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167节

  “如此,便有劳卞壮士引荐了!”

  花云在一旁看着,知道下午与卞兄弟痛饮畅谈的计划是泡汤了。他虽是个粗人,也明白眼前这位叶先生是真正有见识的,正事重要,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朝着卞元亨和叶兑抱了抱拳:

  “卞兄弟,叶夫子,你们忙正事要紧!俺这粗人,就不跟着添乱了,正好去羽林营认几个字!”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军营方向走去,透着一股子爽利。

  卞元亨带着叶兑,穿过依旧沉浸在徐州大捷喜悦气氛中的合肥街市,再次来到威严的元帅府门前。

  守门的将士昨日才见过卞元亨护送元帅亲族入府,认得这位功臣,又听闻是去见宣曹施知事,便客气地命一名亲兵引着二人前往宣曹衙署所在。

  宣曹衙署内,施耐庵正埋首于一堆文稿之中,昨晚熬夜的黑眼圈尚未完全消退。听闻表弟卞元亨来找自己,还带着一位浙东口音的文士,他有些意外地迎了上去。

  待卞元亨简略说明来意,尤其提到叶兑在茶铺中那番关于“根基之地”的隐晦警示时,施耐庵困倦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仔细打量了叶兑几眼,此人气度沉静,眉宇间确有忧思,绝非寻常腐儒。

  “此事……”

  施耐庵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应承引荐给元帅,而是谨慎地说道。

  “涉及军略根本,非我宣曹所能专断。二位请随我来,此事须得告知军令司朴军师,由他定夺是否上呈元帅。”

  他深知军政界限分明,尤其涉及战略判断,宣曹不宜越俎代庖。

  施耐庵与副手交代一番后,便领着卞、叶二人,穿过元帅府内连接各衙署的回廊,来到戒备更为森严的军令司衙署区域。

  红旗营以前规模较小时,军令司的业务不多,朴道人还能随石元帅征战。

  可随着近两次大规模扩编后,军令司要协调处理的事项剧增,即便增加了属僚,朴道人也很难长时间离开衙署。

  这里的气氛与宣曹迥然不同,一派紧张高效的景象。

  门前台阶下,数名传令兵肃立待命;门内,身着军袍的属吏步履匆匆,怀抱或手捧各类文书、舆图,穿梭于各公房之间,低声交谈或快速禀报的声音不绝于耳,繁忙和紧张氛围一眼便知。

  军令司,这个红旗营的神经中枢,在石山率主力远征后,其协调运转的压力可想而知。

  朴道人早已脱去了道人装扮,此刻他身着裁剪合体的赤红军袍,腰束革带,虽身形比当初清瘦了不少,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浑身透着沉凝干练之气。

  得到通传,他立刻从堆积如山的文牍后起身相迎。

  “施知事,今日移步军令司,不知有何见教?”朴道人拱手施礼,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施耐庵身后的卞元亨和叶兑,带着询问。

  施耐庵亦拱手还礼,他知道朴道人繁忙,便开门见山道:

  “朴军师,冒昧打扰军务,实因元亨引荐了这位大才叶兑。叶先生观民心,察隐患,有一番关乎我红旗营根本的见解,耐庵以为非同小可,不敢擅专,特引他前来,请军师裁断。”

  朴道人将卞、叶二人引入自己的公房,屏退了闲杂人等。

  待叶兑将心中对红旗营根基稳固的忧虑,更谨慎、更含蓄地复述了一遍后。朴道人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之色,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叶先生深谋远虑,洞若观火!竟与元帅所思,不谋而合!”

  朴道人赞叹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激动。涉及石山对徐州的具体方略,此乃军中机密,他自然不便对外人详述,只能极为隐晦地透露。

  “元帅挥师救援徐州,乃为抗元大义,解友军之围。战后,红旗营仅协助李元帅重整新军,恢复防务,并不干涉徐州具体民政军务。

  军令司这几日,正是依据元帅钧令,全力处理战场缴获,安置战俘等善后事宜。若无意外,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凯旋!”

  这番话,间接表明了红旗营并无贪图徐州,过度扩张而忽视根本的意图,肯定了叶兑的深谋远虑。

  卞元亨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那块因叶兑警示而悬起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更让他欣喜的是,有幸得以窥见元帅府核心衙署的日常运转。无论是任务繁重的宣曹,还是军令司高效运转的军务处理中枢,都让他对红旗营严密的体系与蓬勃的活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仅凭这一点,今天这趟就没有白跑。

  施耐庵昨夜熬了通宵,本就精神不济,又惦记着宣曹积压的事务,此刻见事情明朗,不过是虚惊一场,便起身告辞:

  “原来元帅早有庙算,是我等多虑了。如此,就不多叨扰朴军师处理军务了。”

  “施知事且慢。”

  朴道人却抬手示意他留步,目光灼灼地转向叶兑。昨日随同捷报传回的,只有石山处理战后缴获、俘虏等具体事项的命令,并未提及芝麻李让徐州这等核心机密,朴道人自然不知。

  但他战前曾力主趁势吞并徐州,并拟定过一份方略草案,却被石山断然否决。

  朴道人彼时虽遵命,内心未必全无惋惜。

  如今,眼前这位布衣叶兑,在不了解红旗营真实实力与潜力的情况下,仅凭对天下大势和江淮格局的洞察,竟能做出与元帅本人高度一致的判断不贪徐州,固守根本!

  这份眼光与格局,实属罕见。如此大才,岂能任其从指缝中溜走?

  不过,朴道人有自知之明,知道只有元帅才有手段招揽如此贤才,当即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叶兑诚恳地道:

  “叶先生大才,见微知著,思虑深远。今日所言,虽仅冰山一角,然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想来先生胸中,必有安邦定国的良策。

  若先生不弃,无论是上书献策,抑或是他日觐见元帅面陈方略,朴某愿效犬马之劳。”

  施耐庵一听,顿时暗骂自己糊涂。

  熬夜果然误事!

  他是在本地毫无根基的外乡人,在红旗营内部最缺“自己人”,如此举荐贤才引为臂助的好机会,竟差点被这牛鼻子独占了去!

  他连忙接口,语气同样热切:“朴军师所言甚是。耐庵身为宣曹知事,引荐贤才,份所当为,叶先生若有鸿篇巨制或真知灼见,耐庵亦愿代为转呈元帅!”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竟隐隐有了点争抢“荐才之功”的火花。

  叶兑看着眼前两位红旗营要员争相示好,心中百感交集。

  来元帅府之前,叶兑确实有上书献策的想法。

  但此刻,得知石元帅早已考虑周全,且见元帅府各司、曹运转规范而高效,而红旗营才兴起多长时间?已经看不出草台模样,心知石山真是做大事的豪杰,他反而不敢贸然上书了。

  自己这些时日所思,竟已被那位未谋面的石元帅料定于先,让他上书献策的心思淡了许多。

  更深的顾虑是,自己这点肤浅见识,在真正掌控大局的雄主面前,是否显得班门弄斧?贸然上书,万一见解浅薄,反为不美。

  叶兑沉吟片刻,朝着朴道人和施耐庵深深一揖,语气谦逊而诚恳:

  “二位抬爱,叶兑愧不敢当。适才所言,不过一隅之见,管中窥豹,终究难得全貌。元帅深谋远虑,非叶兑所能及。

  小可还想在合肥城中多盘桓些时日,详细了解实情,待对元帅治下多几分了解,再思量行止。不知……可否?”

  朴道人与施耐庵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与赞赏。叶兑如此谨慎,恰恰说明其为人稳重,非只会夸夸其谈的轻浮狂士。

  朴道人率先笑道:“先生谨慎持重,朴某佩服。先生愿在合肥多留时日,观察体悟,实乃合肥之幸,我军之幸!荣幸之至!”施耐庵也连忙附和。

  虽然叶兑放弃了立即上书的打算,但朴道人在当日向石山呈报军报时,仍郑重其事地附笔提及了叶兑之事。

  毕竟,荐才视同献策,也是有功的。

  但他也没敢贪墨卞元亨和施耐庵的功劳,如实汇报了此事。

  徐州。

  当日大战,石山并未在楮兰投入红旗营全部兵力。

  他命陈通所部留守吴窑大营,防范战事一旦拖延,元军遣精锐人马南下,断己方粮道。

  命仇成率金朝兴、叶升、张焕、邓大缸等部驻守宿州,守护大军粮草辎重,震慑宿州城内那些没甚战斗力,却惯于顺风倒的红巾军“杂牌”。

  赵均用临阵脱逃后,错误判断了战场形势,以为石山必败无疑。他率残部绕过吴窑大营,悄然潜回宿州城下,妄图利用旧日身份诈开城门,吞并城中兵马,卷走辎重物资。

  岂料仇成早得石山“无本帅钧令,擅自撤兵者,杀无赦”的严令,将计就计,佯装不知赵均用临阵脱逃之罪,放其部入城,埋伏在侧的叶升、金朝兴等部骤然杀出。

  赵均用所部猝不及防,当场被阵斩百余人,近五百人见大势已去,缴械投降,余众溃散。

  混乱中,赵均用不知所踪。

  战后这几日,崔德、白不信二人也根据石山的命令,乘胜追击,分别收复了被元军短暂占据的萧县和永城,初步稳住了阵线,元军再想合围徐州,便得再付出惨重代价。

  石山也大致摸清了徐州军政存在的主要问题,但他只是以芝麻李的名义,调整了部分关键人事:

  提拔作战勇猛,相对可靠的李喜喜、薛显为将军;擢升在此战中表现突出的白不信、崔德为总管;任命大刀敖等有功将士为千户。

  并对各部人马防区做出了调整:命薛显镇守宿州,彭二郎驻防灵璧,又令李喜喜坐镇徐州,协助殷从道整编徐州守军和部分符合条件的俘虏。

  对于最敏感也最容易激起动乱的徐州反动势力清算,石山处理很谨慎。

  他只下令收押了几个当初跳得最凶、民愤最大的投降派,并定下了后续查处的基调此事应由芝麻李“亲自”主导,至少在石山未离开徐州前,不宜动手。

  但在宿州,石山则展现了截然不同的铁腕手段。

  赵均用当日诈城时,城内有数股“杂牌”鼓噪响应,只因赵均用所部败亡得太快,才未能掀起大浪。

  当日情势危急,仇成为稳住大局,不明前线战况时,未敢过度刺激这些墙头草。

  待大局已定,薛显率精兵进驻宿州,便立刻依据石山的严令,强行解除了城内所有不可靠的杂牌武装。凡有反抗者,当场格杀!其部众则被严格筛选,裁汰老弱病残,打散整训。

  经过这番疾风骤雨般的整顿,宿州兵马数量虽大幅缩水,但岌岌可危的粮食供应压力大大缓解。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军队经过整肃和训练,剔除了不安定因素,凝聚力和战斗力不降反升,真正成为一支可用的力量。

  红旗营的根本,远在数百里外的庐州路。

  眼见徐州大局初定,各项部属逐渐步入正轨,石山便不再耽搁,带着主力大军和这段时间发掘的毛贵等文武人才,浩浩荡荡地踏上了班师归途。

第208章 布局基层第一步

  秋日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窗外几片早凋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干燥微黄的草地上。

  天高云淡,正是江淮九月末的光景,田间地头的大忙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过后的沉静,间或夹杂着远处营盘传来的操练号子。

  一份墨迹犹新的呈文,静静躺在石山宽大的案头,标题赫然是《陈荣军社积弊四事疏》。

  这封出自新任荣军社都事周闻道之手的报告,并非坐而论道的空谈。石山当初批给周闻道、卞元亨、花云半个月长假,本意是考虑到三人在外漂泊数月,让他们好好休整。

  周闻道却是坐不住的性子,假期才几天,便扎进了荣军社对外营业的农庄、工坊、店铺之中。

  或混迹于田间陇亩,查看农事稼穑;

  或置身于嘈杂工坊,旁观匠人劳作;

  或在喧闹市集中,细察店铺营生。

  待到石山班师凯旋回到合肥,周闻道便求元帅提前销假,正式接掌荣军社,随即扑在第一线,亲身体验着荣军社庞大躯体的每一次脉搏跳动,每一处经络淤塞。

  这份凝聚了大半个月时间实地观察与深切忧虑的万字长文,便是他出任荣军社都事后,向石元帅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石山此刻正逐字审阅,呈文开篇直指核心:

  “卑职周闻道谨禀元帅麾下:窃查荣军社之弊,积重日久,非猛药不可救。今冒死沥陈四端,伏乞钧裁:

  一曰:员额冗滥,负累沉重。

  社内人等,总数已逾万众。其中多有老迈羸弱、稚龄幼童及身有残障者,本非壮健劳力。此辈人等,产能低下,甚或全无产出。

  然社中非止需供养其口粮,更兼托育稚子、赡养孤老、抚恤残弱等诸般杂务,皆系于社中。钱粮开支浩繁,日积月累,已成不堪承受之重负。

  二曰:门类芜杂,管理失序。

  荣军社所营,上至农庄屯垦、土木营造,中涉纺纱织布、被服缝制、军粮加工,下及部分军械修缮、坊市店铺,林林总总,竟达一十七门之多。

  然察其管事掌柜、工头班首,约莫七成之数,懵然不知成本核计为何物。诸般行事,唯知奉行上峰指令,刻板僵化,不晓变通。

  物料虚耗、工时延宕、调度乖张之事比比皆是,致使百工之效,十不存五,糜费惊人。

  三曰:训导匮乏,技艺粗疏。

  社中执役人等,约六成有余,未得相应职司之教导传习。其技艺所得,纯赖经年累月之摸索体悟,或口耳相传之零碎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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