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65节

  “师父恕罪,徒儿方才……入定了。”

  这道衍沙弥俗名姚广孝,乃平江路长洲县(后世苏州)人氏,今年方十七岁。

  虽然剃度不过半年光景,但道衍天资聪颖,慧根深种,深得其师器重,此次本是随师父远游杭州各寺增广见闻,未料恰逢项、彭大军攻陷杭州,兵荒马乱之际,师徒二人只得滞留于妙行寺中。

  若非此番变故,此刻二人应已返回长洲妙智庵,继续精研佛法了。

  “呵呵,为师知道,入定好,入定好啊。”

  当着众多外寺僧侣的面,慈眉善目的老法师自然要维护自家弟子的颜面,并未点破那“入定”与“瞌睡”之间的微妙区别,只是温和地示意道衍起身。

  师徒二人随着人流走出回廊,只见大雄宝殿前的广阔庭院里,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头裹鲜艳红巾的兵士。

  他们手持刀枪棍棒,队列虽然不算十分严整,但人人脸上都带着被信仰点燃的狂热,和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亢奋。

  彭莹玉魁梧的身影立于殿前高阶之上,似乎刚刚做完最后的动员,目光扫过麾下将士,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出发!”

  “吼!”

  数千人齐声应和,狂热声浪震得殿宇瓦片似乎都在轻颤。

  红潮涌动,红巾军将士呼啦啦地转身,向着山门方向涌去,期间不断有各分院驻守的红巾军将士汇入,队伍越聚越多,逐渐形成无边无沿之势。

  “唉……”

  望着彭莹玉决绝而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涌动的红巾人潮中,老法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有对这位乱世豪杰的复杂观感,有对佛门卷入杀劫的深深忧虑,更有一丝对自身无力改变世事的无奈。

  老法师收回目光,转向身边让他又爱又忧的弟子道衍,语重心长地道:

  “道衍啊,方才彭施主与住持一番精彩辩经,机锋往来,深契佛理,你却入定了。可惜,着实可惜啊!”他是真心为弟子错过增长见闻的机会而惋惜。

  道衍那双“病虎”般的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漠然。他浑不在意地回道:

  “听与不听,辩经的结果,早已注定。何惜之有?”

  说话间,道衍并未看向师父,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山门外,大军逐渐远去扬起的烟尘。

  老法师一怔,他深知这个弟子天赋异禀,常有惊人之语,此番言语似乎意有所指。好奇问道:

  “何为结果早定?莫非你已预知胜负?”

  道衍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略带讥诮的弧度,他抬起手,指向山门外那渐渐远去的大军,道:

  “若今日是师父率领这数万虎贲之士驻跸妙行寺,欲与住持辩经,纵使师父一言不发,住持的佛法再是精深……又焉能不败?”

  “你!……唉!”

  老法师闻言,先是一惊,手指指向道衍,本想斥责他口出狂言,妄议高僧,亵渎佛法。

  但话未出口,他自己先被这赤裸裸点破“力量即真理”的残酷现实给噎住了,随即又觉得荒谬至极,竟忍不住摇头苦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哈哈哈!道衍啊道衍!你这孩子……”

  他这弟子看问题总是太过犀利,直指事物本质,偏偏年龄又这般小,心性未定,不是什么好事!

  笑声停歇,老法师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带着几分凝重,看着道衍那双迥异常人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年轻的皮囊,看到其灵魂深处的火焰。

  “道衍,为师资质鲁钝,年岁已高,于这浩瀚佛法之中,所悟不过沧海一粟,能教你的,实在有限。为师只望你日后精进修行,得证大道之时,能严守戒律,持身以正,以慈悲心渡众生。

  切莫……切莫因执念,而如那彭施主,堕入魔障之门啊!”

  这是他作为师父最深切的担忧。

  道衍的慧根与锋芒,用之正则可成佛门龙象,若入歧途,其祸亦必烈。

  道衍之前虽在“入定”,实则将彭莹玉与主持的辩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内心其实并不赞同彭莹玉理念中那些过于理想化,近乎空想的救世蓝图,认为彭莹玉过于依赖弥勒下生的“神力”,而轻视现实的残酷与人性的复杂。

  但在道衍年轻的内心深处,却又对彭莹玉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甘愿背负杀业以拯黎民的决绝信念,抱有深深的敬意。

  在他看来,佛法若不能解决芸芸众生当下的疾苦,渡不得这乱世离殇,那纵有千般妙理,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只是,这等离经叛道的想法,当着持戒精严的师父之面,他却不愿过多争辩。

