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些庄客,问问他们,若真有此功,得了钱财,心底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为惨死的亲人修坟立碑?是送家中幼弟进学堂?还是购置农具,让日子更有奔头?
这些细微处的真实心愿若能点染一二,人物便活了起来,也更能体现石元帅新政赋予黎庶的,不仅是实惠,更是改变命运的希望和尊严。”
“妙!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施耐庵眼中精光爆射,兴奋地击掌,看向表弟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宣曹的任务很重,远不止于编写话本杂剧这等“小道”,教化民心、宣扬新政、凝聚共识,桩桩件件都需要大才。
他深知自己这位小表弟文思敏锐,洞察人情世故,正是宣曹衙门急需的通才。
施耐庵忍不住热切地拍了拍卞元亨结实的臂膀,声音带着期许:
“元亨!宣曹事务繁剧,千头万绪,正缺你这等允文允武的干才!不如……”
卞元亨迎上表哥的目光,脸上露出温和却无比坚定的笑容,道:
“表哥厚爱,元亨心领了。但宣曹重任,非元亨所长,亦非我所愿。去向之事,还是待元帅班师后,再定吧。”
施耐庵深知卞元亨之志不可移,心中虽觉可惜,却也只能化作一声理解的轻叹,不再多劝。
他珍重地收好稿纸,带着熬夜的疲惫与创作的兴奋,打着长长的哈欠,道:
“我先回屋躺一会,早饭你们莫喊我了。上午,我还要去衙署处理公务。”
施、卞两家既是表亲,又是通家之好,情谊深厚,卞元亨虽客居于此,却无半分拘束。
用过早饭后,他便离了施宅,穿过几条渐趋热闹的街巷,来到花云新得的独门小院。
小院青砖灰瓦,门扉新漆,透着利落。
花云开门见是卞元亨,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是熟悉的《石元帅旬月定庐州》,黝黑朴实的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忙招呼道:
“卞兄弟,快进屋!”
几日前,在东柳集,二人只是随口一提,未曾想卞元亨不仅记在心上,还这么快就将施耐庵签名版《石元帅旬月定庐州》送了过来。
这份信义与情谊,让花云这耿直汉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花兄吩咐,小弟岂敢怠慢?”
花云识字太少,现在还看不了这本书,但双手仍是先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这才郑重地接过书,随即取出一片新布包好,放在衣柜中,待日后识字足够了,再好好翻阅。
“好兄弟!真够意思!”
花云一把拉住卞元亨结实的小臂,道:
“俺现在孤身一人,也没开伙。走,出去找家酒楼,今日说什么也得让俺做东,请你好好喝一顿!”
卞元亨感受到花云发自内心的热情,心头也是一暖,却笑着摇头道:
“花兄一片盛情,元亨心领。你我兄弟情谊,又何须酒水表达?何况才用过早饭,腹中饱胀,此时饮酒,岂不辜负了美酒佳肴?
小弟倒有个提议:你我皆是初来合肥,对此地风物人情尚不熟悉。不如寻个热闹些的茶铺,边吃茶边听往来食客闲谈?既能解闷,也能了解城中情况,不比关在雅间闷头喝酒更有意趣?”
花云听卞元亨说得在情在理,且二人一路护送元帅亲族,并肩作战,情谊日深,无论喝酒吃茶,都是为了增进袍泽之谊,当下便爽快地一拍大腿:
“好!就依你!咱们上午吃茶,下午再喝酒!”
二人并肩而行,卞元亨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感叹道:
“不瞒花兄,益都路之行精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下突然卸了担子,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花云一张黝黑的脸上绽放着真诚的笑容,接话道:
“俺也是这样,卞兄弟今日若不来的话,俺便准备到羽林营,听夫子教习文字。”
“羽林营?”
卞元亨的目光从巡城兵士处收回,他涉猎广泛,知道“羽林”一词起源于汉武帝设置的建章营骑,顿时对这个“羽林营”产生兴趣,道:
“羽林营是何营?为何不随元帅出征,还能教旁人识字?”
羽林营已经扩张到了两百多孤儿,实行军事化管理,自然不可能让外人随意出入,花云能出入羽林营营地,乃是石元帅知他识字少又常跑外勤,专门给管理羽林营的陈大眼和童四儿做了交代。
他便详细解释这事,顺便提起石元帅对军官识字的要求和培训要求,花云其实了解也不太深,但卞元亨还是大致听清楚了元帅对人才的培养是真上心,从孩童到青壮,一个都不漏!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处临街的热闹所在,招牌上“清源茶社”四个大字颇为醒目。茶铺门面开阔,此刻正是早市与午市的间歇,却依旧有不少人。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手提长嘴大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紫苏饮子两碗”、“馓子一盘”、“雪泡梅花酒一壶”。
空气中蒸腾着新沏茶叶的清香,肉包子刚出笼的诱人麦香与肉香,油炸果子的焦香,以及各种小菜的咸鲜气息,混合成充满生机的市井烟火气。
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支着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畅销图书,最显现的位置《石元帅旬月定庐州》的话本和小人书,书页边角已被无数翻阅的手指磨得起了毛边,足见其受欢迎程度。
茶铺里十来张桌子,只空着两三张,二人寻了一张靠窗的小方桌坐下,花云早上正在收拾家当,还没吃饭,给自己点了一笼包子,又点了两碗三生汤、一盘桂花糕。
早点时间已过,食客们来茶铺主要是消遣,更显悠闲。
前桌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讨论着昨日码头的工钱和鱼市的行情;另一桌两位布衣老者,慢悠悠地啜着茶,低声细语地谈论着巷子里谁家儿子娶亲的排场、谁家闺女的手艺。
当然,要说关注度最高的话题,还是昨日刚刚收到的徐州大捷。
“……嘿!十万,整整十万鞑子啊!被咱们石元帅像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了。你们是没瞧见,那报捷的军爷,骑着快马从拱辰门冲进来,嗓子都喊劈了‘大破鞑虏十万!徐州已定!’那声儿……!”
一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壮硕汉子,挥舞着手中的筷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同伴的脸上,黝黑的脸色因激动而涨得更黑。
“俺在衙门里当差的表侄亲口跟俺说的,元狗是被咱们红旗营包了个大饺子,杀得是哭爹喊娘,丢盔弃甲,连他们那个什么狗屁万户的大旗都给缴了十面!那才叫一个解气!”
同桌的同伴立刻接口,声音同样洪亮,满面红光,仿佛那辉煌的胜利自己也有份参与。
“要俺说,打得好!打下了徐州,就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北边那些遭瘟的鞑子全他娘的撵回漠北老家去吃沙子喝西北风!”
靠窗一位须发皆白、精神却异常矍铄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枯瘦的手掌上青筋毕露,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咱合肥有石元帅坐镇,那就是定海神针!稳如泰山!怕他个鸟!”
“唉!”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懊恼地拍着大腿,道:
“只恨俺这腿当年落下旧伤,跑都跑不快了!不然的话,俺也得投了红旗营,跟着石元帅真刀真枪地干他娘的!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也好过现在窝窝囊囊!”
这些话语,或激昂,或夸张,或充满遗憾,但无不洋溢着对胜利的狂喜,对石元帅和红旗营的信心,没有对战争的恐惧,没有对可能会增加赋税的担忧,只有对上升期力量的强烈认同感。
卞元亨与花云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得意。
石元帅数月来的铁腕整肃、接连的胜利捷报,如同最强劲的黏合剂,将民心牢牢地凝聚在了红旗营的旗帜之下。这份凝聚力,是比任何坚城利器都更宝贵的财富。
但在这份茶铺中食客的狂热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存在。
花云的左侧邻桌,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此人只点了一壶清茶,两碟寡淡的素点心,听着众人热议,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还不时轻轻摇头。
卞元亨略一沉吟,跟花云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座,走至那青衫文士桌前,拱手施礼,态度诚恳而不失尊重,道:
“这位兄台,元帅徐州大捷,驱除鞑虏,解民倒悬,实乃万民同庆的幸事。但观兄台独坐于此,眉宇深锁,似有隐忧萦怀?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卞元亨的语气平和,声音也很小,带着纯粹的探询之意,并无丝毫咄咄逼人。
那文士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得一颤,手中的茶碗差点脱手。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待看清卞元亨面如冠玉,虽衣着简朴,但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亮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旁边那黑脸汉子更是魁梧如山,目光炯炯如电,一股行伍中特有的精悍和煞气扑面而来。
青衫文士知道卞、花二人绝非寻常市井百姓,忙不迭地起身,朝卞元亨深深还了一礼,一口浓重浙东腔调的官话响起:
“不敢当,不敢当!尊驾折煞小可了。石元帅神威,扫荡群丑,拯黎万民于水火,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小可区区流寓之人,得庇于元帅治下,唯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安敢妄议?
