持作持,于他宗妙法所知有限,此辩……老衲自愧弗如。”

  他认输得干脆,却也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非佛法不如,而是宗派有别,路径不同。

  胖大和尚见老主持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理念,哂然一笑,他明白对方“认输”背后的坚持,亦双手合十还礼。

  “莹玉愚钝,蒙住持不弃,容我在此叨扰多日,与众师兄弟论法,实乃平生幸事。如今俗缘已至,就此别过,愿他日有缘,再聆听住持教诲。诸位师兄弟,后会有期!”

  与妙行寺住持辩经的胖大和尚,正是彭莹玉。

  七月间,他与徐宋大将项普略合兵数万,由徽州路攻陷天险昱岭关,随即连下昌化、于潜、临安、余杭等城,势如破竹,并于七月二十六日一举攻陷了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城。

  守臣江浙行省参政樊执敬战死天水桥,宝哥夫妇投湖自尽。

  破城后,项普略选择了供奉有庄严佛像的明庆寺作为帅府驻地,而彭莹玉则率部驻进了以慈悲济世闻名的妙行寺。

  从驻地的选择,就能看出这两位徐宋重将内心深处的身份认同:即便已手握重兵,搅动天下风云,他们的精神根柢,仍系于那青灯古佛的方外之境。

  但佛门本就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彭、项二人既已卷入这改朝换代的红尘功业,沾染了血流漂杵的大业力,又如何能再得清净?

  随着江浙行省各地元军和团练武装凶猛反扑,杭州周边各关隘接连告急。彭莹玉心中明了,这段短暂寄身佛寺,仿佛重回僧侣生活的日子,终究还是要结束了。

  他向老住持及廊下众僧深深一礼,转身欲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老住持那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劝诫:

  “彭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彭莹玉心头,其人脚步一顿,霍然转身,面对老住持,脸上的哂笑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

  他挺直了魁梧的身躯,双手合十高举过额,目光灼灼如电,声音洪亮而坚定,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都倾注在这佛号与偈语之中:

  “南无弥勒尊佛!”

  一声佛号震动人心,随即是彭莹玉掷地有声的宣言。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世道昏乱,群魔乱舞,众生倒悬于水火。莹玉既已立誓推翻腐朽元廷,暴元不灭,又怎能轻易回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罢,彭莹玉便将袍袖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不再犹豫,大踏步走出回廊。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兵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寺院的宁静,也惊飞了古槐上的鸟雀。

  不多时,妙行寺各个大殿、僧舍、庭院都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的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原本肃穆庄严的佛寺,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

  回廊下,不少僧人的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庆幸之色,纷纷低声诵念佛号,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下。

  毕竟,乱兵驻寺,无论这支军队的军纪有多好,终究是莫大的凶险与干扰。

  在这片庆幸的佛号声中,一位坐在角落的年轻沙弥却显得格格不入。他头颅微垂,竟似在打瞌睡,离得近些,甚至能听到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紧挨着他右侧,一位身披郁多罗僧面容慈和的老法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连忙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小沙弥的肩膀,低声唤道:

  “道衍,道衍!醒醒!法会已毕,彭大师要走了!”

  法号道衍的沙弥被唤醒,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

  此人这一睁眼,便显露出他异于常人的相貌一双眼睛生得奇特,眼尾微微上挑,眼睑轮廓近似三角,瞳孔幽深,开阖之间精光隐现,竟隐隐透出一种猛虎病卧蓄势待发的威势,令人望之微凛。

  见周围众僧投来或责备或好奇的目光,道衍脸上并无半分慌乱,立刻双手合十,神色端严,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的平静,向老法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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