  道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烁的异彩,双手恭敬地合十,应道: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恪守戒律,精研佛法。”语气恭顺,却听不出多少波澜。

  老法师看着弟子低垂的头颅,心中轻叹。

  他深知自己这个徒弟心志坚毅,极有主见,一旦认定的方向,便如磐石难移。

  此刻再纠缠于理念之争,徒增不快。老法师转而说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彭施主大军既已离寺,杭州城中想必能稍得安宁,我们在此耽搁已久,也该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尽快返回妙智庵了。”

  道衍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寺院的飞檐,投向杭州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及更远处朦胧的山峦。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判断,尽管这判断可能让师父更加忧虑。

  “师父,依弟子浅见……我们恐怕暂时走不了了。”

  “为何?”老法师愕然,红巾军走了,路通了,为何还走不了?他实在想不出理由。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他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杀得太少了!

  项普略、彭莹玉大军攻入杭州城后,其军纪之严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只取官府府库钱粮以充军资,对民间富户巨室秋毫无犯。

  除了到处宣扬“弥勒下生”的教义,鼓动贫苦百姓加入红巾军外,不妄杀一人,不淫辱妇女,不掠夺民财。他们似乎想以一种近乎圣洁的姿态,证明自己与腐朽元廷的不同。

  但这看似“仁义”之举,却是极度迂腐的空想,早早就埋下了大军覆灭的祸根。

  彭、项大军没有打破杭州原有的利益格局,未能重塑新的社会秩序。那些之前仓惶逃走的元廷官吏,小心雌伏的地方豪强、富商巨贾,他们的财富、人脉、影响力基本未损,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一旦元军主力反扑,这些势力必然内外勾结,疯狂反噬!

  “徒儿只是觉得……”

  道衍毕竟只有十七岁,再如何天赋异禀,但社会阅历尚浅,对于复杂的政治军事博弈,人心向背的算计,还无法条分缕析地阐述清楚。

  他只是凭着超绝的天赋和直觉,以及这些日子在妙行寺内外冷眼旁观的感受,隐隐察觉项普略、彭莹玉的做法太过理想化。

  他们试图在这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第一繁华都会,不依靠雷霆手段打碎旧秩序,仅凭弥勒下生的信仰和严苛的自律,就想扎根……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不是什么“仁义”,而是“刑赏失宜”,未能因地制宜,不懂乱世当用重典的铁律。

  道衍正犹豫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既不显得狂妄,又能让师父明白自己的担忧。忽然,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丝异状。

  “师父快看!”道衍猛地抬手指向城中。

  老法师顺着道衍所指望去,只见城中某处浓烟滚滚,隐隐地似乎还有凄厉的哭嚎声,随风断断续续地传来,那方向绝非寻常走水。

  彭施主大军入城大半个月,不见兵灾,却在红巾军即将撤出杭州时,始见血光烈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至正十二年八月十六日,浙西廉访使自绍兴率盐场灶丁过江,同罗木营官军克复杭州,项、彭联军遂溃散。此前逃往嘉兴的江浙行省平章定定等人携官印返回,权署行省事。

  八月十九日,江浙行省平章教化自湖州路统军返回,开始大肆清算附逆者,趁机劫掠民财,甚至举火焚城,以掩盖罪证。

  依附红巾军而来不及逃跑的徐宋范县尹等人,明正典刑。

  豪强施遵礼、顾八等人曾迎红巾军入城,被剐于市,家产悉没县官。

  作为项普略、彭莹玉驻跸之地的明庆寺、妙行两寺,也被扣上“附逆”“窝藏反贼”的罪名,遭官军洗劫,见僧便杀,逢物便抢,昔日梵音缭绕之所,顷刻间沦为修罗屠场。

  妙行寺老住持以下,僧众死伤泰半,数百年古刹,血流成河。

  ……

  Ps:关于徐宋红巾军攻陷杭州后军纪良好,以及元军反扑后疯狂清算、屠掠焚城、报复妙行、明庆寺等事迹,均出自时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所述,并非野人杜撰。

第206章 大捷之后有大忧

  元帅府后宅内,主母刘若云步履沉稳,指挥若定。远道而来的石二河、李初八等人住进洒扫一新的联排厢房,闻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崭新被褥,顿觉安心。

  刘若云处理这些家事得心应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母的周全与体面,但她谨守本分,那道分隔内宅与前衙的无形界限,从不逾越。

  周闻道、花云、卞元亨虽奉元帅之命,跋涉数千里将石山亲族安全接至合肥的功臣,但这些却是确保红旗营稳定的公事,三人同刘若云交割完毕,便径直到元帅府前衙正式交割。

  石山出征前,已向长史刘兴葛交代过此事周闻道等三人劳苦功高,各赏钱三百贯,准假半月,待休整完毕,再行委派具体职司。

  合肥纳入红旗营治下后,有了很大的变化。

  左君弼以元将身份起兵,又胸无大志,对合肥的消化非常不彻底。

  元廷遗留的贪官污吏,与之利益勾连的富户豪强,趁乱做大的军头兵痞,横行市井的泼皮无赖等等,利益盘根错节,早已将这座路治“巨城”蛀蚀得千疮百孔。

  不破旧,无以立新!

  石山是在合肥毫无根基的外来者,不比左君弼有很多顾虑。掌控合肥后,他便以彻查通鞑人员、清理积年冤狱、整治市肆乱象等手段,依托手中掌控的军队,血腥整治。

  罪证确凿的贪官污吏被公开处刑,鱼肉乡里的豪商巨贾被抄家灭门,欺行霸市的泼皮头目被当众杖毙。那些时日,城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肃杀之气弥漫全城,连三伏天的烈阳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但这些雷霆手段并非滥杀,每一次行刑,必有详实的罪状公之于众,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杀得狠,却也杀得准,杀得有理有据,杀得绝大部分底层百姓拍手称快。

  那些被明正典刑者的家产,随后都化为红旗营壮大的养分。海量的钱粮充实了府库,成片的深宅大院,繁华地段的旺铺商号尽入红旗营囊中。

  石山随后便将这些房产加以整合,部分改建为军营和武库、匠作营等配套设施,部分移交给荣军社经营,部分赏赐给有功文武,供其安家。

  周闻道的家眷之前就已经安置在了濠州,元帅府迁到合肥后,被石山重新赐宅;花云还未娶亲,之前的级别也只是队率,本不够资格赐宅,但石山将这两件事都记在心上,也给花云预留了宅邸。

  卞元亨虽然带来了妻小,但尚未入职,未赐宅邸,只能暂时借住在表哥施耐庵家中。

  次日,大清早,卞元亨起床穿好衣服,刚走出客房,就见施耐庵已经负手候在金桂飘香的庭院中,拦住卞元亨,递过来一叠稿纸。

  “元亨,快来,帮我看下这个!”

  卞元亨接过稿纸,看了眼表哥浓重的眼袋,关切地道:

  “你昨晚又熬通宵了?”

  施耐庵却浑然不当回事,一个劲催促卞元亨快看手稿。

  “过五十六,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指不定哪日合眼便再难醒来,何须计较这一两夜的安寝?快!快看稿子要紧!”

  卞元亨无奈摊开稿纸,就见起头写着三个大字《捉贼记》。

  昨夜,卞元亨讲述了和州庄客擒获元兵,凭“擒贼抵赋令”领赏的故事后,施耐庵灵感迸发,彻夜未眠赶制出来的杂剧大纲。

  卞元亨快速而专注地扫过剧本大纲,《捉贼记》剧情分为三幕:

  第一幕,宁静田园突遭元寇铁蹄蹂躏;

  第二幕,家破人亡的青年张铁牛奋起反抗,手刃仇敌却身陷元兵重围,幸得红旗营将士解救,并依据新政兑现了奖赏;

  第三幕,青年脱胎换骨,响应红旗营号召,组织乡勇训练,配合红旗营将士再立新功,终得翻身。

  卞元亨看完,抬起头,迎着表哥期待的目光,直言不讳地道:

  “骨架甚好,情节也抓人。不过……首幕田园之乐与元寇暴行转换太快,冲突酝酿不足,看客的情绪恐难从极乐瞬间跌入极悲。

  若能将首幕拆为两幕,第一幕极尽渲染田园牧歌、男婚女嫁的喜乐祥和。

  第二幕再浓墨重彩描绘元狗丧心病狂,毁田屠村的惨烈,方能使看客对鞑虏之恨刻骨铭心,对张铁牛之痛感同身受,后续新政带来的希望才更显珍贵。”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第三幕。

  “结局也稍显仓促。男主得了赏钱,翻身了,然后呢?修缮房屋、另娶新妇,固然是好。但表哥这剧既为展现新政下庄客新生,何不更深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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