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属下非是心疼钱粮。担心的是这许多伤退将士,大多不通文墨,不谙百工,骤然安置于工坊农庄,纵有安置银钱,恐也难以胜任劳作,徒耗米粮,他们自身亦难心安,非长久安置之道啊。”
“所以,关键不在于‘安置’,而在于‘转化’!”
石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笑道: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下一件事。荣军社要专门成立一个‘荣军传习所’。从这次开始,所有伤退下来的将士,只要还能动弹,在正式安置之前,都必须先入传习接受所学习培训。”
“传习所?”周闻道咀嚼着这个新词。
“不错!”
石山斩钉截铁地道:
“传习所的任务,就是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力所能及的手艺。尤其是识字,这是重中之重!
不要求他们能吟诗作对,写锦绣文章,但至少要认得常用的几百个字,能看得懂红旗营的布告、军中的文书、工坊的规程!明白吗?”
周闻道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但又有些模糊。
“元帅之意是……?”
石山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道:
“只要他们能在传习所里,踏踏实实学会认字,掌握哪怕一门粗浅手艺,我石山就能给他们找到去处!而且是好去处!屯田所、巡防队、驿站、库房,甚至是乡社……需要人手的地方多的是。
一个识字懂规矩,又对红旗营有强烈归属感的伤退老兵,比十个不识字的壮劳力都顶用!到那时,你荣军社便是想留,我都不会答应!”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周闻道彻底明白了。元帅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养济院”,而是一个“人才转化基地”,传习所不仅解决了伤兵安置前的过渡问题,赋予了他们新生和尊严。
更重要的是,元帅还想借伤退老兵逐步掌控基层社会组织,这可是千秋伟业!
那这个传习所结下的,将是无数伤退将士的感念之情,是遍布红旗营各个角落的人脉。这对执掌荣军社的他而言,是一笔何等巨大的无形财富!
想通此节,周闻道精神大振,连日来的沉重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他再次起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振奋,躬身下拜道:
“属下明白了!元帅深谋远虑,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办好传习所,使其成为我红旗营伤残将士浴火重生之所。”
石山见周闻道终于领会了自己的战略意图,心中也颇为满意。
“嗯,你有此心便好。我会着施知事(施耐庵)好生支持你,所需人才,尽管找他。”
第209章 聆听新时代脚步
石山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话锋再次一转,指向了荣军社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此外。荣军社之前赖以提升劳动效率的手段,主要是靠细分工序和规范流程。这些东西,说穿了不过是管理上的窍门,并无多少真正的巧处,难的只是严控标准。”
周闻道点头,深以为然。精细分工和严格流程,确实让荣军社的工坊在初期取得了远超同行的效率。但这些管理方法,其实也就是一层窗户纸,并不高深。
“但。”
石山话锋带着一丝警示,道:
“此番荣军社大举精简人员,剥离低效产业,其管理架构、用工模式、效率提升之法,必然会随着工坊移交,而被外界嗅觉灵敏的商贾窥探和模仿。
这些管理之术,并无壁垒可言,一旦扩散,荣军社靠此获得的技术优势,很快便会荡然无存。到那时,你又如何保证荣军社的工坊,能竞争得过那些精打细算,手段灵活的私人商号?”
石山抛出的这个问题,瞬间击中了周闻道内心深处的忧虑。刚才还沉浸在传习所带来的振奋中,此刻又被拉回了残酷的商业现实。
周闻道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作为曾经的行商,他太清楚此时工坊盈利的基本手段了。
无非两条路:
一是拼命压榨雇工,克扣工钱,延长工时,像牛马一样驱使他们,靠低廉的成本和微薄的利润在市场上挣扎;
二是寻求官府庇护,拿到特许经营的牌照,垄断某些利润丰厚的行当,躺着就能赚钱。
周闻道给石山提交的呈文里,便特别强调荣军社本质上是红旗营的“官办”产业,就应该特许经营一些利润丰厚的产业,这样才能为元帅征战天下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
周闻道正待开口,想再次强调特许经营的必要性,却听石山忽然问出一个好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前些日子,让孙悟本(前文多次出场,潜入江南收集情报)花费重金,从松江府购回的那套新式织机,连同纺车、弹弓、搅车,你可曾仔细看过?”