适才……适才只是偶感世事艰难,些许无谓之思,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此人说话间眼神闪烁,言辞间极力撇清,显然不欲深谈,甚至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
卞元亨观其神态,知其必有深忧,且此人谈吐不俗,更觉其不同寻常。他顺势在文士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加温和。
“兄台不必多虑。在下与花兄弟亦是昨日才到合肥,见城中百业初兴,百姓安居,民心踊跃,同感欣慰。兄台若有所见所感,无论巨细,但说无妨,纯作茶余闲谈,交流心得而已。”
青衫文士见卞元亨言语恳切,又听对方再次提及“民心踊跃”,眼中的忧色反而更重,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道:
“石元帅内安黎庶,外御强敌,自是大好事。小可适才心忧者,是担心石元帅会被这城中的喜战气氛感染,取徐州而忘根本,御北敌而失南基,葬送这大好局面啊!”
卞元亨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遇到高人了,连忙起身,再次郑重施礼,道:
“兄台今日寥寥数语,已令元亨如醍醐灌顶,受益良深。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他日有缘,或可再聆教诲。”
青衫文士见对方不再追问,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忙还礼道:
“不敢当教诲。鄙人……叶兑。浙东海宁州人氏。”
第207章 徐州毕再获贤才
“在下卞元亨,还有这位花云兄弟,皆在石元帅帐下效力。”
花云之前授予的职务是队率,在红旗营当前体系下,完全排不上号;卞元亨还没见到石元帅,更未正式授职,二人身份尴尬,卞元亨不好深入介绍自己和花云,只能搬出自己的表哥,道;
“在下表兄施耐庵,现任元帅府宣曹知事。若叶先生不弃,元亨愿代为引荐,将先生今日金玉之言,如实禀于表兄,或可直陈元帅案前。不知元亨可否有此荣幸?”
“这……”
叶兑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因为他之前说自己是“流寓之人”,其实是假话,其家小亲族还都在海宁州,怕见到施耐庵后,谎言被戳穿,而被强行扣留下来。
海宁州毗邻杭州,虽未被项普略、彭莹玉所部红巾军攻陷,境内受“弥勒下生”教义蛊惑而骚乱的百姓却不在少数。
这场风波也让叶兑清醒地认识到蒙元气数将尽,遂将目光投向四方崛起的反元势力。
当前最大的反元势力毫无疑问是徐宋政权,本是首选。
但叶兑亲眼目睹了项普略、彭莹玉攻占杭州后的所作所为只知鼓动贫民、宣扬教义,全无建立稳固统治的方略与行动,其败亡之象已露,首先就排除在外。
距离海宁州最近的是方国珍,起兵四年,根基已固。
但此獠胸无大志,反复无常,每次叛元后,都会掠沿海州县以要挟朝廷,海宁州临海,亦深受其害,实乃盗匪行径,注定成不了大事,更不入叶兑之眼。
最终,叶兑将目光投向了声势仅次于徐宋、崛起于江淮的红旗营。
他冒险深入红旗营治下,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石山治军森严,理政有方,法令畅通,合肥城展现出的蓬勃朝气,也令叶兑暗自心惊。
这位石元帅,确有雄主之姿!
但叶兑年已四十有五,早年那建功立业的炽热雄心,已经在岁月磨砺与乱世浮沉中渐渐冷却。他深知官场倾轧的凶险,更牵挂海宁家中老小,不愿轻易涉足其中,将全家性命系于造反大业之上。
对他而言,能确认这乱世之中尚有石山这等真雄主,知道天下重归太平有望,此生或能亲眼得见,便已足够。
叶兑原本的打算,是寻个机会,给石山留书一封,条陈自己对红旗营的观察和建议,以图早日结束乱世,然后便悄然返回海宁,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未曾想,在这市井茶铺之中,竟被卞元亨这双锐眼窥破行藏,一语道破天机,此刻再想抽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
卞元亨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叶兑的心中顾虑,索性挑明自己的底细,诚意邀请道:
“叶先生,实不相瞒,元亨乃盐城人氏,亦是受表兄施耐庵之邀,昨日方至合肥,尚未得见元帅天颜,故未授职。
但元亨这一路行来,目睹石元帅治下军民同心,政令清明,已深信驱逐鞑虏、光复华夏之伟业,非元帅莫属!
先生心怀黎庶,忧国忧民,此仁义之心,正与元帅相契。更有洞悉天下大势之明,洞察隐患之智,何不暂且留下,辅佐元帅,早成大业,解万民于倒悬?”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点明了自己也是“新来者”的身份,试图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话已至此,叶兑心知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也不合礼数。他暗忖:即便最终决定还是要返回海宁,也需要一个身份足够,能直达石元帅的人代为转呈自己的建议,施耐庵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想通此节,叶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未知前程的隐忧,朝着卞元亨郑重地抱拳行礼他年长卞元亨十余岁,称兄道弟不妥,称官职对方又无,便选择了最中性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