话题突然转到织机上,周闻道微微一怔。
他本就是布商出身,常年往来于松江府贩运布匹,对一切纺织事物都怀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和兴趣。所谓“松江织布机”,他再熟悉不过了。
“不敢欺瞒元帅。”
周闻道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语气也热切起来,道:
“属下往年贩布,在松江府的大工坊里便见过此等织机。此物……此物实乃神工!”
他忍不住赞叹,道:
“松江黄道婆,真乃奇女子。她融合了琼崖黎人的‘错纱、配色、综线、花’之法,又改良了织机,更创制了三锭脚踏纺车、四尺长的大弓弹棉,还有那省力高效的去籽搅车!
这一整套东西下来,纺纱、织布的劳……劳动效率,远非旧式织机可比!松江棉布能物美价廉,行销天下,压得别处土布抬不起头,凭的正是这套利器!”
元帅嘴里经常蹦出诸如“劳动效率”“技术优势”之类的新词,周闻道已经见怪不怪,基本能够准确领会其意,还能活学活用。
黄道婆离世仅二十二年,其改进的纺织技术虽已逐渐扩散,但尚未普及至全国。
周闻道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如此好的织机,元帅为何不多买些?或者干脆召集能工巧匠仿制?但他刚刚才被石山的威严震慑过,又质疑过伤兵安置,此刻不敢再贸然建言。
石山见周闻道还有可塑性,没有完全陷入传统商贾“低买高卖”“垄断经营”的赚钱误区,还能理解“效率提升”带来的“物美价廉”和“市场扩大”这种更高级的商业逻辑。欣慰地点头,道:
“很好!”
石山微微停顿,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营帐,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图景。
“闻道,若你们能在黄道婆改进的纺车、织机之上,再进一步,将纺纱、织布的劳动效率提升数倍,甚至十倍、数十倍,还需要特许经营么?”
官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啊?!”
周闻道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呈现出一种极度震惊的潮红。他甚至忘了礼数,质疑道:
“十……数十倍?这……这如何可能?!”
这完全颠覆了他作为资深布商的认知极限。
松江织机纺车,在周闻道心中已是当世巅峰,效率提升数倍已是奇迹。
十倍?数十倍?
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鲁班仙师的手段!人力岂能为之?
但下一刻,周闻道又联想到黄道婆只是一个流落天涯的弱女子,尚能凭一己之力革新整个行业,开创松江布业的盛世。
这世间藏龙卧虎,惊才绝艳的工匠何其多?
如今,元帅已经指明了方向,就真不能再进一步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周闻道的心中蔓延开来,瞬间点燃了名为“可能性”的疯狂火焰。
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惊疑、震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希冀,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元帅,莫非……莫非元帅已经做出了这等神异的机器?!”
“哈哈哈!”
石山看着周闻道那副从极度震惊到陷入狂想的表情,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
“我又不通织造之术,如何能凭空造出这等神物?”
笑声渐歇,石山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明亮,仿佛蕴藏着跨越时空的智慧。
他想起后世那个因珍妮纺纱机和飞梭而天翻地覆的世界,那由小小织机引发的滔天巨浪,足以席卷旧时代的一切尘埃。石山缓缓开口,语调变得低沉而充满神秘的诱惑力:
“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神秘感。
“自从孙悟本将那套松江织机千里迢迢运抵合肥,我便抽空亲自去工坊看了几次。”
石山仿佛陷入了回忆,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起来,勾勒着无形的机械轮廓。
“还特意请了几位经验老到的织妇,让她们现场演示,细细讲解其中关窍。这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日思夜想之下,倒是模模糊糊地生出了几个不成形的想法。”
他踱回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正摆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模型:
“比如,那三锭脚踏纺车,为何只能是三锭?是织工单凭脚力,只能驱动三枚纱锭旋转?还是说机器的结构本身,就只能容纳三锭?若是五锭呢?十锭呢?甚至……五十锭呢?!”
石山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周闻道,抛出第一个惊雷般的构想。
“若是以奔腾的江河之水为力,驱动巨大的水轮,再以精密的齿轮、皮带传动,带动数十、甚至数百枚纱锭同时飞转!那景象……那效率……又将如何?!”
周闻道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水力驱动?!同时驱动数百纱锭?!光是这个画面,就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提升效率,这是要颠覆整个纺纱行业!
“还有那去籽搅车。”
石山的手指在桌面划出一条轨迹,模拟着搅车的运动。
“全靠人力推拉,壮汉也难免气喘吁吁,费时费力。若是以健壮的骡马之力,或者同样借助那滔滔不绝的江河水力来驱动,使其日夜不休地运转,效率又将提升几何?”
“至于那织机上的梭子穿梭……”
石山的手指在桌面两端快速点动,模拟着梭子往复。
“全凭织妇双臂之力,一下,一下,缓慢地推送、拉回!不仅效率低下,更限制了布匹的宽度!”
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向前一挥手,仿佛要将无形的障碍劈开。
“若是在这织机的两端,装上强劲的‘绷子’(弹簧),再以精巧的机关连接脚踏板。
织工只需用脚轻轻一踏,那绷子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便能将梭子如同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般,击发出去,在经线间自动、疾速地往复穿梭。其速度之快,岂是人力推送可及?!
布幅的限制,也将迎刃而解!甚至……再或者……”
石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设想,都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周闻道的心坎上。作为一个浸淫布业多年的行家,周闻道太清楚这些“模糊想法”背后蕴含的恐怖潜力了!
水轮驱动?飞梭?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要沸腾起来。
元帅虽然不通具体技艺,但他指出的方向,每一个都直指当前纺织工艺效率提升的瓶颈,那是一种跳出匠人思维藩篱,俯瞰全局的战略眼光!
官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周闻道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僵立在原地,脑海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石元帅描绘的那些“模糊想法”,此刻在他眼前化作了无比清晰、无比震撼的画卷:
奔腾的江河之水,推动着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水轮通过复杂的传动装置,驱动着厂房内如森林般密集排列的纱锭,它们整齐划一地高速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洁白的纱线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
织机之上,沉重的木梭在强劲绷子的驱动下,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闪电,在密集的经线间疯狂地、不知疲倦地自动往复穿梭,发出“噼啪!噼啪!”清脆而急促的爆响。
原本需要织妇辛苦半日才能完成的布匹,在这飞梭的疾驰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延伸。
堆积如山的棉花被巨大的机器贪婪地吞噬进去,伴随着机器的轰鸣,雪白、绵长、均匀得不可思议的纱线被源源不断地吐纳出来;
这些纱线又被飞速织造成一匹匹宽幅巨大、质地均匀的棉布,如同江河般滚滚流淌,仿佛无穷无尽……
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灵魂战栗般的狂喜,以及对那颠覆性未来无限憧憬的炽热情感,瞬间将这位新任荣军社都事彻底淹没。
什么冗员庞杂,什么管理混乱,什么执役人等技艺粗疏,什么特许经营的蝇头小利……在这足以改天换地的宏伟蓝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如同尘埃般被轻易扫去。
周闻道的心,已被那机器轰鸣、布匹如潮的未来图景彻底点燃。
石山看着周闻道两眼放光的样子,知道火候已到,思想的种子已深深种下。便不再描绘那震撼的未来,转而沉声定下实际的步骤: